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成亦揚與我一樣捧著肚子,淡淡的道,似乎漫不經心。原以為他不會開口,自己的傷口,別人再痛,痛得過自己嗎?我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左臂。
本以為我會崩潰,為了四寶的死,也為了我的殺戮。可是成亦揚出現的那一刻,我突然冷靜下來。這沒有安全感的世界裡,只要為了生存,就沒有醜陋。保護自己在意的人,是最卑微又偉大的願望。以前的善良,不過是懦弱的藉口而已。
當有些事情不得不兵戎相見,我還能再逃麼?自問從不是什麼懲惡揚善的大俠士,但我知道,沉默,從來是燒身之根。何況,真正的主使還沒有浮出水面。我心裡一陣輕鬆:終究要分出個結果,不是為什麼家國天下,只不過為了還一顆安定的心。
四寶,不是不知道你想要的,我平安喜樂的一生。現在看來,竟也不能了。
不死不休的話,那就來吧。
我拍拍成亦揚的肩,一下一下,很用力。跟著拔腿就走,成亦揚拉住我衣袖:“你去哪兒?我陪你。”我回頭,直直地盯住他的臉。
“我要去哪裡,你是知道的。你也知道,你不能和我回去,不是嗎?”我彎起嘴角眉梢,盡是笑意。只要願意變得複雜,我發現我一點也不笨。
成亦揚愣住,慢慢鬆開手。火堆餘煙嫋嫋,他低下頭,眼底的淚光,揮發在滿世界的清澈裡。那一年在遠昊城外,我耍的小把戲,他果然是知道的。
圖遠劫鏢案裡,他用以嚇退那些匪徒的東西,只是一片小小的紅玉,上面繡著兩隻背水而行的水鳥——據說,這就是鴛鴦。從他懷裡偷摸來仔細端詳,那時的我,是不認識的。
而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自一開始,我就明白。
金統領的腰帶上,也掛著一個紅色的玉墜。質地雖差了許多,上面的花紋,我仍記得清楚。成亦揚,你也是,陪我最後一次了吧。生離和死別,都一樣的寸寸催斷人腸。
月亮,就要圓了。
鴛鴦不能白頭,從此別夢。
仲夏夜,花開正茂,怎會有片片落葉,迫不及待地飛舞著最後的絢爛。而此刻,它們正是跟著劍氣盤旋而上,抑或,還有這劍氣下的一絲野心。
舞劍的人一襲青袍,不大的院子裡滿是他的身影,似要融入這風色裡,刺出的每一劍都是極快,卻綿綿無聲。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使劍,明明是獨自一人,偏生一股金戈鐵馬的沛然之氣撲面而來,彷彿劍尖指處,皆是千軍所向。
這樣的人,註定要站在彼時歷史的頂端,不能,也不肯湮沒於平淡。是以當年那一走,痛歸痛,卻沒有後悔過。
扯下衣襟矇住臉,我從樹梢上一溜煙地滑下。面紗後偷偷笑,二話不說,我提掌就拍。果然他微微吃驚,下意識地橫劍而來。“好劍法!”我暗讚一聲,側身正想繼續試招,他卻忙不迭的收了劍,驚疑不定的望著我:“奴在?”
“還是被你認出來了。”我有些挫敗:“就算是裝傻,你就不能再多傻一會兒?”隨即笑嘻嘻地拉下面罩:“面癱,你好嗎?”
面癱張張嘴,還劍入鞘。我知道他很想上來抱我一抱。良久,那一番掙扎消融在滿滿的笑意裡。
“皇叔他,起兵反叛了。”怪不得剛才的面癱,是充滿那樣無奈的殺意。“皇叔密謀多年,城府極深,若無必勝把握,是不會輕易出手的。父皇最近正為此憂心忡忡,只怕再過不久,我就要領兵出征了。”他偷偷瞟我一眼,猶豫道:“成亦揚他……”
“我知道。而且,一同造反的,除了他的心腹成童康,還有玉莫常吧。”把這些日子裡前後發生的事串聯起來,要想通一切,並不算難。說起這個“爹爹”的名字,我無比自然,知道玉奴在與他,從此陌路了。只是想到成亦揚,我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
面癱有些驚異:“你知道?那你應該明白,以你現在的身份,也是不能出現的。”“我當然知道。可是你有危險,我能不來嗎?”本是隨口說了出來,我看著面癱極力剋制的欣喜,突然覺得面癱這個命途多舛的王子,上天是註定要派出一個我來眷顧他的。
若這也是命運,我甘之如飴。
“傻丫頭,為什麼每次都要和我唱反調?我想你留,你要走;現在想你走,你卻又回來了。”面癱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把將我納入懷裡。熟悉的氣味環繞,我心神俱醉。
“等你平了反叛,我還是要走的。誰還願意跟著你這個花心大蘿蔔不成?”我打個哈哈,努力保持清醒,假意板臉。能不在乎嗎?每一個玩笑背後,都是有那麼一點點真心的。
面癱微微黯然,隨即笑得很是開心:“那你說,我是該希望早些結束戰爭,還是盼著能多打一陣呢?”摟緊的雙臂,由不得我掙脫。
“瞧瞧這話,哪像個未來的一國之君。”我沒好氣:“寶兒她們幾個呢?”剛才先去過清泉宮,一片黑漆漆的靜謐。
“照你說的,都放出宮外了,各給了一些銀兩,讓她們自己尋個好夫君去。”面癱面露得色,像孩子一般炫耀他的言聽計從:“有我親封的八品銜,加上不菲的嫁妝,想來她們都找到了好歸宿吧。只是走的時候狠狠哭了一場,把你做的那副麻將分著帶走,並且要我轉告你,回宮後去看看內室書桌左邊第二個抽格,說是有留給你的東西。”
不用說我也知道里面是些什麼。長年掙扎在貧困線以下的我一陣感動,一陣竊喜:他日要是有空,一定要去看看她們幾個。一想到飄兒,我就想到當年那個令人羞愧難當的雕刻。
“奴在,你好像瘦多了。”趁我出神的功夫,這傢伙輕輕摸上我的臉,肆無忌憚地吃豆腐。我一把拍掉他不安分的爪子:“那是,這幾年來我與孔方兄交情甚淺,面如菜色是少不了的。”再次從臉上抓下他的蹄子,我不滿的嚷嚷:“好歹我也是來幫忙的,你總得請我好好吃一頓吧?”
“那是自然。”面癱牽著我的手就開跑:“走吧,我們去吃個夠。”來不及拒絕,我被拉得直飛起來。
每次在我跟前,這位不苟言笑的皇子就會涎著臉耍無賴耍流氓耍脾氣,沒個正經,好好的有為之君形象全無。幸好我的姿色在這宮裡頭,也就屬於魚目混珠那一類,否則還真容易被別人看成禍國妖姬。
山雨欲來風滿樓,宮裡夜巡加強了許多,潛進來時,若不是奴在大俠我功夫了得,又對宮裡地形極為熟悉,只怕早就被亂箭紮成了刺蝟。只是現在由面癱帶路,為什麼還要這樣偷偷摸摸,而且一臉興奮不已的樣子?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御膳房啊。”我揹著雙手,煞有介事地來回踱著,被菜香勾得口水止不住,拎起一隻水晶雞爪放進嘴裡,滿意得直眯眼。我再捏住一個肉丸子:“不過你堂堂皇子儲君,就這麼請我吃好吃的,太寒酸了點吧?”面癱不理會我的嘮叨,正興致勃勃地將一盤五香瓜子倒入衣兜。跑到自家廚房裡做賊,有錢人還真是惡趣味。我一臉嫌惡地別開眼。
躺在瓊華宮——也就是面癱目前的寢殿的房頂上,吃飽喝足的我兩片嘴脣上下翻飛,瓜子殼逐漸堆成一座山似。我指指遠處星星點點的光:“那是哪裡?”
面癱哭笑不得:“你好歹還是在皇都住了這麼久,連城西的大運河都不知道?”我撅嘴:“我是路痴,好了吧?”面癱歪著腦袋:“路痴是什麼?”跟著做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路痴和麵癱是一對,是吧?”
“你……”我氣得手也不聽使喚了。厚顏者,此子甚矣!
面癱臉上奸笑未退,突然指了指天上的盤月:“今天是五月十五呢。”“嗯。”我輕輕地應,想起今天是那個世界的大端午。這個國度裡沒有中秋節一說,而是將五月十五定為“小團圓”,也是一家團聚的大節日。只是亂世將起,人心惶惶,一路都不見應有的喜慶之色。
面癱拉過我的手,放進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我下意識地握緊:“這是什麼?”舉到眼前一看,竟然是一個小小的木刻,串成項鍊樣式,上面是一朵盛開得耀眼的花,栩栩如生,刀功非凡。
“錦瑟?”我咋呼起來。不會忘記那朵花的孤傲模樣,正如我不會忘記那個晚上一般。那晚,我第一次明白自己的心意。
“禮物。”面癱見我認出這花,欣慰地笑起來:“那年我獨自回宮後,就找到飄兒跟她學的,練習了好久才敢拿出手,本想在過新年的時候送給你,不料你個沒良心的,居然等不及地一走了之。”言下幽怨不已,嚇得我連打三個寒戰:喂喂喂,你別一副受盡委屈的小媳婦樣好不好?
“不過還好,遲了總比送不出去的好。這是你陪我過的第二個小團圓吧。”面癱摸摸下巴。我點點頭:“是啊,是第二個。”哼,那時候你和我還時時鬥得跟烏眼雞一般,又怎會想到有一日並肩坐在一起,偷偷地,藏起五味雜陳的心?
從我手裡接過那個小木刻,面癱細心地為我戴上:“嗯,不錯,很好看。”他王婆賣瓜。我一把捏住,不捨得鬆開:原來這就是我一直猜盼著的禮物,原也以為一輩子都不會拿到了呢。我摩挲著點點頭:“嗯,比我的手藝好多了。”
“那是,”面癱忍不住笑:“若是長得和你的作品一個樣,我也不用見人了。”我登時紅了臉,惱羞成怒,伸手就打。
面癱一擰身,急忙逃開,站在不遠處笑吟吟地望著我。佩劍敲擊著腰間的玉佩,玲玲瓏瓏,煞是好聽。我突然有了看馬戲的興致:“你別說,剛才你的那套劍法,還真是精彩。”
面癱果然中計。受不住誇獎,他驚喜道:“真的?那我再練一次給你看?”我拍手道:“好啊!”面上一臉崇拜,心裡偷笑不已。
面癱躍回地面,衝我露出大白牙一笑。竟有些憨憨的,帶了月色也比擬不過的溫柔,我失神,有些後悔捉弄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