隨後的行程卻有了些許變化,施清平突然拔營,親率了二萬五千輕騎出發,下令我們同行,看來他與成亦揚已經談判妥當,決意拿下蘇眉,所以要趕去和成童康匯合。我混在人堆之中,捨不得就此脫身而走,須知要透過這等鐵桶似的駐紮部隊,還是跟著隊伍,才有可能去到我要去的地方。
這晚連趕了三四十里,直到鉤月懶洋洋地掛在天畔一角,才在一處背山靠水的地方駐紮歇了。
多日疾行,饒是隆冬之際,我也是一身一身出不完的臭汗。正坐在高處,企圖地毯式搜尋棉衣裡的蝨子大軍的根據地時,突然眼前一亮,忍不住低低歡呼起來。
眼前一片粼粼,原來是個尚未結冰的湖泊,環境清幽,不是站到這常人難及的山頂,是看不見的。面廣畝許,不但不見冰雪,反而更冒出絲絲白氣,我撲到湖邊伸手一探,一股溫熱綿綿然傳來——居然是個溫泉。想不到軍旅之中,尚能有這等享受,我壓低嗓門大笑,為防有人撞見,胡亂除下外衣藏在隱*,整個人浸了進去,只露出一個頭,渾身暖和之極,說不出的暢快。
正當我舒服得快要睡著之時,忽的心生警覺。急忙回頭,湖邊影影綽綽一個人影,身形頗為高大。
我急忙沉入水底,期盼著那人只是尋著這溫泉而來,在水汽遮掩下並沒有發現我。憋了好一會不見動靜,忍不住偷偷冒頭,想看看那人是否已走,不料眼前一片黑,鼻子“嗵”的一聲,彷彿撞在了鋼板上,登時眼淚狂飆。
“哇!”我忍不住大叫起來,隨即被一把捂住了嘴巴。這才想到不對:不敢聲張的人應該是我才對,莫非這人來歷也有問題?一想及此,膽子立馬粗了,手掌撮指成刀,反取那人後頸。
那人一個不妨,急忙鉤拿我的手腕,同時一個挺身跳起,從我頭頂翻身而過,落在背後。我抹一把滿臉水花,正想上前將他制住,卻聽得一陣清朗大笑:“幾年不見,奴在,你武功又精進了啊。”
熟悉的話音入耳,我的心登時直沉下去:看來我的潛伏大計,已經宣告完蛋。摸著鼻子悻悻地開口:“施大哥。”
果然是一臉堅毅的施清平。熟悉的神色裡,多一份難以察覺的疲倦。三年多的征戰,時間不算短,足以將眼前這個男子磨礪得更加成熟穩重,也更容易將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磨平所有銳氣的稜角。
“怎樣,這地方可夠舒服?”平靜的語氣傳到耳朵裡,擰出一絲善意的譏刺。我登時便明白了,想來是成亦揚那小子告的密,施清平一早就知道我混在軍中,所以才設下這麼一個溫柔陷阱等著我自己往下樂呵呵地跳:也對,不守規矩住在營裡到處亂跑的人,當然只有我獨一份;而不像大兵爺們兒能在漫天汗臭裡酣睡如豬的人,也只有我這個偽潔癖而已。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給了自己一巴掌,當然是輕輕的。不對,這算哪門子的什麼溫柔陷阱,瞧瞧我這比喻!
施清平靜靜地看著,終於提起嘴角,隱隱約約,笑得很吃力:“你不該來,很危險。”我紛亂的心頭一熱:“其實,你也不該來。”兩人隨即一起沉默,找不到話題。
“這是我的理想。”半天,施清平才擠出這麼一句。我心裡一陣酸澀暖意:這是解釋,也表示他仍然把我當做朋友。帝王無情,身份敵對,我還能要求更多嗎?
只是很多時候,我們只顧著追逐自己的夢,到最後,發現走在了與夢相反的方向。都沒錯,只是世上人,誰聰明誰愚笨,原來都不由得我們說了算。
“那你打算拿我怎麼辦,是抓,還是殺?”我閉閉眼,狠心著問道。這是賭,還是逼,連自己都不清楚。只是,要我看著面癱一個人去面對一切,無論如何我也做不到。
施清平抿住嘴,堅毅的神色晃動,忽而伸手摸向我頭頂。我偏頭躲了開去,嘴上不依不饒:“你說要做個明主,就是這樣仰仗著文息的鼻息,一步步踩進他為你設計的陷阱?那麼,”我忍住不去看他扭曲的臉色:“這次拿住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威脅住文愚,甚至是成亦揚和文息?”阿古爾塔,你若正在天上看著,會不會認清你苦苦效忠的英明主子,也成了別人棋盤裡卑微的棋子?
施清平終於苦笑起來:“你個小尖牙,就這麼看不起你的施大哥?”一把抓住我的手就往岸上拖,把一個小小包袱塞到我手裡。我開啟一看,居然是一套百夫長服飾和一面小小令牌,不由呆住了。
“施大哥永遠是你的施大哥。再說了,我的理想,可不能用我妹子的下半生來換。若真是那樣做了,我哪還有臉去見阿古爾塔呢?你也是那傢伙最喜歡的妹妹啊。”施清平收斂了笑容,水珠自發間滴滴答答,霧氣氤氳,無端地多幾分神采。恍惚間,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國主,還是當年那個勇敢無匹的南疆英雄。
原來還是驕傲的。
我不多話,大力拍拍他肩膀,粗糙的大手也終於落在我頭上,狠狠一頓*。
理想總會有不能實現的時候,一如施清平的,一如我的,和麵癱的。然而那卻是我們唯一能前進的方向。
我頂著凌亂的雞窩頭,不敢回身望上一眼。下次見面,或許就是一拼生死的時刻。
有了施清平予以的方便,加上我半吊子的易容,跌跌撞撞,居然也平安越過了文息大軍,憑藉腳力一口氣趕到了金霞谷口。
轉過一個路口,便看見文息右路大軍的先頭部隊燈火通明,一路路冑甲鮮明計程車兵來回巡邏。直接穿過顯然行不通,我眼一瞄,悄無聲息地摸到左側巖壁,攀越而上。
不料爬了數丈,腳下傳來一聲呼喝:“什麼人!”跟著火光粼粼向我所在照來。“有奸細!”先前發現我計程車兵又是一聲大喊,跟著就聽見“放箭!放箭!”之聲響起,我嚇個半死,提氣反身躍下。
這一來避免了萬箭穿胸之禍,又掉入了亂槍林中,我搶上一步,自一名士兵腰間躲過佩劍,一招“風分雨絲”,擋下左右刺來的三條長槍,藉機躍起,足尖在一人肩膀一點,斜斜竄出,同時被借力之人一聲怒喝,向後便倒,迫得身後士兵紛紛收招。
憑著練得爛熟的玉羅步左衝右突,好容易在人隙裡退到了守寨木柵旁,心卻沉了下去:只要越過柵欄,就是板上釘釘被射成刺蝟的下場,但是這千百雙眼睛灼灼逼視下,再無所遁形。
正沒理會處,遠處突而傳來一聲尖哨。隨即隱隱的馬蹄聲傳來。瞭望樓上的哨兵大叫起來:“敵軍夜襲!全營戒備!”話音未落,破空之聲一劃而過,那哨兵只來得及發出半聲慘叫,一頭栽倒。這殺氣縱橫的凌厲箭法,平生只唯一人耳。
“爾孟飛!”
天助我也!面癱,這一功,我給你記下了!
圍攻我計程車兵呼啦啦散開大半,我壓力一輕,急忙貼著柵欄翻出營寨,跟著著地滾遠。追擊我的數十兵士不及趕上,便淹沒在雙方漫天交擊的火箭裡。
一直滾到一塊大巖之後,我才敢稍出一口氣,只覺全身上下無一不痛,背心也被箭支劃過,一串火辣辣。塵土飛揚,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正計較著如何向面癱部隊表明身份,一個不置信的欣喜聲音猛然在耳邊炸響:“是玉小姐嗎?”
我趕緊抹一把臉,露出牙齒一笑:“是你啊。”
爾孟飛與當年無甚變化,騎在一匹皮光水滑的黑色戰馬之上,只是眉眼間又多了一分英悍之氣,想來這幾年也將他磨礪得夠了,氣質更顯沉穩:“是玉小姐!果真是玉小姐!”一片紛亂也抵不住他的嗚嗚哇哇,清晰地磨損著我的聽覺神經。
好吧,我收回之前的話。
他伸手將我拉到背後:“前幾日皇上收到密報,說玉小姐近幾日會趕到這裡。我們都還不信,這幾日夜夜派人探訪,不想今日真的接應到了玉小姐,皇上這下想必開心得很。”
我呆了一呆,才反應過來爾孟飛口裡的皇上指的是面癱。至於傳訊息的人,多半就是施清平大哥了。
爾孟飛長臂暴起,長箭連珠發出,敵方一排弓箭手紛紛倒地,跟著哨聲又起,數百夜襲精兵立即掉頭,跟著爾孟飛飛奔而退,敵營此刻營門大開,無數士兵執仗追出。
“怎麼辦?”眼見追兵將近,亂箭齊出,墜後的數十名士兵中箭落馬,再無生機。我下意識抓住爾孟飛的肩膀,還沒見到面癱呢,要是死在這裡,我怎能甘心?
爾孟飛打個哈哈:“放心,他們追不上的。”回頭挑起眉梢帥氣一笑。
冬天果然到了,爾孟飛也學會悶騷了。
“說謊的孩子是要被狼叼走的啊喂!”我被爾孟飛的戰馬顛得東倒西歪,瞥眼身後,追兵哪裡有半分停歇的勢頭?
“玉小姐,”爾孟飛自牙縫裡擠出話來:“你說話的時候,能不能不要再掐我?”
我訕訕放開手:“我只是緊張而已,呵呵,呵呵。”
“終於來了啊。”再跑出一盞茶時分,爾孟飛長吁一口氣:“我可沒說謊,玉小姐你往前看。”果然前方不遠處,林林立立的一條火龍突然亮起。少說也有數千人,軍容齊整,黑衣銀甲,居然是面癱的近衛御林軍。此刻正悄無聲息地兩旁散去,開啟一個缺口。
爾孟飛率餘下兵眾自缺口疾馳而過,身後御林軍迅速合攏,每四匹戰馬以鐵鏈穿成小型連環馬陣,馬背上騎兵合力端放一根丈八有餘的長矛,前方是舉著箭盾的盾手,兩邊是執著短刀的甲兵,中間更有無數的弓箭手以右手固定,左手前推,二十石的長弓仰天拉滿了弦,遙遙對準跟蹤而至的敵人。
追兵瞬間便至,眼見離長矛陣不過數十丈,一名校官策馬越眾而出,手舞三色令旗,高喝:“放!”只聽一片整齊低沉的嗡嗡聲,隨即化作尖嘯,無數箭矢拖著白色尾羽流星般劃破長空,向敵人兜頭如雨而下。衝在最前面的文息軍隊一陣騷亂,登時有數十人栽下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