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啪嗒一聲打在主營帳頂,兩名十夫長應聲過來檢視,其餘原地不動計程車兵都忍不住張望過來,唯有最左邊一個副營前計程車兵沒有吃驚之色,反而幾不可察地後退,將身後的油氈護得嚴嚴實實。
我心下暗喜,耐心趴在黑影之中,動也不動。不知過了多久,月色終於被完全隱去,羽毛般的大雪洋洋灑灑地落下。不一陣,整個天地之間都蒙上一層白紗。正想借著大雪之便再靠近些,忽然有數人執著火把靠近,當先一人龍行虎步,竟赫然是施清平。
他看上去憔悴了些,頗有疲色,背脊不再如當年那般挺直。也難怪,連年征戰不休,又不能在聰明成精的文息手下討得好去,自然不會開心到哪裡去。想到他當年的意氣風發,我無暇幸災樂禍,心裡只沒來由的一酸,又驚疑不定:在這種時候,他回自己的後軍幹什麼?
眼見他掀開幕簾進去,我急忙跟進。正巧此時一陣疾風颳到,吹得火把火盆忽明忽暗。我捏起三粒石子乘勢擊出,左邊兩隻火把登時熄滅,第三粒邊角鋒利,卻是打向我先前藏身之處。
那裡堆了大堆木材,每根足有丈餘,平日紮營時用來支撐營帳之用,剩下的就地堆放,用數根拇指粗細的草繩固定住。適才我磨了半天,把吃力最重的草繩割得只剩一股,現在斷裂處被石子擊中,繩子登時斷了,木材響聲大作,骨碌碌滾了一地。
士兵們四下呼叫,不疑有他,七手八腳地上前,將木材重新拾回歸位,八名士兵的視線相交處也終於出現盲點。趁著這一瞬即逝的漏洞,更藉著掩蓋了身形急動呼呼聲的吵鬧,我繞到背後,拉住支撐帳篷的麻繩,成功地趴在了帳頂之上。
風雪正劇,我不敢斗膽割破氈布,掏出一隻銅管,貼在帳頂。這銅管是這個時代理較為先進的竊聽工具,一頭大一頭小,外形很像現代的擴音喇叭,反過來自是有收聲之效。等喧鬧聲一過,我把耳朵伏在小口一端,果然有聲音朦朦朧朧的傳來。雪越來越大,將我片片覆蓋,卻不即溶,冰冰涼涼的,慢慢將我掩蓋在銀白之下。
氈布隔得厚了,只能勉強聽個大概。成亦揚果然住在裡面,和施清平商討一陣,似乎是糧草後援問題,突然施清平語帶憤怒的說了幾句,我只聽到文愚,盟約幾個詞,語聲又小了下去,只傳來低不可聞的喁喁之聲。
聽到面癱名字,我不由大急。咬住指頭想了一會,捏起一個雪球在手裡,潛運內力將之融化,把水盡數浸在氈布之上。
如此數次,終於將巴掌大塊地方浸得溼透,估摸著氈布厚度,摸出貼身而藏的匕首,悄無聲息地割開寸許長的細縫,隨即緊緊捂住,把耳朵貼上去,那喁喁之聲終又重現清晰。只聽施清平道:“當初我們的協議裡,可沒有過這一條,”語氣相當冷淡:“怎麼?狡兔尚未未死,貴主已想先取我這走狗之頭?”
成亦揚哈哈一笑:“國君言重了。我們並沒有要損壞絲毫貴國的利益,只是想讓貴國再幫個忙而已。只要貴國肯調十萬精兵配合作戰便可。蘇眉之人只懂死戰,並無傑出人材,合我們之力,三個月便足矣。何況事成之後,我們也不會獨吞了這天大好處,回報一定能教施國君滿意。”
施清平一時無言。半晌,才喃喃道:“與虎謀皮,我早該想到有此一著。若我與你們聯手取了蘇眉,其餘小國必定感到威脅,假如他們聯手來攻,我南疆卻是首當其衝。將來東南一帶,你們能保證相助我南疆保得平安?”
我這才明白過來,原來眼見面癱再無力反撲,文息人心不足,竟然想借著聯軍之手,要滅了夾存於南疆東南和天朝西南的小國蘇眉。
蘇眉人口不多,佔地卻極廣,武風盛行,以部落為單位聚集,只憑實力而論推立國主,人皆驍勇,甚難對付。但因國力不足,向來安份,也並不蓄意與鄰國挑起紛爭,只是由於皇權並不集中,內裡政權散漫,小股悍匪流竄滋擾卻是免不了,不但南疆天朝頭疼不已,連蘇眉國主也無法插手管束。
但蘇眉同時也是南疆與天朝之間最堅固的屏障,如果少了這一層力量的牽制,無論南疆還是天朝,只要其中一方有了不軌之心,皆可**,自南面侵佔對方領土,而縱觀現下雙方實力,南疆明顯處在劣勢。
若是施清平所料不錯,其餘小國人人自危,說不定真會一齊先發制人,南疆國力雄厚,自是不懼,但如此一來連年損耗,與天朝的實力更加懸殊,一旦天朝坐視不理,到兩敗俱傷時再反咬一口,漁翁得利,更是不堪想象。連算蠢笨如我,也明白施清平的顧慮所在。
“蘇眉一亡,我天朝與貴國再無隔閡,我家主上已答應與你們簽定協議,兩國各得蘇眉五分土地,不得妄動干戈。建議雙方再各留出兩百里荒野之地分修城牆,以安民心,同時我國承諾對貴國開放貿易,關稅減少三成,激勵農商來往,以成永久邦交。”成亦揚慢悠悠地,說到開放貿易之時,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口氣。
想不到文息不但要奪得天朝的皇位,更有著一代霸主的野心。如此狠辣的擴張手段,讓人即使對他的圖謀一目瞭然,也不得不按照他的設想一步步陷下去。面癱的才能安邦有餘,卻失之決絕無情,怎會是他的對手。
忽然間,我明白了當年為何高皇帝要不惜一切阻止文息踏上帝位,讓治國能力平庸的文睿繼承大統。原來不只因為文息的出身,更為了他一早看出,文息一旦得以放手施為,必成天下浩劫。
南疆偏居一隅,最發愁的就是文化與貿易上的封閉與落後,丟擲這樣的條件,施清平很難不動心。
果然施清平再次沉默起來。良久方道:“此事茲體重大,容我再回去想想,夜早深了,風寒露重,文少主請先休息。”
成亦揚笑道:“好說好說,不過行兵貴在神速,國君的答覆可不要拖得太久。”跟著靴響陣陣,成亦揚在護衛環繞下,親自將施清平送了出去。
現下帳外只剩兩名士兵,我抖落滿身的銀白,輕易地就避開二人視線,矮身翻進帳內。成亦揚隨時可能回來,我顧不得一顆心砰砰大跳,吐一口熱氣,在手心裡搓得幾下,開始尋找曲終劍的影子。
不幾來到帳篷內部,一張鋪了獸皮的軟榻上,曲終劍正好好地躺在那裡。我低低一聲歡呼,搶上前將它拿在手裡,熟悉的質感,說不出的親切。正想極速抽身,卻聽見帳外士兵行禮之聲。
成亦揚這麼快就回來,我避之不及,情急之下,伸手胡亂將榻上揉了幾把,四下一顧,彎腰鑽進榻下。
如果將曲終放回原處,成亦揚沒瞧見異狀,說不定就此安歇,我可沒把握在他眼皮底下躲上一晚,只盼他回來見到物品凌亂,曲終又不翼而飛,知道被竊之後出去尋找,我才有機會趁亂脫身。有了曲終在手,我心裡踏實不少,莫名的信心大漲,當下沉著地壓低呼吸。一雙沾有些許雪泥的靴子緩緩走了進來。
那靴子轉過屏風,忽的站定,想必是看到了室內的凌亂景象。我偷偷打著自己的嘴巴:要是知道成亦揚這麼快就回來,剛才找劍的時候,我才不會小心翼翼將房間維持原狀,最好順手拿些貴重物品,豈不更像倉皇已逃的小賊?
那靴子倒是沒叫我失望,疾步退了出去。門口傳來成亦揚惶急的呵斥:“有賊,快追!”數名士兵齊聲應了,腳步紛亂的四散而去。我鬆口氣,正想借機溜掉,突然聽見帳門處傳來極低的呼吸聲。
這幾年我內力頗有進步,雖然對敵之時尚嫌經驗不足,但以成亦揚的功夫,卻也不能在此時的我眼皮下隱藏行蹤,心裡有些得意,更多了幾分慶幸:好險!當下慢慢地將手指摳到床沿內測,悄無聲息地把身子支在床榻下方,緊緊貼著床板,以免他等會回來,只要往榻下一望,我便無所遁形。
過了一盞茶時分,果然聽見那靴子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進來,呼吸紊亂而急促的:“奴在?”成亦揚的聲音帶一絲希冀,驀地響起。
我一凜:他居然知道了,還是猜的?我咬著牙不開口,連眼睛也閉上,死命壓制著呼吸。原來方才他就猜出是我,以致不能平穩壓制呼吸之聲,才會被我聽到,心下不由暗叫一聲慚愧。
腳步漸近,驀地,成亦揚重重地坐在榻上,差點沒把我抖回地面去:“奴在?”語氣驚疑不定,原來只是試探。
我心頭有些難過,卻知道成亦揚只是隱約猜到是我,一時亂了手腳。等他平復下來細加檢視,我是藏不了多久的。只是,見過了又如何?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成亦揚厲聲喝道:“是誰?”同時我也聽見了帳外衣角翻飛的悉悉聲,來人似乎還是個高手。
成亦揚二話不說,身形一動便轉出帳外,和那人交上了手。動靜驚動了附近的守衛,那人不敢戀戰,幾個回合便似乎想脫身而走,被成亦揚纏住不放,追得遠了。我大喜,急忙一個打滾滾出床下,跳起身來就往外跑。心念一動,只微微挑開簾幕。
果然外面人影憧憧,手忙腳亂。一個身材與我相仿計程車兵路過門口,我瞅準時機點住穴道拖了進來,幾下除掉他的兵服穿在身上,隨後高聲叫嚷著混入人群裡,一時軍營內人聲馬啼交相大作,再無人注意我的存在,心中大定。
直到我擠回外營,恢復平日的裝扮,喧鬧聲才漸漸止歇,後來的那黑衣人也沒擒著。後來想必發現了成亦揚軍帳裡“慘遭非禮”計程車兵,又開始大呼小叫的查探內鬼,自然也沒個眉目。我慶幸之餘,又有些惡作劇得逞的小得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