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小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上面滿是練劍磨出的厚繭,厚繭裡躺著一支斷成兩截的髮簪,通體碧玉,他下意識地摩挲著。
那支斷簪已經被他撫得發亮,連斷口處的稜角也溫溫潤潤的,十分漂亮。把破碎的這個留給自己,再還她一個完整的嗎?是那樣固執的驕傲的人啊。
“夠了!怎麼不夠!”我挺挺背脊,迎向樓小風驚訝的眼神。咬咬牙,從懷裡摸出那張貼身而藏的銀票。“喏,這裡一共是三千八百兩,還不夠嗎?而且,”我微笑著看向他被劃破了又血跡未脫的衣衫:“你還可以買一件很漂亮的袍子。送禮嘛,當然要穿得漂亮些。”
“你……”樓小風捏住我塞到他手裡的銀票,眼睛突然閃耀出光芒,頗有些懾人的奪目:“可是我……”我推他一把:“什麼什麼你啊我啊的,這是我借你的,你可以慢慢還。但是錯過了今天,你再沒有機會送她這隻簪子了,是不是?”
樓小風笑起來:“嗯!”用力點點頭,轉身就跑。極有韻律的腳步歡快地彈跳著,是如此快活的單純。令人無法想到,今天就是他和他的那個她,永遠斷了交集的日子。所以他才這麼著急地入行,所以他才拼了命地去掙錢,所以他才為了多一份賞金不惜拒絕我的幫忙,幾乎要送上性命。而這些,只不過想為她買上一份結婚禮物。
也是個傻孩子啊。
我財不大氣不粗地回到酒樓裡,艾林正和邵銘謙眉來眼去的吃鴛鴦餐。一見我的衰樣,艾林哈哈大笑起來:“怎麼?把自己那一份也貼出去了?”我不吭聲。
“你啊,就是心腸軟。”艾林拍拍我的頭,“不過不是這樣,你也不是奴在了啊。”邵銘謙也探身過來,把一張銀票放到我手心裡:“這一份拿好了,可別再送人了啊。”我一陣猶豫,還是退了回去,悶悶道:“算了,天山雪蓮就天山雪蓮,不就半年的診金嗎?施大哥是我好朋友,就算送禮,我也不能瞞騙他。”
艾林頭一個鼓起掌來:“對!這才是真磊落!當浮三大白!”邵銘謙也是一臉讚許,又細細地為妻子佈菜。我苦笑:磊落?叫落拓還差不多。此刻我身上的銅板,比酒樓外的乞兒還少……
艾林拍著桌子叫酒不絕。反正是免費,我端起便喝。不一會便兩眼發花,頹然不省人事。
哎,酒入愁腸啊……
一路上賽似霜打白菜的某人終於回到醫女谷後,其軼事被邵銘謙夫妻倆添油加醋地說起,免不了被喻寶兒好一頓嘲笑,更是把頭埋到了地裡去。唉,何能不悲哉?
才不過幾日相聚,好動的艾林又坐不住了,抬腳便走。二十四孝的好好老公邵銘謙自然是寸步不離。
兩個活寶吵吵嚷嚷地走掉,被嘮叨得耳根生繭的邵孺小朋友大大鬆一口氣,跟著就止不住地向外跑。看他眉花眼笑的大包小包,我回頭看看小妖背上的那兩個木盒子——其中一隻裝了我半年的診金;再暗自捏一捏瘦比飛燕的荷包——裡面是向喻寶兒借來的五十兩高額利息的路費,欲哭無淚。
雖只是四月天氣,但日光已然有了愈演愈烈之勢。牽著小妖走在驕陽底下,不免口乾舌燥。抬眼看見前面不遠處有個茶棚,我和小妖同聲歡呼,疾奔而去。
正把小妖帶到陰涼處趴下,把它背上的盒子摘下來放在一邊,就看見一個老頭被店夥計吆喝著往外轟:“快走,快走!髒老頭子!別在這兒礙眼!”
那老頭一個趔趄,登時滾在路邊,滿頭滿臉的泥,手裡還緊緊地抱著一個東西。眼看那店夥計拍拍手要走回店內,饒過了他。誰料他嘴裡又不依不饒的嘀咕起來:“不是說了涼茶是不要錢的麼?”果然在茶棚外邊,那被塵土蓋住了底色的幡布上赫然寫著:麵食小菜,陳年老酒,淡茶附送。
店夥計的無名火“騰”一下竄起,叉腰罵道:“死老頭子,你都在這裡喝了四碗茶了!還以為你身上至少有幾個銅板,結果毛都沒看見一個,還想白喝茶?做夢!”上前作勢欲踢,那老頭嚇得一個打滾溜了開去,正好滾到了我腳邊。
我忍住了笑,一伸手將他拉起,同時捏出一塊碎銀,在那店夥計的面前晃了一晃。那店夥計立馬笑得牙不見眼,回身引路道:“客官裡面坐啊,是打尖嗎?要點些什麼菜?”
我對那老頭道:“這位老伯,一起進去吧,我請你喝茶。”那老頭也不客氣,徑直跟在我身後,不理會那店夥計無奈的白眼。一路路過的其他客人紛紛皺起了眉頭,側身閃避,我不禁好笑:這場景,像極了那年,另一個糟老頭子,吃了我三碗龍鬚麵的時候。
等坐定了,我吩咐道:“夥計,先來一壺涼茶,點菜的事等會再說。”店夥計應了去了,不一會已然齊備。那老頭笑起來,斟了一碗端在手裡:“有錢果然好辦事,我這一碗以茶代酒,多謝姑娘贈茶之恩。”我笑著擺擺手:“這茶不是不要錢麼?也算不得我請你。老伯你真的渴了,不妨多喝幾碗。”
那老頭哈哈一笑。“姑娘說的是,”他慢慢把懷裡的東西放在桌上,是一隻形狀有些奇特的琴,灰撲撲地不甚起眼:“那老頭子也就不客氣了。”我端著茶,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他卻是連盡了三碗,這才擦擦嘴,笑嘻嘻地看著我,目不轉睛。
我奇怪:“老伯,你看著我做什麼?”難道我臉上有髒東西?不由伸袖擦了擦。
那老頭笑道:“沒什麼,老頭子平日算命為生,所以習慣看人面相,剛才看著姑娘的眉目,不覺又犯了老毛病,看入了神。靠這個吃飯了多年,老頭子對自己的推算還頗有幾分把握。今天既是有緣,不如就讓老頭子為姑娘算上一卦如何?”
“好啊。”我覺得有趣,一口答應。
那老頭一本正經地坐好了,盯著我上上下下打量,幾乎將我臉上看得開出了花,煞有介事。
過了好一陣,他才慢吞吞地開口,神情間卻帶了三分調皮:“若老頭子沒有看錯的話,姑娘將來的命運,怕是不得善終。”什麼?我眼皮一跳,一口茶嗆在喉嚨裡,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不會這麼慘吧?算命的不是都愛往好了說麼?而且這老頭子明明說得那樣斬釘截鐵,為什麼還笑得有些狡猾的意味?
難不成這老頭是個神棍,想來騙些迷信之人,叫我拿錢消災?我警惕起來,下意識地伸手捂住錢袋。心裡打定主意,就算打死我,我也一毛不拔!
那老頭見我無端端緊張,又道:“除非……”來了,除非掏錢畫符做法是吧?小樣!好心好意地請你喝茶,還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來了?哼哼,要是被你這些小把戲騙到,我受的這二十幾年現代文明教育都可以拿去餵狗了。
“除非姑娘你,從哪來,回哪去。”那老頭收了笑容,一字一句地道。
我呆住,一時反應不過來。這人是誰?他怎麼會知道這些!左看右看也不過是一個髒兮兮的老頭子罷了,我努力維持平靜:或許他是信口一說呢?
那老頭彷彿看穿我的心事般,又道:“姑娘一出現,帝位星象立刻有了變化,看來這世間將因為姑娘而鉅變。天意如此,姑娘也合該到這世上走一遭。等該做的都做完了,姑娘自然就可以回去。”
我這才完全相信。這老頭果然不是凡人!他說的帝位,難道是與面癱有關?莫非他說的影響帝位,就是指三年前我幫面癱挫敗了大皇子文開叛變的事?我頓時激動起來。
這件事我已經做到,那是不是代表著,我就可以回去了?
“那,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我連聲音都顫抖起來,抓著老頭胳膊的手更是抖個不停。哦,對了,對了,還有幫助施清平脫困的事,他現在也是一方為帝啊。面癱和施清平,總有一個人回是他口中所說的帝位之星吧?
不是不想回家的,不是不想的。只是那份渴望入了骨髓,輕易不敢去想起。一想,思緒便是滔天。
那老頭拍拍我手背,眯著眼道:“時候未到啊,時候未到。”伸手比了一個七的數字:“應劫而來,自當應劫而去,七年。在這世上呆滿七年,姑娘自然會有回去的機會。”
我的一顆心嘭嘭大跳:“七年?”我來這裡整整三年半了,那豈不是已經過了一半的時光?我不覺屏住了呼吸,手心*濡的,不知何時,已經滿是汗水。
“是的,再過三年半,怎樣來的,姑娘就可以怎樣離開,那是姑娘唯一可以回去的機會,也是擺脫命運的唯一時機。只是到時候,還請姑娘為了天下蒼生,好好地做個選擇。”那老頭又沒頭沒腦地添上一句。
激動之下,我沒在意他口中的“選擇”是什麼,只翻來覆去的唸叨:“七年之期,七年之期……三年半,三年半……”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該哭還是該笑。茶棚裡所有人都開始向我們行注目禮,我卻滿眼都是回去之後的美妙場景。
那個自由而開放的國度啊,現在回憶起來已經有些面目模糊,卻仍然美得不像真的。我簡直不能想象自己行走在街上的那種歡愉,那是我的根,是這個身體禁錮不住的靈魂深處的嚮往。
可是,這裡的人呢?
忽的想起面癱,我心裡沒來由的一緊。明明已經知道了無望的結局,我還在期盼什麼?一切都早該結束在三年前,我還想這些做什麼?不如回去吧,另找一個愛人,想愛就可以狠狠地愛,再不要隔了這跨不過的距離。然後忙碌間,按部就班地走完我的一生,直到把所有愛恨都遺忘在永不被翻起的角落。
看吧,連當事人自己,悲歡離合,也覺得多麼平常。
我就這樣坐著,一陣歡喜一陣落寞。
那老頭對我的失態毫不在意,抱起他的舊琴,伸指一撥,立刻發出低沉的“啞啞”之聲,斷斷續續,不成調子。我失魂落魄地呵呵而笑:“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