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邊的三人平靜依舊,沒有吃驚的感覺,若阿姜不是誤入凡塵的天人,倒顯得不可思議了。連穿越,這種本只存於臆想中的事情都能發生,還有什麼不可能?只不知那一干忠臣們看見這幅模樣,又要怎生大呼“禍國紅顏”,驚恐不可名狀了。
隨著紫簫之音越拔越高,阿姜的動作也越來越快,流蘇帶起的微風,溫柔地驅散了身周戀戀不捨的輕霧。流光溢彩的臉頰重新綻放在眼前。與文睿四目交投,再容不下此外分毫。
不知何時,我只覺臉上陣陣冰涼,一摸之下,更多的雨絲紛然而落,再看看那有些暗淡的太陽,竟是好一場旖旎的太陽雨。雨絲悄然融入湖水之中,波瀾不驚。文睿和麵癱的臉龐輕輕濡溼,更洗得翩翩然一幅清浩之氣。
輕羅霧,溼紅露,柳外輕雷,落絲掩香目。
那一曲,漫長得如同一生。只是很多人的一生,往往短得似一首未完的歌。
當簫聲遠遠地隱沒在身後的柳林之中,阿姜也停止了動作,無聲地動動嘴脣,勾起一抹天地同醉的微笑。光整如鏡的湖面忽然絲絲波動,水漸漸地漫過阿姜的腳踝。吞沒這如雪皓白,是那樣小心翼翼。
面癱大驚,吸一口氣,就要和身撲出,卻被我一把拉住。我緩緩搖頭,示意麵癱看看文睿。
文睿雙手仍是握住紫簫,對阿姜會心的報以微笑,雙眼溫柔得如要滴出水來,一般的絕倫明豔。微微低頭,他的髮髻散落,一縷桀驁地粘黏在眉梢處,讓人忍不住地想上前,為他輕輕撥回耳後。踏前一步,他負起雙手,高聲長吟。
很美麗很美麗的一首小詩。“檀脣烏袖暗點就,素顏紅衣輕綰愁。惆悵難寄羞也透,宮牆不聞罷諸侯。呢喃夜,釵頭漏,半闕痴心獨泛舟。採香徑,人如舊,只把初蓮一支嗅。”細雨纏綿地下,他的外衣被微微溼透,更是襯得整個人稜角分明,雍容瀟灑。
水面已經將阿姜美妙的身段遮沒,她緩慢地下沉,抬起蔥根般白皙的手,她摸向胸前掛住的一條項鍊,痴痴地向文睿張望,滿臉的愛慕。我知道這是文睿送給她的,也是她身上唯一的飾物。是天朝價值無邊的彩琉石,也是天朝高高在上的王,那世上無雙的真心。
複雜到單純的女子,苦了這麼些年,該幸福了。
這世上最懂你的人,你已經找到。
面癱不再上前,只是將掌中我的手五指分開,交叉而握。
雖然緩慢,湖水還是溫柔地埋住了阿姜嬌俏的脣,精緻的鼻,無儔的眉眼。烏髮海藻般在水面上下隨波遊移,最終還是慢慢沉沒,不見了蹤影。當最後一絲黑雲消失在清幽的墨綠之中,毛毛細雨隨之停歇,陽光突地大盛,明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遠走的雨,是因為阿姜從此不會再哭泣嗎?
我咬牙,拼命吸著鼻子。阿姜,也是不希望我們哭的吧。她要的都已經得到,我們沒有理由為她悲哀什麼。這溫柔如吻的死亡,對阿姜來說,只是一個漫長的夢,偷偷地結束了。
這命運,並沒有什麼好怨怪的。每個人生在世上,都是為了愛。
在文睿眼裡,她永是那純白的豆蔻年華,在湖邊赤了足嬉戲,淺淺的小足窩,一個一個,踏在他的心上。
啪的一聲脆響,我努力挪過溼潤的眼,紫簫斷成兩截,伏在草叢中低低嗚咽。文睿再不向它多看一眼,走到我們面前,笑如春山:“少庸,就在今天早上,我擬了一份旨意,藏在議事殿的屏風之後。本想著過些日子再給你,卻不料這麼快就用上了。”
就連我也明白他想幹什麼。面癱更是大驚失色,失卻了平時的冷靜。“父皇……”文睿抬抬手,阻止面癱的話頭,話語裡,是衷心的歡暢:“父皇?父,還是皇?”面癱一愣,隨後的嘴角上揚,幾乎讓我也失了神:“是的,父親。”
想必自小在心裡偷偷練習過千百遍,這一句“父親”叫得極是順口,面癱咬咬嘴脣,眉眼彎彎,意猶未盡:“父親。”“嗯。”文睿揚聲答應,父子天性裡的默契流轉在二人之間,連帶一旁插不上話的我,也為他們欣慰不已。
文睿留給面癱的,又豈止一道聖旨,還是天朝的千里玉疆和責任。
文睿伸出雙手,同時拍拍我們的肩:“好孩子,從此只能辛苦你們了,原諒我,原諒你們這不稱職的,自私的父親。只是我,也不過是個凡人而已。”轉頭盯著我,文睿聲音裡帶了更多的歉疚:“奴在,我對不起少庸,更對不起你。只怕少庸不能再給你想要的生活,這是我此生最痛心的事。只是一切過錯都是我造成,你可以不陪著他,但一定要體諒他。好嗎?”
這世間無雙的體貼男子,載著霧氣的聲調,就這麼洞穿了我苦苦支撐的防線。我眼淚不受控制的傾瀉而出,哽咽道:“我明白,我都明白的……”只是做不到,再卑微的愛情,都一樣痛得徹底。
極緩極緩地,面癱一寸寸放開我的手,自行握成了拳。我知道他的心和我一樣,向這湖底沉下,永沒有止境。我與他的堅持,是兩條平行相望的線,近在咫尺,永無交集。
連文睿也無能為力。但此刻他的滿心歡喜,很快沖淡了縈繞在三人之間的陰影:“好了,我要走了。阿姜怕黑,也怕寂寞。我不能讓她等太久,不然的話,她又要好久不理我了。”語氣裡滿是寵溺,彷彿已經看見阿姜站在不遠處,朝他撒嬌似的頓足埋怨。
緩步上前,雙膝沒在水中,文睿微微抬頭:“今天的陽光,格外的耀眼呢,晚上定是好一輪明亮的月。記得當年遇見阿姜那天,也是這樣滿世界的灼熱,直晒得人眼花。”他轉頭衝我們眯起眼,有些狡黠地笑:“知道我當時是怎麼上前向阿姜搭話的嗎?我問她,這湖真漂亮,叫什麼名字啊?”
白袍漂浮起來。似有還無地阻隔,使得文睿的腳步有些蹣跚,卻不曾停止:“那時的阿姜正踩在水裡摸菱角,她衝我微笑,對自己的美麗絲毫不知。她說,這湖的名字,叫一雙。一邊說,她一邊輕甩滿頭烏絲,發端的水珠濺到我的手上,臉上……”
“一雙,多好的名字。”文睿側頭,將臉頰貼在水面上,忘記了這裡是皇都,不是當年的南疆。忘記了這是他一手為阿姜打造的美麗宮殿,不是當年他丟下一顆心的一雙湖。
面癱說得對,文睿不是文息。他最在意的阿姜,不僅僅超出自己的生命,也超出了泱泱國土上最令人仰望和覬覦的權勢和財富。
阿姜似乎還站在湖心,孩子般開心地笑,像是一早知道了答案。
時間與空間被記憶切割,一切開始混亂,分不出真假。唯一可以確定的,文睿喃喃:“阿姜,你別生氣,我這不就來了嗎?從此,你跳舞,我吹簫,再不要旁人打擾,好不好?”湖面終於動容,狠下心合攏,只剩發冠上一點餘光,掙扎著環顧世間,隨即消失不見。
原來不是唐主李三郎的懦弱分離,而是吳王夫差的情深相隨。
紫簫停止哀哭,開始變得安靜,接受被遺棄的事實。抖不落身上晶瑩的雨珠,被拋棄的不止是它,還有我們。
我和麵癱無力,也不想阻止。也許,阿姜真的在下面等著他,去到一個只有他和她的地方,白衣勝雪,笑靨如花,做他們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直到餘暉與我們匆匆一別,月亮如約爬上,應了文睿所說,果然將世界襯如白晝。我和麵癱坐在湖邊,一動不動,衣衫被吹拂得貼在身上,軟軟涼涼。我臉上淚痕早幹,也一同凍結了表情。
柳林不耐地發出嗚咽。它還不知道,那個它陪伴了多年的絕世女子,除了烙在世人眼裡心裡的一顰一笑,什麼都沒有留下,就這樣悄然消失在人間。將只屬於自己的驚天情事,印刻在傳說之上。
我伸手入懷,捏緊阿姜送給我的胭脂盒,生怕一個不小心,它就會驀地不見。對我來說,是遠處的幽蘭,散發沁入心脾的香。
又是東方既白,沒有奇蹟的一天。我的時間還停留在昨日,失魂而臥,面癱突然站起,伸手將我一拉。
我身不由己地站起身,迷惘地回不過神:“幹什麼?”
“當然是去做我們該做的事。逃不過的,除了面對,再沒有第二條路。三分天定,七分人為,我想,這也是父親希望看到的,”面癱臉上慢慢透出驕傲的色彩:“我是文睿的兒子,天朝的太子,文氏家族最後倚靠的力量,能前進的時候,決不後退。”
將我的手放在胸口,面癱微帶淒涼地眯起眼:“很暖和吧?握得一刻是一刻,不要到時候,連這個念想都沒有。沒有將來,過去也是好的。”我的顫抖,直傳到心尖。
不在乎天長地久,只珍惜曾經擁有。一直認為這句話很俗氣,卻原來,未到離別時。
“嗯。”我一下挺直背脊,跟著面癱大步離去,不再沉湎於阿姜和文睿的愛情。就算將來的我們只剩下回憶,也應當是精彩的,不必後悔愛過。
身後,休憩了一夜的花朵,開始滿地滿地的競相綻放。我們看不見的絢爛,努力地妝點,薰醉了,天邊流連的雲。更替著,另一撥盛開在月下的幽蘭。
很久很久以後,有人曾潛到水底,想一探究竟。他們找遍了整個一雙湖,都沒有看見任何人葬身湖底的痕跡,最奇怪的是,無論他們處在多深的水中,都能看見那明媚的陽光,洋洋灑灑地穿透直下,照亮水底美妙如夢的洞天。
而後來的傳說裡,那神仙一般的女子沉湖之日,皇都內所有的盛夏繁花一夜凋零,滿地落紅逾尺,猶如胭脂殘淚,久久不肯褪去。此後三年,再無一花一草可生長於皇都城內。除了那皇宮之內,一雙湖畔,永是那明亮的綠,鮮豔的紅,一天一地的清香,絕美如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