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瞭然地捂嘴偷笑。面癱卻有些沉重:“父皇最近頻頻接到上奏,無論朝中老臣,還是邊防大將,都無一例外的要求處死阿姜。今天在大殿之上,父皇難得一見地大發脾氣,才將這呼聲壓了下去。”
“啊?為什麼?”這些人莫不是瘋了,國難當頭,還有心情和一個女子計較?“因為阿姜是南疆國人,當年又是皇叔親自派人護送到宮裡給父皇的。父皇對她迷戀,人人都認為她是禍國妖姬,來到父皇身邊定是包藏禍心,所以……”阿姜這般謫仙似的人物,面癱也從不彆扭的稱什麼母妃,向來直呼其名。
禍國妖姬?我嗤笑起來,太平時節就是美人如玉,活色生香的旖旎。平時宮廷內幃,大街小巷之中,將文睿和阿姜間郎情妾意的傳誦誇張比比皆是,人人都道是好一段佳話。而到了亂世裡,就活該被當做男人不作為的藉口,啐之不及嗎?縱然是文睿也保不住,阿姜是不在乎的,可是文睿呢?
三軍不發無奈何,輾轉峨眉馬前死。那樣的神仙眷侶,也逃不過這個命運?帝王家,帝王家啊。
“那你說,你父皇他會怎麼做?”多加一個“你”字,是距離也是黯淡,面癱如何聽不出來,他搖搖頭:“我不知道,不過父皇對阿姜愛逾性命,阿姜若是不在了,父皇一定不會獨活。不然,父皇和皇叔,又有什麼分別?”面癱的眼裡,是驕傲,也是敬佩。
兩人不再言語,我卻知道,此事不會就此善罷。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太快。就在文宣出發後的第三日,朝裡十六位口口聲聲自居棟樑之才的大臣,居然一齊上書,要求文睿在遷都之前痛斷情絲,處死這個深植在皇帝身邊二十年的紅顏禍水。
等我氣吁吁地趕到議事大殿時,文睿正一臉陰沉地看著前面,那裡,是跪了一地的華髮老臣們。面癱站在一旁,也是面色不善。看見一身侍衛打扮的我進來,只微微霎霎眼,不敢斜視。
跪在人群之首的一個老臣伏地不起,卻兀自喋喋不休:“皇上三思,這等妖孽,國之禍源,不可不除!”
“妖孽?許大人,十四年前的新年同樂宴上,你飲酒成升,帶頭為父皇和施妃賦詩以誦,文采斐然,一時無兩。那時的熱鬧情景,本王年紀雖小,卻也記得清楚得很吶。”面癱冷冷開口,將那許大人結結實實地凍在地上,說不出話。
這幅冷麵模樣,面癱已經許久沒在我面前暴露過,一絲久違的新鮮感,我微微怔住。在這天下權勢集於一處的朝殿,面癱與我印象中的那個調皮男子判若兩人,就連一向親切的文睿也是。那濃烈的帝王之氣撲面而來,將我胸口壓住,喘不過氣。到底他們是在這裡戴著面具,還是在我們面前,才戴著那副玩世不恭的謙和麵具,遮掩住自己無雙的銳氣?我別過頭。
我果然,不適合呆在這裡。
良久,文睿擺擺手:“你們都下去吧。”臉上掩不住的疲倦席捲而來,終於還原幾分平常看見的模樣。那幾位大臣還待開口,卻被面癱一眼橫了回去,不甘地退下了。伸手將左右的太監宮女都屏退,面癱如大理石般刻板的臉上終於也有了表情,上前輕輕將手放在父親的背後,以示安慰。我有些不知所措,假意咳嗽一聲以彰視訊記憶體在。
文睿抬起頭,又恢復瞭如太陽般和煦的笑容:“奴在,你怎麼來了,還這等打扮?”我嬉皮笑臉地上前請安:“沒辦法,呆在瓊華宮實在無聊,又不能以真實身份行走,只能這樣。今天主要是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要是他們還不走,我就一手一個,全提到殿外扔了去。”
文睿走下寶座,寵愛地摸摸我的頭:“傻丫頭,以為是小孩子打架嗎?憑拳頭就能解決得了的?不過,”他止不住地眉眼彎彎:“要真把他們都扔遠些,也未嘗不是件好事。”見他語氣裡帶一絲輕鬆,我暗地裡長出一口氣:明明也是滿心的擔憂,還要裝瘋賣傻地逗他們開心,玉奴在,你又何嘗沒有面具呢?
“走吧。”文睿向面癱招招手:“少庸,你和奴在一起,跟我去一個地方。”面癱上前幾步,轉過身來和我並排站著,低聲應道:“是。”
微微提起長袍,文睿疾步邁出大殿,我和麵癱緊緊跟隨,對他要去的地方心知肚明。只是,為何這次要叫上我們?我心裡隱隱覺得不對,轉頭看面癱也是一臉擔憂,漂亮的長眉緊緊結住,我忍不住伸手撫一撫,隨即將手放入他掌心。
面癱眼睛一瞬,握攏了手。
看見我們幾乎是用衝刺的姿態出現,阿姜並沒有吃驚,她淡淡一笑,向神魂顛倒的我調侃:“奴在,你怎麼又是這副打扮?”語氣和文睿如出一轍,還真是夫唱婦隨,我撅起嘴不理。
說話間,文睿已經來到阿姜旁邊,男的俊朗,女的飄逸,都是活脫脫的神仙人兒,美好如一幅畫。除了,文睿不再極力隱藏的痛苦之色。“阿姜……”他只說了一句,就再也接不下去。阿姜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壓到他脣上,仍是沉靜如水的溫柔語氣:“不用難過,我都知道的,我都明白的。”
旭日漸漸變得灼熱,在明晃晃的金光裡,那根白玉般的手指發出透明的光澤。文睿猶猶豫豫地想要伸手捉住,又怯怯地縮回。
阿姜站起身,緩緩走出幾步,小巧雪白的足弓踏在翠綠的嫩草之上,她微微回眸,自是一股天然而成的風流儀態。
“文睿,我喜歡你。”
她朱脣輕啟,又重複了一遍,很是鄭重:“文睿,我喜歡你。”她一瞬不瞬地睜著大眼,一幅幼稚得可愛的認真。
文睿驀地站起,彷彿聽見了世上最美的綸音,連聲音都帶了顫抖:“阿姜,你說什麼?”多少年的朝思暮想化為現實,那本是連夢裡也覺奢侈的願望,不是阿姜說錯了,便是他聽錯了吧?這一刻的文睿彷彿情竇初開的少年,滿是不真實的狂喜。
阿姜沒好氣,嗔怪道:“看你,就這麼一句話,值得高興成這樣子?也不怕少庸和奴在笑話。”明明是語帶責怪,卻連帶得我和麵癱都有些暈陶陶的感覺。
“廝守,也是愛情。”阿姜一雙水瞳落在我身上,黑白分明,不帶絲毫雜色:“三年前,奴在就告訴我過的。以前我不明白,可是從知道他起兵的那天起,我終於懂了。原來我和他之間,早就隔了這一大段的悠悠歲月,早已回不到當初。而現在,我此生最離不開的,是你。”她嘆口氣:“我是這樣的笨啊。”
就這樣,把她和他的前塵毫不隱瞞地娓娓道來,似乎那故事的主角,早已換了人做。這般率性的執著的女子,怎叫人不疼愛?
而文睿呆呆笑著。只是笑,說不出一句話。滿滿的歡樂溢位,忘記了逼近的戰火,忘記了搖搖欲墜的皇位,忘了將傾的天下。眼前的這個女子,巧笑嫣然,天真與嫵媚間的萬般風情,再加一幅玲瓏剔透的水晶玻璃心。相較之下,那些又算得什麼?
阿姜忽的向我招招手,我急忙走近,不知她有何吩咐。兩人一起看向一臉傻相,風儀全失的文睿,忍俊不禁。自懷裡摸出一個精緻的紅木小盒來,阿姜輕笑道:“奴在,若不是你,直至今日,只怕我還不明白自己內心真正之所繫。這盒胭脂是我隨身之物,從未用過,今後怕也用不上了。因此我轉送與你,希望你好好儲存。”
我怎敢要她的物事,急忙推辭。她微微撒賴:“怎麼?你是看不上這東西?”我登時如文睿一樣洩了氣,無奈接過,細細打量。
盒子邊緣已經被磨得發亮,想來阿姜一直貼身而藏,早將稜角摩挲得平滑異常。香氣淡淡的,頗為奇特。既是她給的,我自然不敢怠慢,珍而重之的揣入懷中。
阿姜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轉頭對上呆笑不已的文睿,嘆口氣:“你今天帶了你的紫簫麼?”文睿少年般得意洋洋甩頭,變戲法似的從袖管底下摸出一支通體紫紅的玉簫,白如脂玉的手指執著,無端多出幾分嫵媚,更襯得他多幾分隱然世外的超脫。
阿姜拍手笑道:“今天我給你跳一曲舞,可好?”文睿果然有些猶豫:“你的身體?”“不礙。”阿姜輕快地旋一個身:“你不是最愛看我跳舞嗎?奴在,少庸,你們說好不好?”調皮地把這壞人丟給我們做,我和麵癱相視苦笑:“好,當然好。”
紫簫音色圓潤,宛轉靈動,遠遠地在湖面上傳開去。阿姜褪去外衫,裡面是一件淡紫色的紗衣,手腕腳腕都用更淡的紫帶縛住,手腕處更是長長地拖曳而下,迎風而立,飄然如仙。
伸手將烏亮的長髮撥向腦後,阿姜和著節拍緩緩起舞,靜止了天地的呼吸。天山上住著仙女,仙女有著最美的姿容,最美的舞姿。可是天上,有阿姜嗎?
是哪個粗心的神仙,把最珍貴的珍珠從指尖遺漏,落下凡來,迷醉了眾生。此刻,他是不是獨自在雲端偷偷窺視,神傷不已呢?
動時如雲雀一般跳躍,目不暇接;靜時又如明鏡止水,波瀾不驚。阿姜面帶微笑,抬手,轉身,扭腰。每個不經意的細節裡,都透出絕世無雙的風華。千迴百轉,這煥然天成的光芒,豈是一眾鶯鶯燕燕的刻意經營,東施效顰就學得去的?
這一刻的阿姜,是逃不出的溫柔羅網。文睿緩緩站起,神色間全是笑意。微微揚眉,他踏前一步,伴隨著我們那一聲叫不出口的驚歎。
那線條美如雕刻的足,旋舞著踩上湖面,平靜無波。
輕輕巧巧地踏在水面之上,阿姜踩著舞步,妙曼地旋轉,不一刻便站在湖心。在耀日的蒸騰下,湖面出現氤氳的水汽,將她緩緩包裹在其中,隨之起舞。若白紗一襲,飄飄嫋嫋地看不真切。
凌波仙子。原就該臨立於煙波之上,俯瞰眾生;綽約的舞姿破開濁濁塵世,無序的混沌。洗淨所有滋生於腐泥的慾望,迴歸無邪的極樂之中。這便是渡劫的天神,對芸芸眾生最大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