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長的手指拂過,劍身發出嗡嗡輕響,面癱的眼眸被反光映得深幽。飄飛衣袂,鬢角分明,似乎連長髮都帶了不可侵犯的風骨,半遮半掩住微抿的薄脣。不再是方才的王者氣勢,挺拔裡更透出一股蕭蕭然的清嘉。
我禁不住痴了,遠方的漁火粼粼,替代了天幕上被圓月壓制得黯淡的星,別是一番盪漾的璀璨。更遠處,山頭影影綽綽層疊,掀一波更高的浪。
蟲鳴唧唧,我站起身轉半個圈子,吟道:“一城山色半城江,夜闌漁火思遠航。”面癱抬頭盯住我,手裡的劍不曾停下,劍氣帶起的微風,將隱隱的花香送到我鼻端。
銀色月光下,面癱一雙黑瞳清澈如水。捏一個劍訣,緩緩收勢,他含笑,接下去唸道:“橋頭輕舉香暗去,月照路短相思長。”長劍丟在一邊,他看著不知不覺間走到他面前的我,伸臂輕輕擁入懷裡,冰涼的嘴脣密密地落在額頭眉間,漸漸變得灼熱。
我只覺得我又醉了。
早上醒來時,我正四仰八叉,極不雅觀地躺在面癱的寢榻上。高床暖枕,熱得一身臭汗,趕快將被子一腳蹬開。屋裡服侍的宮女太監們一早就被遣了出去,連面癱也不見蹤影,想必國變之際,他也是忙得不可開交吧。
外屋桌上放著精緻的三菜一湯,份量十足,一旁擱著一套御前侍衛服,一個御前侍衛腰牌。我笑起來:這傢伙怎麼知道我坐不住?想到昨晚和麵癱的一番對吟,實在矯情得緊,我燒紅了臉。不知道這一次主動回來,捲入這一場陰謀之中,我是不是做對了。只是有了昨晚那四目交投的一刻,我知道我不會後悔。
拿起面癱枕邊那個醜陋的木雕把玩,我低頭看著胸前的吊墜,撅嘴。果然這手藝的差別,一個天上雲,一個腳底泥。“相思長……相思長……”淒涼感一點一點褪去,我的笑意一點一點擴大。結局一早就知道,為什麼還要怕?不如好好珍惜這一瞬吧。
那是滄海桑田,無常輪迴,都不能毀於無形的一瞬啊。
祭過五臟廟,一番折騰,我化裝成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把略顯冗長的侍衛服使勁拉起塞好,躡手躡腳地關上房門出去。
據說寶兒就嫁在京城裡,家國大事一時也輪不到我插嘴,索性去看看她也好,不知她有沒有給我添上一兩個小侄子小侄女?我樂顛顛地向宮門跑去。
蹦跳著走在半路上,突然,一陣久違的歌聲遠遠蕩進耳朵裡。妙曼一如三年前,我立刻又丟了魂,不由自主地向歌聲來處尋去。腦海裡出現一張絕美精緻的面孔。
絕妙的人兒,絕妙的歌聲,絕妙的詞兒,拍不散的流雲,說不出的繾綣溫柔。
系行舟,哭雁丘,青山殘照,垂柳訴還休。怎忍見、翠織清瘦?夢裡來去,琴臺秋吟透。空對酒,年歲漏,暗香初行,漫歌向淺洲。玉關意氣折輕裘,有誰堪問,葉醉過小樓?
昨晚一見,我和麵癱都很默契,對分開的三年多閉口不談,彷彿我只是一時興起溜出宮,貪玩了些,回來晚了些而已。但那真實的存在,是抹殺不掉的。
而見到阿姜,我才明白,無論我們在這世上摸爬多年,總有人會是連上天也不敢戲之的寵兒。這三年多的時間,甚至於之前的十數年悠悠歲月,都不能在阿姜身上留下一絲痕跡。
我呆呆望著水邊那美得不像真的人兒,光潔的臉龐一如當年初見,清亮亮的眸子讓人不敢逼視。手指在樹皮上一摳一摳,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和她相見,竟比見到文睿還要侷促幾分。
正琢磨著要不要回去換過衣衫,阿姜微微抬頭,將我的窘態盡收眼底。“是奴在嗎?”她輕輕一笑。連流水也倒吸一口冷氣,不敢再動,何況是我,我慢慢地挪近,恨不能將自己埋進土裡:“我裝扮成這樣,你也能認出我嗎?”
阿姜衝我俏皮地勾勾手指,示意我坐到她身邊。“因為我認得你的眼睛,”她指指自己的心口,又道:“眼睛是騙不了人的,只要用這裡去看。假如是真的關心你,愛你的人,也一定會認出來的。”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心裡咯噔一下。
那年的錦瑟花前啊。
見我吃癟,阿姜居然笑得有些促狹,彷彿一個調皮的孩子。隨即她輕輕板起臉:“好了,不取笑你了,來,坐這裡。”只是那眉梢依舊彎彎,一等的溫柔。
“那……你等等。”我怎麼好意思,頂著一張男人臉去坐到阿姜身邊,急忙趴在湖邊將臉胡亂搓洗一通,露出本來面目,不顧頭髮溼噠噠,跑到她身邊坐定。阿姜又是一笑,掏出一塊羅帕在我手中。
“上次沙地上的字,是你留下的吧?”阿姜伸手將我凌亂的髮絲撥回腦後。“啊……”我頓時結結巴巴。想到那天之後的鉅變,又不禁黯然。阿姜拍拍我手背,安慰地笑:“沒關係,我不認識字的。”
我點點頭,卻不覺得吃驚。阿姜歪歪頭:“你不笑話我?”彷彿自嘲著,卻沒有不安自卑的感覺。我煞有介事地托住下巴:“那些個東西麼,學不學都無所謂,何況你這樣,更像是個仙子。”仙子就該是不諳世事,不食人間煙火的。“你啊,”阿姜忍不住愛憐的笑笑:“他也是這麼說的,你們就喜歡哄我開心。”
他?是皇上吧。我不用問也知道。我還知道阿姜是文睿最愛的妃子,自她進宮後,文睿再沒有寵幸過別的女子。還知道阿姜的身體一向孱弱,以至文宣以後,十數年來再無皇子公主出生。
換做別人,若是沒有親眼見過,必把阿姜視作禍國妖姬,嗤之以鼻吧。那樣,未免把文睿想得太淺薄。只有這樣至情至性的女子,能安撫他那顆寂寞又不失**的帝王心。
“謹之他,要和文睿打仗了嗎?”沒等我說什麼,阿姜淡淡開口道。手指輕輕地在一株小草上捲起又放開。在她口中,千萬將士的拼死相爭,浴血成河,似乎變成了兩個男人之間的一場遊戲。
可不就是兩個男人的一場逐鹿?我點點頭:“嗯,已經有好些天了,現在正朝著景嶺進發,被天朝的軍隊攔住,僵持不下。”心裡不禁有些疑惑:看阿姜的模樣,似乎對文息有著不一般的情感。
“那年,我們也是在景嶺分開的,從此不再相見。”阿姜有些突兀地開口:“那時候他就說了,總有一天,他會帶著他的軍隊跨過景嶺,將我接回只屬於我們的新房。”
將過去不可見光的情事娓娓道來,阿姜一臉的自然:“可是他忘了,當初也是他,親手將我送給了他的哥哥。”語氣平淡,沒有一絲憤恨,如同口中的人,包括自己,都與她沒有關係。
“謹之,認識的第一天,他告訴我他的名字,從那以後,我一直叫他謹之。”
“那時候,我只是南疆的一個普通女子,很小很小,小得連什麼是不快樂都不懂得。每天每天,我都呆在湖邊,與花鳥魚蝦為伴,本以為這一世,就在歡樂裡慢慢流逝。”
“可是那天,他牽著馬兒到湖邊喝水,捧著水洗過臉,卻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手帕了。我躲在菱角叢裡,偷眼看著他,忍不住浮起身子,將我的手絹遞給了他。其實我的手絹也是溼的,可他不在乎。後來他說,他一早就看見我在水裡了,只是為了認識我,他不得不耍了一個小聰明。而他的手帕,還好好地收在衣袖中。”
“他是個很會動壞心思的人,老是變著方兒地騙我。可我,卻漸漸地離不開他,就像他離不開我一樣。他說他是天朝的皇子,卻不是他父親所親生,他只是個在戰場上被抱回來的孤兒。僅僅因為當他父皇發現只剩他一人端坐在戰場上時,他轉著眼睛,又大又亮,揪著同樣孤獨盛開在戰場裡的一朵花,捨不得放手,也捨不得摘下。”
“所以他從來不爭什麼。他說,他有一個極好的大哥,就算他知道大哥不比他更像一個皇帝,他也絕不會去爭。說這話的時候,他抱著我坐在湖邊,滿足地笑道,有了你,我就什麼也不要了。能為我跳一支舞嗎?他的語氣裡滿是懇求,我笑話他眼睛亮亮地像小狗,他也不生氣。有了他,我也什麼都不要了。”
“可是那一天,他的大哥來了,一個長得比他還好看的男子。大哥走後,他的父皇也來了。我本是不在意的,他們不是他,所以,與我何干?可是他卻變了。因為他的父皇向他提了三個要求。”
“什麼要求?”我忍不住插嘴。並不是好奇心太重,而是我發覺了阿姜不可遏制的哀傷,正慢慢地漫過大地。
阿姜垂下眼簾,抱住膝頭:“他父皇說,第一,讓他把我送進宮來,只因為他的大哥喜歡上了我。第二,他要答應父皇,不與他大哥爭奪皇位,所以從此,他再不能踏過景嶺一步,回到他口中唸叨已久的皇都。至於第三,卻是……”她的眉頭輕輕蹙起。
“第三,他必須吃下一顆名為‘伽羅果’的藥丸,人但凡食用之後,就會終生無子。”時隔了二十餘年,依舊會為他痛不可遏,阿姜的眼淚緩緩而下,一滴滴打在腳邊的草葉之上,明燦如露。
那是怎樣的一出慘劇,我突然對文息有些同情。最愛的大哥要奪走自己心愛的女子,而最敬重的父皇為了自己大哥穩固的皇位,叫他終身困於南隅也不夠,還要從此無後,徹底斷了爭位的可能。或許,是文睿和他父親先背叛了文息的親情。換了是我,我能不反嗎?
“那晚他喝得大醉,不知去向。當三天後回來時,他戴上了圍巾和手套,再不肯碰我一下。我不明白,去拉他的手,卻被他躲開。我不理,拉下他的手套,他在我手上劃下一道淺淺的傷痕。”阿姜說著,輕撫自己的左手背,語氣又恢復到漫不經心。而我卻嚇出一身冷汗,那就是文息開始修習獨孤凌煙的時候吧,雖然面前這個阿姜,仍在俏生生地活色生香,我還是忍不住為她擔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