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洛華瘋起來可不是一般二般,風風火火地衝回駙馬府,拖出睡眼惺忪的成亦揚,四個人一起手拉手地上街去。
我也興奮起來,執意帶上小妖。一行人在街上橫衝直撞,玩得不亦樂乎。文洛華看見小妖又是吃肉又是喝酒,食量更是嚇人,驚得半天閉不上嘴,直呼“妖怪”!我哈哈大笑,抱起滿懷的煙花就走,丟下面癱在後面,滿頭大汗地付賬。
“哇!帥哥!”我樂滋滋的四下打望,被**過的文洛華在一旁也跟著起鬨,我倆笑作一團。剩下面癱和成亦揚大眼小眼,雲裡霧裡。
等到半輪明月高掛,四人躺在十景樓的塔頂上,累得一動也不想動。我嘴裡銜支草梗,有一下沒一下地嚼著,二郎腿一晃一晃。成亦揚和文洛華有樣學樣,躺在我左邊,右邊是笑得緩不過氣的面癱。我不滿地捅捅他:“傻著幹嗎?還不快去點菸花?”
拗不過,面癱不情願地爬起來,掏出空空的打火機猶豫一陣,還是掏出火石擦擦作響。不一會,彩色的煙花就蓋過了半月的光華,映得我們一頭一臉的華彩,美得驚心,我連喝彩都忘了。
某個時空,天朝恆德十九年,臘八。四個少年人聚在一處,沉醉在最美妙的年華里。然而其中一個滿臉堆歡,卻知道這良夜再不會有。然而隱隱的,心裡不是不期盼,只不過,一語成讖。
瘋了半夜,文洛華終於也疲倦了,拖著一樣睜不開眼的成亦揚打道回府。我則牽著小妖,不緊不慢地趕在面癱背後。
“累嗎?”面癱緩走幾步,和我並肩而行。我搖搖頭,愣愣地盯住他的臉,笑起來:“今天真開心。”他點點頭:“嗯。”
“你今晚真的沒事要做?”本來不想過問,只是我卻發現,我做不到想象中的灑脫,果然。
面癱抬手摸摸下巴:“沒有啊,真的。”不小心走露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模樣。微微的慌張,使得他的臉呈現一點粉嘟嘟的紅。不是想騙我,只是不想讓我這麼快知道,這麼快想起,這麼快失望。但,這虛假的安全感,保質期有多久?
我反而有些心疼,伸手戳戳他被夜風吹得通紅的臉:“多注意身體,本來就不胖,現在又瘦了些。”面癱偷偷鬆口氣,生怕我起疑。
那些女子,是他所不能辜負的吧?只是一個陳書琴,不過是個告老大臣的女兒,都可以影響到手握兵權的將領,其他的女子多半都是如此。陳書琴又如此賢惠,身為妾侍,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想來是本本分分地做著他的女人,未曾打聽過。而我,不也是因為美人老爹的緣故,才嫁為了他的王妃?
我突然開朗了。笑眯眯地道:“面癱。”“怎麼?”他一回頭,就被我抱住了脖子。
一腳遠遠地踹開了小妖,我主動地貼上他的臉。
不是深深的愛戀,是不會有這樣的吻吧?我半空白的大腦裡都是欣喜:臭面癱,責任和愛,你要分得清楚啊。只可惜你始終做不到我的唯一,縱使傷心,也不要這樣的在一起。
夜色裡,面癱的臉說不出的好看:“等新年一過,我有了時間,就送你一個禮物,好不好?”“好。”我把頭埋在他的懷裡,隱藏自己胸中一片冰涼:過年之後嗎?我恐怕等不到了。
上一次,他沒有跟我走。這一次,我決定不再問同一個問題。
輕輕掙脫面癱環抱著我的手:自臘八以後,他幾乎每晚都會過來睡覺。雖然只是抱著我入睡,並沒有做其他的事情,但我摸著他緊扣的十指,知道,他已經在擔心了。若不是剛剛點了他穴道,恐怕我是不能走的了。
我俯身輕輕地用自己的臉貼一貼他的臉,拿了一個小包袱走到房外,回手掩上門。桌上,是一封已經揣得溫熱的信,上面壓了一隻精緻的香囊。
面癱:此別或不再見。箇中緣由,想必你能猜曉我終不能忍耐這世道習俗,唯有不告而別。自私已極,痛極,而你我身份使然,別無他法,抱歉。寶兒四人,盼還以自由身,尋得佳偶良配,不必老死於宮闈悠悠歲月。從不信來世,但若真有,願你我生在尋常百姓家,平淡安樂,做你一世唯一的妻。奴在,別字。
外屋裡四個丫頭睡得正香,我忍不住朝每人的水嫩小臉都揪上一揪——當然是輕輕的。鎖兒似乎有些感覺,翻了個身,嘴裡嘰嘰咕咕一陣,又沉沉睡去。其餘三人壓根就沒醒過。
我低低道一聲:“再見。”從清泉宮的後牆翻過,準備按照那天行刺的黑衣人的出宮路線偷偷消失掉。
很容易的,我就站在皇宮外牆下。回頭再看一眼,我嘆口氣,直奔寄放小妖的客棧而去。打起精神來,我提醒自己,身為一個現代的準職業女性,恢復速度可是一等一的。
這麼晚了,這家客棧居然還沒有關門,我有些詫異。一進門,就叫喊起來:“成亦揚?”那傢伙正坐在一張辨不出本色的桌旁,端著酒杯衝我微笑。
“你們這些人精啊,什麼都瞞不過你們。”我氣咻咻,把臂彎的包袱往桌上一丟,坐下就開始對付桌上的小菜——跑了大半夜,不餓是不可能的。
成亦揚故意扁扁嘴:“真傷心,又不是我得罪了你,怎麼連我也不告訴一聲就要走了。”“哼,”我包著滿口春捲,口齒不清:“你們都是一夥的,我說了,還走得了嗎?”
“你覺得你不說,也走得了?”成亦揚一臉看好戲的表情。我登時噎住,面癱他……
“走了也好。”成亦揚忽的又道:“這次文開的事,你一定後怕不已吧,但對我們來說卻再平常不過。皇宮內沒有驕陽和明月,最不能有的就是恣意和自由,又怎能留得住你,你應該去過適合你的生活。”這話什麼意思?難道連成亦揚也看出來,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成亦揚把弄酒杯,洞悉地笑笑:“我當然一早就知道了,其實這也應該不是什麼祕密吧,你那麼笨的。”“啊是是是,”我氣結,狠狠一口咬在春捲上:“我就是那麼笨,所以我先飛走了,不行嗎?”
這下輪到成亦揚被酒水嗆到,咳個不停,指著我“你你你”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笨鳥先飛是這個意思嗎?”“當然,”我得意洋洋,伸手在他背上大力撫著。
“那你準備去哪裡?”成亦揚關切道:“身上可帶夠了銀兩?”我不好意思的笑笑:“沒帶很多,還是帶了一點的……”成亦揚失笑道:“你啊……”
我看他隨即有些失落的樣子,連忙舉起酒杯,爽快道:“這麼婆媽幹什麼,要想見到的話,自然會再見面的。”說罷一仰頭,先乾為敬,被這烈酒登時辣得直吐舌頭。
成亦揚也喝乾手中的酒:“你的酒量有長進啊。”他笑起來:“是,會再見的。”我抹抹嘴:“那我就先走啦。”走到後院吩咐小二牽出小妖。成亦揚跟出來,道:“我送你一程。”
走出客棧,卻發現下雪了,我縮縮脖子。不一會,我和成亦揚都是一身的晶瑩雪白。
這一送直送到城門處。城門大開,自然又是成亦揚的打點。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去。成亦揚突然道:“這一去,要好好照顧自己。那次你受的箭傷,太醫說或許會遺下風溼症,平時多注意些。”
上次?我突然想起那次為了救面癱中暗箭的事。昏迷中不斷覺得有人撫上我的額頭,當時還以為是面癱,事後還因為成亦揚沒來看望我而生了好一陣悶氣。卻原來,那隻手的主人,是成亦揚?
也許是我的錯覺,成亦揚的目光突然有些灼熱。我慌亂起來,急忙抬腳就走。
走出老遠,我才回頭向他再揮一揮手。成亦揚還是站在原地,被漸漸濃密的雪遮住了面目,看不分明。
走著走著,眼淚悄悄滑落。挺挺胸,我大聲吟起酸詩來。
她回身,使勁揮著手,直到我幾乎都開始擔心那隻手都快要脫臼時才停下。但是她道別的人不是我,我躲在暗處,只是想讓她維持瀟灑的偽裝,得意地揚長而去。
看她消失在大雪遠處,卻不知是悲是喜。我們互相愛戀,我們都會得到想要的生活,只是,我們不會陪在彼此的身邊,各自束縛糾葛。成亦揚回頭衝我藏身之處努努嘴,頭也不回的去了。他什麼都知道,卻裝作視而不見。微笑起來:我不也一樣?
什麼都不知道的,只有那個自作聰明的小女子罷了。
第一次遇見她,不是在婚禮上,而是在那個漆黑的夜。我身有要事,不得已連夜趕路。還記得那晚的月亮很白。
她一身男裝,頭髮卻如瀑般散落。前面是六七個凶惡大盜,不懷好意地逼近。她渾身哆嗦,卻有意無意的,橫身攔在被捆綁的成亦揚面前。當時毫不知情的我,還以為好一對苦命鴛鴦,忍不住出手相助。轉身離去時,她跟在背後一口一個“英雄”,嗓門尖細,滿是討好意味,逗得我直想笑。
卻原來,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而且是正室,堂堂的政王妃。在大婚時看見成亦揚,我已經吃了一驚,當我看她不知好歹地走入房間時,我呆住了,隨即而來的是遏制不住的怒意。這對姦夫**婦,揹著我,你們都幹了些什麼!
那一個耳光過去,我立刻就後悔了。她眼睛瞪得大大,眼底卻看不出成亦揚的影子,是我誤會了麼?
其實那時還遠遠沒有到愛上她的地步。本是一段政治婚姻,和之前都一樣,沒什麼大不了。只是我容不得我的妻子,心裡想著另外一個男人。何況那個男人,還是我的妹夫。
想不到她會還手,毫不留情。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兩人一樣的怒氣沖天。望著她高高腫起的臉,止不住的涕淚交加,我轉身走掉,卻不知從此一顆心丟在那裡,再拾不回來。
是什麼時候開始在意的?更遠在被刺客打傷那日以前。或許就是那次宴會上,成亦揚念出她那首七歪八扭的神仙詩,滿屋的人都嗅出不對,卻只剩她一雙眼睛到處滴溜溜賊呵呵,隨即埋頭大吃,簡直面目可憎。怎麼,她是想做個快活神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