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清泉宮裡開始流傳出一種叫“麻將”的東西。並且,她還習了一身高明之極的武功,只是用得太差。不對,真正的玉奴在不應該是這樣子。我曾派人前去查探,卻沒有任何可疑。
她的賭運並不好,每每輸得大呼小叫,跟著使些拙劣的伎倆,然後以被手下幾個丫頭追得抱頭鼠竄而告終。好幾次,我都忍不住在窗外偷偷笑出來。只是沒有想到,她會那樣豁出命來救我。
不是因為和我有多親近,只是不願意看見殺戮。那時候面對著如狼的劫匪們,她也一樣,只是存了這個簡單的念頭吧。只是我們複雜的自己,將別人想得齷齪。
我第一次失了方寸,心急如焚,那時忽的覺得,如果就此失去了她,這個世界會缺失掉最重的一角。我驚恐不已,這是什麼感覺,愛情?還好她折騰數日,居然醒了過來。一顆心剛剛放下,隨即病榻之上的一番話,我幾乎被她看穿,幾是落荒而逃。
不敢直視她的眼睛,那種無所遁形的感覺可真不好受。可中了魔一般,我還是時時過去她那裡,看那幾個丫頭和她一樣沒大沒小。有一次我居然聽見她問那幾個丫頭:“你們說,這皇帝是不是選美選出來的啊?怎麼可以那麼漂亮?”嚇得我差點一頭撞在牆上。
這是什麼怪念頭!同一件事,她腦袋裡所想的,總是和我們不一樣。我越來越好奇:她到底是誰?一個彷彿毫無心機,卻又看不穿的女子。明明長得不算絕頂,可只需一笑,便是雲開月明的透徹。
我不清楚圍獵那天,她怎會獨自跑到樹林裡,我也不知道,當那一箭要射中她時,為什麼會毫不猶豫地擋在她身前,不由自主。隨後而來的攻擊,我心裡涼透:大哥,從那時起,你就開始恨我了嗎?擋下那柄大錘,手臂鑽心的疼。就在那一刻,我看見她眼中的怒意。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發怒,為了我而發怒。被打耳光的那一次,她的委屈要遠遠多於憤怒。我的心沒來由的一喜:她開始在乎我了。是不是和成亦揚他們不一樣的在乎呢?
就這樣一直下去也不錯,不過,我希望是我揹著她,而不是她揹著我,我終於昏了過去。
原來她是另一個世界的人。那天她睡得酣熟,鄧軍把一切始末都原原本本的說了。我震驚:世上居然有這種事?但又不得不信,只有那樣的世界,才會孕育這等可愛的女子嗎?我看她微張著嘴,儀態全無的打呼嚕。
至於她炒出的菜,簡直是我和鄧軍揮之不去的噩夢。
可是她要走了,藏不住的開心。我靜靜地看著他們忙進忙出,看著她廚藝原地踏步,努力平靜。不料她一句話,便敲開了偽裝。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想必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很大吧,老是愛圓滾滾的瞪著,把整個人都映在那清澈的黑泓裡,生生地無從逃避。我終於動容,她於是更睜大了眼,彷彿我是一個受盡委屈的小媳婦,躍躍欲試地想為我主持公道,我哭笑不得。
在她眉飛色舞的描述裡,我能想象一個美麗的世界,也怪不得她殷殷的期盼。天知道我有多想答應,可我還是拒絕了,我要揹負的東西太多,也太重。更重要的是,我不能逃避。
可是她沒能走掉。當我還在撫摸著臉上的餘溫,那是她親過的地方,說是他們那個世界的習俗。她就被從那塊詭異之極的石頭甩了出來,一睜眼,就傻傻的問我為什麼和他們一起走了。
我一字一句地告訴她真相。我不能欺騙她。她發瘋似地發洩,我心裡也跟著瘋狂起來:留下來,你就這麼不情願?她抱住我不停的嘮叨,語無倫次,我卻笑不出來,她這樣開朗的女子,該有多痛,才會如此的失魂落魄。
她窩在我懷裡,第一次睡得如此乖巧。她老愛取笑成亦揚是一隻漂亮的貓,不知她此刻,也像極了。
可她到底是她,那麼快就已經不再計較,隨遇而安,她說。住在宮裡,也是隨遇而安嗎?我想起那個傳聞,想起她是怎麼願意乖乖的回來成親的。既然不願意跟我回去,那我就跟她一起逃,一年,一個月,一天都好,不顧一切的,我想陪著她,陪她看遍世上所有的美麗風景,比她口中那個九寨溝更美麗的地方。
她教會我用打火機;她屢次試圖女扮男裝都以失敗告終;給那匹黑駒取名黑山老妖,還帶了小名;她把自己的晚飯餵給小妖,卻一把把我的晚飯塞進自己嘴裡,猴急難耐。恣意狂放的她,是在宮裡見不到的開懷暢笑。
我沉迷了。那又怎樣?那個時而膽大包天,時而膽小如鼠;時而吟風弄月,一身酸儒氣;時而沒心沒肺,滿世界聒噪的女子。就這樣滿滿的佔據了我的世界。
有時候,有些人,放在心上了,也就在心上了。
馴服小妖的那一晚,我終於接到心腹的訊息,回去的時候,終於到了。剛剛入睡前,她才豪氣沖天的說了,要和我一起回去面對,可我怎捨得?明爭暗鬥,她不會,也不喜歡。於是我狠狠地記住了她酣睡的模樣,偷偷一走了之。
一回宮我就打探出了她的訊息:那樣潑辣的女子實在太容易找到。寄去了銀票和信,心裡開始紛亂的期盼:不想她回來,又想她回來。我知道,我不得不開始面對大哥,那個我愛著他,他卻恨我入骨的男子,毫無理由。
一切比想象中順利得多,大哥的操之過急,遠遠不如他表面的鎮定。雖然隱隱的,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但,那只是因為思念她的緣故吧?
箭在弦上,大哥,你能不能收手呢?
而她,則開始了一段豐富刺激的人生。後來在她繪聲繪色的描述裡,驚險處,連我都驚出一身冷汗。怎麼對自己都這麼不上心呢?我忍不住責問,她心虛的呵呵笑:我那不是著急了嘛。
真是個愛衝動的女子。所以那晚,她也是一時著急,靈光一線,才及時地看出了大哥的手段嗎?面見父皇,她將我的心思猜得絲毫不差,獨自抵擋大哥的軍隊,為了偷取大哥的虎符不惜以身犯險。最後不顧受傷的腳踝,陪著我直到天亮。
那次無意間,她說漏了嘴,在外面的那些日子裡,要回來的念頭,她一直都沒有放棄過。我狂喜,卻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
這一切,算不算是喜歡了?
那個我稱之為大哥的高傲的男子,在我面前死去。臨走前,他對我說,對不起。父皇一夜之間就老了,他對我說,孩子,我累了。我止不住淚水。她慌了手腳來抱我,卻不料吻了上來。
那是她的初吻,卻不是我的。當她說起救過書琴的時候,我心虛地沒有說穿書琴的身份。也很感激成亦揚為我的隱瞞,他的心裡,始終都還有她吧?只有期盼著簡單如她,不會想起我還有妻妾的事實。我再也不回府邸,也禁止所有人談論此事。她在的每一天,都要是我一生裡最快活的時光。
父皇有個極寵愛的妃子。每次說到她,臉上就會浮現出無盡的溫柔。那神色,我原先不懂的。
那天去陪著父皇說一會兒話,回來後她奸笑著問我,若她有一天真的變成了楊玉環怎麼辦?楊玉環是誰?我直覺地知道她在動什麼壞心思,急忙打斷她的念頭:“那種醜八怪你也當?”一聽之下,她幾乎暈厥過去。怎麼,我說錯了什麼?
可是,好日子是不長久的。或者,不長久的,是精心編制的隱瞞。
臘八那天,我終於不得不回府一趟。再是無心於她們,也是丟不下的籌碼。皇家的命運,本就如此。
一出宮門,我就看見了她和洛華。她不再咧著嘴笑,只是失魂落魄的看著我,她遇到了什麼?我心慌,再顧不得其他,和她一起上街遊玩去。她拉住我的手,自己都沒有發覺的顫抖。
何況,洛華她……我苦笑,有些事無能為力,有些事我卻一定要瞞住,她的世界,不能在我手上支離破碎。
那是個美得不像真的夜晚。她主動鑽入我的懷抱,遠處的煙火照亮她的側面。嬌小的臉,玲瓏的脣,讓人忍不住捧起來,吻下去。愛我,就原諒我,留在我身邊,好嗎?我禁不住奢望。
那晚,鄧軍也說過,就算她不回去,我拋棄不得的身份,也會是我和她永遠的障礙。可惜,當時的我,並不是很明白。
從此每晚都去她那裡,只有把頭埋進她的髮絲當中,我才能安心入睡。她答應過要等著我的禮物,可是她食言了。
以她的功力,也只能封住我穴道半盞茶的時間。當她的臉貼過來時,我清楚地看見淚光。那時我幾乎要叫出來:別走!我知道只要一開口,她多半不會再打這個念頭,可是,我就真的忍心,把她關在深宮裡,日日夜夜地,受著無盡苦痛,將只屬於她的率性鋒芒,消磨在繁縟的尊卑禮節之中?
那封信捏在手裡,緊了又緊。不是不愛的,她說了,不是不愛的。她願做我一世唯一的妻,只是,今世,此願難了。
果然是很痛啊。
最後她還是走了。不知道我就在身後,我低下頭偷偷笑:你不知道的事情,還真多啊。
你不知道那天擁抱的時候,我是故意把頭湊向你的,那是我第一次撒謊不臉紅的耍賴。
你不知道我的禮物已經做好了,只是為了留下你,一直都沒捨得送出去。
你不知道你想要做的事,我都會答應,哪怕是,你要離開我。
她的嗓子原來是得過病。治好了之後軟軟沉沉的,很好聽。遠遠地,透過紛飛的雪,溫熱我的心。
雨簫何處君莫問,歸爐惆悵醉紛紛。待到一年山頭綠,斜睨春風不識人。她大聲吟道,一遍又一遍。
不自覺地,我跟著喃喃。極好的詞,從不敢企盼的灑脫,她當真可以做到嗎?
回到醫女谷,我的第一句話便是:“寶兒,你能不能教我醫術?”
喻寶兒對我的回來並不吃驚。放下書,她笑笑:“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