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看來和他們相鬥之人也是獵頭。可惜他獨自一人,要啃下這三塊硬骨頭可不容易。”艾林扭身躍回馬背:“走吧,我們也去那邊看看。”我吞一口口水:“我們去幹嘛,劫下那人的花頭嗎?人家乒乒乓乓都打了半天了,這不太好吧?”該有的道德我還是的,只是口水止不住。
艾林拉過馬頭,笑道:“就你的道理多。這一行的規矩本來就是這樣,誰拿到犯人誰就領賞。”一伸手將我接到身後:“不過既然你也說了,人家怪不容易的,我們不如前去幫幫忙,那三個人可不好對付。”“就是!”我點點頭:“我們還得快點,那人好像真的頂不住了。”
三人策馬直奔,不一會就到了那四人打鬥之處。果然那舞動著金色兵器的三人都是一般長臉闊鼻的長相,說他們不是一家人,還真是沒人信。其中使長鞭的纏住了黑衣人的長劍,將他困在不足一丈的範圍內,餘下二人遠遠遊走,不停地向黑衣人身上攢刺。
那黑衣人被裹住了手腳,施展不開。一不留神,左手臂被長槍刺中,衣袖刺啦一聲撕裂,拉開一條長長的血痕,我忍不住驚呼。他聞言轉頭,驚疑不定地看著我們,看清他的樣子,我又“啊”了一聲,這不是我們先前兩次遇見的那個少年嗎?
看他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不等艾林勒住馬兒,我翻身跳下馬背,一個箭步向金家三煞裡使長鞭的衝去。
我足下使力,不一刻便繞到那使長鞭之人身後,五指疾張,抓向他背心。那人一驚,反手一抖,長鞭長了眼睛似的從後面包抄上來。我急忙矮身躲過,這才看清他手裡的長鞭原來是一條九節鞭。
好傢伙,還以為自己是還珠格格了!我手指一探,斜斜拿向他持鞭的右手手腕。同時那個黑衣少年沒了鉗制,已經跳出了包圍圈,劍光霍霍,登時逼開了金家兄弟的其餘二人。
艾林一手拉住乾著急的邵銘謙,笑道:“奴在,這金家老三使的不是一般鞭法,小心他的連環攻勢。鞭法不錯,只可惜下盤沒練得紮實,跟他近攻。”
“得令!”鬥了幾招,我信心漸長,大聲應道。使開玉羅步,不斷勾那人下盤。
那金家老三果然抵擋不住,連連倒退。再鬥得一陣,終於腳下一虛,我乘機反挺手肘,在他背上一撞,金家老三一聲驚叫,撲地倒了。我哈哈一笑,正要上前擒住他,突然耳邊傳來一聲斷喝:“住手!”
“啥?”我不由一呆,望向仍然與金家兄弟鬥得難分難解的黑衣少年,那一聲“住手”正是他所發。“為啥?”我一時轉不過彎,見金家老三哼哼唧唧地想趁亂爬起,上前極其熟練地一勾,他“啊喲”一聲,再次倒地。
艾林面色一沉:“奴在,你回來。人家不要我們幫忙呢。”那黑衣少年緊緊抿著脣,眼裡全是戒備,似乎要拿下的人不是面前的金家兄弟,反而是我們一樣。我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怕我們搶了他生意。
真是好心沒好報。我心下有氣,回身就走。剛跨出一步,想想不對:本就是為救人而來,豈能就這樣被他一句話嚇回去了?這可不是我的作風,轉頭一看,金家老三已經搖搖晃晃地站起,正想俯身去拾他的鞭子。我對準他屁股又是狠狠一腳,金家老三一聲哀號,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了。
那黑衣少年橫我一眼。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我只是前來幫你一把,可不是要和你搶賞金,有空這麼凶巴巴的盯著我的話,你還不如看好了你面前的金槍金劍。反正我做我該做的,才不管你怎麼想。”黑衣少年一凜,手上劍法又快幾分。
沒了長鞭的縛手縛腳,他把精力放回眼下的爭鬥,不一會,其餘二人都被他點中穴道,委頓在地。金家老三有心上前,卻被我笑眯眯地盯住,只得乖乖趴在地上。
那黑衣少年把三人都捆牢實了,向我抱抱拳:“在下樓小風。多謝閣下相助。”不等我自報姓名,又道:“這人是為你所擒,到時賞金到手,在下自然會把閣下應得的一份雙手奉上,告辭。”說完一轉身,竟是抬腳便走。
又是個倔頭。我嘆口氣,叫道:“喂!你站住!”他一愣回頭,隨即一副瞭然的樣子:“也是,我都忘了問你們的姓名住址,又怎麼把錢送到?”一臉的詢問,等著我報上名來,隱隱帶了三分不甘,又有三分不屑。
我氣結:“誰稀罕?”回身就走,艾林卻是微笑起來:“這一行內本就人情淡薄,你不必太在意。”我高高地撅嘴,不忘再狠狠剜那樓小風一眼。
樓小風板著的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奇道:“你們當真不是和我搶紅名的?”我“哼”一聲,用鼻子表示不滿。沒見過這麼要錢不要命的,明明打不過人家,還拼了命似的要吃獨食。
“走吧,”艾林拉轉馬頭,邵銘謙急忙屁顛屁顛地跟上。我生一會悶氣,突然覺得好沒道理。既然救下了人,又何必去計較人家會不會領情?摸一摸懷裡的銀票,我重新把嘴裂得似彌勒。
身後“得得”聲響,那樓小風竟是追了上來。這倔孩子,難道就這麼講原則,非要和我分攤賞金?誰知他攔到我們面前,薄薄的嘴脣抿了又抿,終於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抱,抱歉。剛才我是小人之心,還請你們不要怪罪。”
原來不是要和我分贓。票子呼啦啦地飛走,我卻鬆了一口氣,笑起來:“沒什麼,見人有難,幫一把也是應該。”看他的樣子似乎很需要這筆錢,又忍不住叮囑一句:“那先都府的知府摳得很,你去其他地方交人吧,或許會拿得多些。”
樓小風一愣:“什麼多些少些?不是五千兩麼?”艾林和邵銘謙頓時笑起來,這一下連我也也忍不住翻個白眼:還真是個菜鳥。看他瞪大了眼一臉著急的樣子,邵銘謙突道:“這樣吧,我們去附近的興仁縣,那裡的官員我比較熟一點。”
“興仁嗎?”樓小風重複了一句,眼神頓時有些遊離,似乎想到了什麼,心不在焉。
我大喜,拍手叫道:“好極!”回頭望一眼一臉茫然的樓小風,和艾林無奈的面面相覷。於是乎三人行變成了四人行,還帶了三隻大粽子。邵銘謙招手叫樓小風過去,細細講解諸般偏門,只聽得樓小風一驚一乍,隨即滿臉憤概。
“怎麼這樣,簡直明目張膽!”樓小風氣憤憤,終於有了一點十多歲的少年模樣。我急忙點頭表示應和。邵銘謙搖搖頭:“權勢的不平等分配,又沒有對等的力量互相剋制監督,官員往往一手遮天。就算有心做個清官,這大流下如何出淤泥而不染?盛世又如何?不過百姓不致餓死罷了。一日沒有完整的權力均衡,便是皇帝,也不可能做到的盛世,又怎是我們可以改變的。”言下竟是有些落寞。
我刮目相看。沒想到在這樣的政權體制下,居然會有人早在古代之時,就已經有了如此透徹的政治觀。腐敗落後的不是個人,而是制度,要在這制度下做清官,也不過是百姓街頭添油加醋地說書時,鳳毛麟角的幾位青天罷了。怪不得艾林會嫁給這個傢伙呢,原來邵銘謙可不只是個書呆。那時候他不願意做官,也不過是明哲保身,不踏入那一攤汙穢之中吧?
艾林輕嘆一聲,望著邵銘謙的目光,柔似水。
有了邵銘謙出馬,也不過只得了三千兩而已。樓小風呆呆地看著手裡的銀票,低低地笑起來:“終於還是來不及啊。”邵銘謙拍拍他的肩:這已經是盡力了啊。樓小風陽光下的身軀裹在黑衣裡,竟是說不出的寂寞味道。
我問道:“那麼三人的兵器呢?不都是金子做的嗎?應該挺值錢吧。”邵銘謙喝口茶,不厭其煩地解釋道:“那是凶器,要上繳的。何況也只是在兵刃上鍍了一層金粉而已,裡面都是精鐵。”我洩氣:“原來都是些銀樣蠟槍頭啊,真沒勁。沒事充什麼闊佬!”恨不能再在金家老三的屁股上來幾腳。
樓小風不再說什麼。向我們說聲“告辭”,連飯也不吃,徑直出了酒樓。一向挺得筆直的背脊彎了幾分,更是一股說不出的倔強。
我看得有些難受,忍不住追上去,揚聲問道:“你就這麼需要錢嗎?”樓小風失了魂般,兀自道:“就是今天啊……來不及了,來不及了。”他緩緩搖頭。
我伸出右手在他面前使勁搖晃:“你到底怎麼了?”樓小風突然紅了眼圈:“我想送給她一件東西,就在今天。我本以為領到這些賞金就夠了,可是……”他勉力扯出一個笑臉:“我是不是很沒用?”
“你要買什麼?”我心裡一鬆,看來這小子是看上了哪個姑娘,準備買件大禮去求婚吧?“只是,為什麼非要在今天送?”
“因為,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我還沒反應過來,樓小風接著開口道:“她就是興仁縣人。今天,她就要嫁到別的地方去了。給不了她幸福,連還她一支簪子也不辦不到。我果然很沒用。”
這麼說,新郎不是他。我一陣心酸:因為今日一見,即是永不再見,所以要在今天送她這件禮物麼?
不能愛的,思念也是好的;不能廝守的,祝福也是好的。
“我們在山腳下相遇,就是因為我騎馬時不小心撞到轎伕,掀翻了她的轎子,打碎了她的簪子。”樓小風陷入回憶,滿臉的甜蜜:“那時她氣勢洶洶地叉著腰,要我賠她一隻一模一樣的簪子。這些年我一直在尋找,到處都找遍了,終於一家店子肯為我搜貨。可是,我不夠錢。”說著說著,他眼神漸漸黯淡。
我深吸一口氣:“是嗎?要多少?”樓小風低聲道:“三千五百兩。”
搶錢吶!哪有這麼貴的簪子!我差點沒叫出來。可是看見樓小風低著頭,卻怎麼也貧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