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有理,我摸摸下巴。“但這麼躲下去,終究是個不了局,艾林的毒還有幾天就要發作,早知道你就該讓我一個人上山的。”喻寶兒笑道:“那可不行,萬一你認錯了藥怎麼辦?”“你!”我氣結,那麼耀眼的金色,當我是盲子麼。
喻寶兒臉一扳:“不開玩笑了,現在怎麼辦?”“我的輕功比你好,就趁天黑再去四周偵查一下,對了,你是怎麼甩掉他們的?教教我,免得我也不小心碰上了。”喻寶兒冷冷道:“他們一幅不死不休的樣子,還能怎麼甩掉?”
我打個寒戰。難道……我偷偷看她一眼,氣定神閒,根本不像剛剛取了兩條人命之人,突然想起,要是我們幫著施平他們突圍,會不會死掉更多的人?
喻寶兒看出我的心思,拍拍我的手背,嘆道:“奴在,你要知道,事到危急,不關道義,只講生死,你要學著看開些。”手背上的溫熱傳來,我愣愣的,想起以前看過無數回的新聞報道,每每有那情仇殺戮,我的態度也是義憤填膺,可是到後來,不也慢慢地變成了一笑置之。現在想來,背上頓時冷汗連連。
很多動物,尤其是人,很容易也就冷血了。
“不,我不會的!”我衝口而出。不等喻寶兒再說什麼,我便又鑽了出去。心裡暗下決定,無論如何,都不要再多傷人命。
再回到原處,已經快近拂曉了。我筋疲力盡地摸出懷中的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分佈了數百個黑點。每個黑點都是一處守卡,人數數人至數十人不等,大致算下來幾有千人之多,簡直把個長嶺圍成了鐵桶,而且他們也並不急著搜山,只是輪流呼應著向山上進發,走走停停,速度緩慢,但絕對不出現任何破綻。但也幸好如此,否則早就被發現了。我不禁吐吐舌頭,施平的身份還真不一般。
喻寶兒躲在草叢裡好好地睡了一覺,精神煥發,更顯得一夜未眠的我萎靡不振,搖搖欲墜。我把手裡的地圖交給她,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不管不顧地往地上一趟,進入了黑甜夢鄉。
才一會,喻寶兒就毫不留情地把我推醒,和我商量突圍一事。“奴在,這些人的隊形包含了數個四象陣法,雖然不甚高明,但如果沒有一定的兵力,是不可能衝出去的。如果單闖,則會被前後夾擊,絕無生路。”“那怎麼辦?”我一著急,忍不住一個哈欠,眼淚噴薄而出。
“如果只是我們兩人,我當然有把握帶你脫險,而且不怕引來追兵……”“那可不行!”我急道:“我應承了施平要幫忙的,再說,大金蘇花還放在他那兒呢!”喻寶兒不說話,只是盯著我瞧。我心裡咯噔一下,難道施平留下那朵花,是為了防備我?我連連搖頭。喻寶兒頗有深意的笑:“只怕施平這個名字也是假的吧。奴在,世上值得做朋友的人,並不是很多啊。”
我心裡信了七八分,卻道:“事關重大,他身處險境,信不過我也是理所當然。”可是理解歸理解,聲音還是悶悶地:“要不,你帶著施平先下山吧,讓阿古爾塔繼續藏著,我的危險最小,應該可以應付。”話說得大方,禁不住還是有些害怕。
喻寶兒有些詫異:“明知道他對你諸多隱瞞防備,你還願意這樣幫他?”我點點頭。“為什麼?”“我說不出來。只是不這麼做,我不知道我的人生裡,還留有什麼真實的美好。”懷疑別人可以,但我不能懷疑我自己,哪怕世界美得像假的,總歸是美好的啊。施平那張黑黑方方的臉,還有臉上掛著的笑容,絕不會是假的。
“我懂了。”喻寶兒道:“那麼我們這就去找施平他們。”我在前面帶路,一言不發。喻寶兒在身後拉拉我衣袖,轉頭卻發現她一臉的擔憂:“奴在,你沒事吧。”
“我困……”
“我的計劃大致就是這樣。倘若順利,我們當可一起突圍,雖然風險大了些,但攻其不備,再加上我配的藥,也不是沒有勝算。施公子只要脫離包圍,應該就是蛟龍入水,再無人可制了吧。”喻寶兒指著地圖與施平商量計策,我就靠在阿古爾塔手臂上補瞌睡。
施平沉吟片刻:“好!就依喻姑娘所說。施平若能逃過此厄,定當感激不盡。”喻寶兒笑道:“不用感激我。我這麼做,只是因為你是奴在的朋友。”說罷向我一指。施平眼睛霎了一霎,突然站起來,向我深深鞠躬,道:“施清平自稱平生不打誑語,今日卻欺瞞自己的好朋友,該罰。”說著揚手就給了自己一耳光。
我睡意全無,一蹦而起:“施大哥你這是做什麼?”急忙要上前拉住他手,阿古爾塔已經站了起來,一臉怒意地望著喻寶兒。
施平出手奇快,等我撲上前,他已經在臉上正正反反印了四個巴掌。笑道:“玉姑娘,實不相瞞。我真名施清平,是南疆國少主。”我張大嘴巴:“少主?”阿古爾塔聽得施清平自承身份,臉上頓時顯出又驕傲又崇敬的表情,只喻寶兒微微笑,彷彿早就料到了一樣。
“是。三月前內亂突起,我領命前往,剛剛攻陷鄴關,卻得到父王去世的訊息。於是我帶了五百輕騎連夜回城,不料途中中伏,隨從盡皆戰死,只剩阿古爾塔拼力死保,護著我逃到這裡。本想著偷偷潛回都城,以圖再舉,又不知怎的走漏了風聲,竟引來叛軍圍攻,我不幸受傷,只能再次躲藏起來。”“原來如此,那施大哥知道叛軍是何許人也嗎?”我問道,卻忍不住得意的笑了笑。
“當然知道,叛軍首領就是國舅龍溫。他的妹子就是父王最寵愛的嬪妃。”施清平神色平靜,阿古爾塔卻是一拳砸在山壁上,泥塊稀里嘩啦落了我們一身。“龍溫野心勃勃,我早就知道。只是沒想到他這麼按不住性子,趁我出征在外竟然毒殺父王,父王近年臥病在床,少理朝政,說不定我攻打鄴關的命令就是雅妃兩兄妹假傳旨意,好把我支開,趁機殺了我父子二人,奪取王位。”又是王血淋淋的王室政變,我嘆口氣,卻又忍不住得意的笑笑。
施清平有些奇怪的望望我,接下去道:“但現在我手裡也有精兵兩萬餘,加上週圍臣服於我的部落,加起來有近七萬人,這也是龍溫最忌憚的,所以他才想在這裡困死我。哈哈,我施清平是何等人,哪有這麼容易?”“那是,施大哥你放心,壞人是做不長久的。”看他豪氣干雲的大笑,精光四射的眸子,似一頭不甘久蟄的猛獸,心裡說不出的暢快。好漢當若斯!
施清平跟著道:“等我回到都城,不出三月,定能掃平內亂,到時候我還可以派人送來晒乾的大金蘇花,據我所知,王宮裡的大金蘇花有風晾超過二十年的。”喻寶兒眼前一亮:“真的?”見我不解其意,解釋道:“大金蘇花要晒乾後方可入藥,年歲越長藥效越好,就算現在帶了這朵回去,起碼也要花上半年的時間。如果有二十齡的大金蘇花,不出一月,師姐必然痊癒。”“原來如此,施大哥,你可不能失敗哦。”我眼冒紅光。
“還有一件事……”我突然想起來,少見的忸怩。施清平奇道:“怎麼?”“那個,寶兒你用的毒藥能不能換成蒙汗藥?這些人也是聽命於人,只要制住他們不能加害我們,也就行了。畢竟人命關天啊,何況他們都是施大哥的族人,叛變縱然有罪,可他們家裡妻兒老小又何罪之有?何必自相殘殺?若是殺得屍橫遍野,國家必然元氣大傷,就算到時候施大哥重回帝位,也只得一個滿目瘡痍的江山。”
我低著頭,不敢去看他們的臉色。我也知道這個請求有些不切實際,在這個年代裡是非常幼稚的思維,成王敗寇,何來正義之說?殺人與被殺,都是逃不脫的命運。只是從小的教育,容不得我眼看著別人被無端剝奪生命。
施清平爽快的笑道:“好啊!那可要再麻煩喻姑娘一次了。”“你答應了?”我沒想到他如此乾脆。“奴在擬句句有理,江山嘛,打拼容易固守難,我要做個明君,豈能不分是非輕重?”
“你啊,老是給我麻煩事做,莫不是在報復我?”喻寶兒抿嘴一笑,開啟隨身藥箱,開始搗鼓。我訕訕上前:“我幫你。”施清平坐在一旁抽出佩劍細細擦拭。劍身安詳的映著火光,似乎也知道它做的該是守護,而不是殺戮。
我眯眯眼,又笑起來。
這下連喻寶兒也忍不住了:“奴在,你一直笑個不停,到底在笑什麼?”“呵呵,我啊,”我樂呵呵的望著六隻睜得老大的眼睛:“我在想施大哥一開始雖然沒有以實相告,可是說的假名卻和真名差不多,說明他也不想故意騙我啊。只差一個字嘛,所以我高興啊。”喻寶兒頓時無語。施清平卻是哈哈大笑,是我喜歡的爽朗。看見主子笑得前俯後仰,阿古爾塔也跟著露出滿口白白的大板牙,踏前幾步,魔爪一伸。
“阿古爾塔!別!我的頭!no!”
我估摸著山下叛軍做飯的時間,將麻藥下到山泉的泉眼處,便偷偷趴到喻寶兒指定的地點蹲守著,頭上兩處疼痛陣陣傳來,我氣極反笑,摸一摸,輕聲唱起來:“我頭上有犄角……”
果然不出喻寶兒所料,一句未落,前方有幾人快速奔上山來,都是墨綠色的叛軍服飾,最前面的一個不停的大聲嚷嚷,似乎在催促著身後的人。哼哼,想查出有毒水源,沒那麼容易。我縱身而出,大喝一聲:“搶劫!”那幾人嚇了一跳,等看清我是獨一個不勝寒風的白菜幫子,都嘿嘿的笑了起來,其中一個會漢語的用蹩腳的語氣道:“搶劫?你要搶劫什麼啊?”
“我要搶你們的衣服!”此話一出,那幾人笑得更加開心。“你這小孩莫不是個瘋子?看你揹著藥簍,像是上山採藥的。”會說漢化之人突然沉下臉:“這山上哪裡來的採藥人?小子,水裡的毒,難道就是你下的?”幾人一聽,紛紛拔刀出鞘,警惕的望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