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老頭道:“我說要女兒紅,你卻偏偏要喝九里香,那這次還是我先!”伸掌在酒缸缸邊一拍,一股酒水化作一支水箭,頓時沖天而起,竄起丈餘,才又落下,龍老頭嘴巴一張,接個正著。骨碌碌一口吞下:“這一口酒,剛好一斤!”展如秋道:“什麼你先?我才不需要你這麼大方讓我。”伸手也是一拍,喝道:“這也是一斤!”兩人比著猛灌,我咂舌不下:這倆人,還真把自個兒當成電子秤啦……
我掰著指頭,轉眼間他二人已經各喝下了二十斤之多,龍老頭一個酒嗝,展如秋的大肚子也愈發的圓滾滾,頭上都盤起一團淡淡的白霧。“差不多了!”兩人並肩走到一起,展如秋皺皺眉,又退開一尺。龍老頭道:“臭老頭子,你先!”展如秋點頭:“好!”伸手向三丈之外,這巨巖上唯一的一棵小樹凌空指了三指。
只聽得極細微的嗤嗤之聲,登時有三片樹葉,竟被他遙遙切下!我張大嘴巴,正想喝彩,龍老頭一聲長笑,也是三指點出,出手迅捷無論。再一看,那三片尚飄在半空的樹葉,都一齊斷做兩半。
我這一下可是叫都叫不出來了,龍老頭得意洋洋,也是三指間切下三片樹葉,展如秋長袖一揮間,登時分成六瓣。兩人相對一望,返回酒缸邊,再各自喝上一大口,接著較量。剩下我在一旁,彷彿置身於三維影院裡,看這好一場科幻電影。
這一斗又是大半天。兩人的酒喝的都快見了底,那棵小樹也幾乎被打成了禿子。終於這一次輪到龍老頭髮難,展如秋一個不留神,手指連揮,居然只命中了兩片。龍老頭仰天大笑:“老東西!這一仗你只怕要輸了!”
展如秋雙眼一翻:“未必!”果然龍老頭也已是強弩之末,堪堪中了兩片,指力雖然打得第三片重又飛起,卻並未斷裂。“又是平手!”兩人咕噥道,同時栽倒在地,醉得人事不知了。
這倆人,不會是變著名目來喝酒的吧。我費力的將他們拖到鋪好的乾淨衣物上,自己則遠遠躺到一邊,咬牙聽著那此起彼伏的鼾聲,天一黑,也就捂著耳朵睡了。
夢裡居然看見了面癱,他還是老樣子,負著手目中無人的樣兒。我急忙招手,誰知他冷冷看我一眼,面目突然變成成亦揚油頭滑腦的模樣,頭也不回的走遠了。反了還?我正想衝上去揪住他領子,就聽見一聲怒吼。急忙在夢裡一掌拍飛小成,睜眼一看,可不就是展如秋?
展如秋翻身而起,一下竄得遠遠的,彷彿見了鬼一樣:“我,我居然和你這老叫化挨著睡了一晚上?”龍老頭淡淡道:“我都沒叫喚,你叫喚什麼?你放心,你的衣裳滑不留手的,老叫化的跳蚤就是到了你身上,也得閃了腿。”展如秋全身毛孔都幾乎豎起來了,忽的大喝:“兩場比試都沒分了勝負,說不得,只有再比第三場!”
我一喜:又要出什麼新鮮花招了?卻聽龍老頭哈哈道:“不錯不錯,來吧!還是這樣最痛快!”雙掌一錯,居然一飛兩丈,掌風霍霍,向展如秋當頭擊下。身形過處勁風颳臉,好疼!展如秋雙腿一分站定,居然一聲大喝,硬接下了這一擊,身周的野草紛紛匍匐下去。兩人同聲喝道:“女娃子退遠些!”我哪用他們吩咐,腳下踩了風火輪似的,早已經跑得老遠,蹲在一塊大石後,戰戰兢兢的伸頭張望。
只見這一青一灰兩條身影穿插碰撞,都是一沾即走,四下裡碎石亂飛,山風強勁,也掩不住四隻手掌發出的虎虎之聲。正以為會文鬥到底呢,我嘆口氣,想起周星星的一句經典臺詞:有話好好說嘛,何必動刀動槍,的呢?
鬥了許久,兩人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只是先前到處飛奔,猶如兩頭獵鷹的兩人,到處拼掌,幾乎沒把這巨巖震塌了,此刻身形已慢了許多。出招也不如剛才那樣看得我眼花,只是每一掌推出之時,響聲卻越來越大,經久不絕。啊,這不就跟他們下棋的道理一樣?我瞧著他們,心裡又是忐忑,又是歡喜,一時間思緒紛至沓來,正雜七雜八的亂想著,卻見二人已經相隔丈許,坐倒在地。各自盤膝閉目,似乎在打坐一樣。
不一會,龍老頭先睜開了眼,哈哈道:“老了!老了!喂,臭老頭兒,上次我們鬥了有多久?”展如秋喘一口粗氣,也慢悠悠睜開眼睛:“一個時辰加兩刻,這次……這次只怕還沒到一個時辰。”龍老頭吐一口長氣,豪氣勃發:“再來一招?”展如秋頓時挺直了背脊:“好極!”兩人勉力站定,手掌自腰間緩緩提起。
嘭的四掌相擊,兩人蹬蹬蹬各退三步,又頹然坐倒。展如秋本來紅潤的臉,已經變成蠟黃,龍老頭雖然滿臉黑泥的看不清,氣色想必也差得很。再過片刻,展如秋又道:“再來一記?”龍老頭道:“哪裡會給你嚇倒,來就來。”兩人搖搖晃晃的站起,全身抖得像中風似的,雙掌拼力擊出。這一回聲音弱了許多,兩人再次委頓在地。
龍老頭上氣不接下氣的:“再,再來……”只是再也站不起身。展如秋也是語不成句:“難道我還怕,怕……”竟然手足並用的向龍老頭爬過去,不死不休的模樣。我看得呆了。
等展如秋和龍老頭再次舉掌時,我才悚然而驚,想也不想,飛身上前攔在他們中間,左右伸掌相抵,大喝一聲:“別打了!”本以為這一下死定了:這兩人的掌力,我又豈能抵受得住?誰知他們四隻手掌打上我手心,就覺得軟綿綿的沒了什麼力氣。反而被我一震,向後便倒,躺倒在地。
我傻了眼,急忙伸手想扶他們坐起,一面連聲道:“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對不起……”龍老頭低聲喝道:“別碰我們!”我一愣,完了,我這下反而害了他們,怎麼辦?展如秋跟著道:“你一動我們,麻煩可就大啦。”哦,原來如此,我只得坐在他們中間,左看右看,無法可施。
過了好一會,展如秋慢慢坐起,道:“老叫花子,裝死可不成!”龍老頭也支起身子,笑道:“誰裝死了?我才不丟那人。”展如秋哈哈大笑,只是笑聲已經極為羸弱:“女娃子,你讓開,讓我再與老叫化打上三百招!”我氣極,一指頭戳在他頭上:“你吹什麼牛?看你這樣子,動都快動不了了,還三百招?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值得你們這樣拼死拼活?”龍老頭一聲長嘆:“奴在,你退下。有些事說了你也不會懂,今日我們二人,只有同歸於盡一途了!”
“不行!”我雙手叉腰,拿出潑婦勁兒:“現在這裡我最大,一切我說了算!”龍老頭一怔,笑道:“臭老頭兒,今天攤上這麼個娃子,可是由不得我們啦!”
展如秋緩一口氣:“罷罷罷!小姑娘,你想不想聽聽我們的故事?”“好啊!我最喜歡聽故事了。”我聽他不再提起拼命的話題,急忙點頭如搗蒜。於是經典開場白在山巔上悠悠響起,隨即飄散在耳邊:“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久得我還沒開始長出鬍子。我和這龍老頭,本是師兄弟,師父是一位隱居多年的世外高人,自路邊將我們兩個撿回去,撫養長大。師父教我們為人之道,也傳授了我們一身武功。”一個潔癖一個邋遢,也真是難為那位師父的區別教育了。
“後來突然有一天,師父滿身鮮血,自外面跌跌撞撞的回來,我們倆大吃一驚,上前搭住師父左右脈搏,發現師父身中奇毒,又被震斷了心脈,已經回天乏術,全憑一口真氣撐了回來。我倆頓時撲在師父身上痛哭。”我“啊”一聲,又是些血淋淋的往事,黯然垂首。
“彌留之際,師父從懷裡掏出一本絹紙所做的黃皮書,用力撕成兩份,分別交到我們手上。告訴我們,他是傷在一門叫‘獨孤凌煙’的毒功之下。那是一門詭異至極的絕學,修習者需長期服食劇毒蟲豸,且因以身試毒,無不性情陰冷殘酷,且每七日,都要殺人以散毒。”龍老頭輕輕嘿一聲,我突然想起那晚看見白衣人時,龍老頭說過的話,莫非就是殺死他師父的人?
“師父和那人大戰了一天一夜,兩人都重傷而走,那人一身的毒功被師父一掌打散,但師父中毒太深,已無法可施。師父叮囑道,這本黃皮書正是兩門相輔相成的武林絕學:‘玉羅步’和‘玉羅掌’。誰若是依照口訣練成了這兩門功夫,那就幾可無敵於天下。”哇!龍老頭,你對我可真是沒話說,我感激的望他一眼。他看出我心事,淡淡插口道:“那也不算的什麼。”
“但師父說,武功無敵之後,名利自來,縱是淡泊之士,也甚難抵擋,又怕武林人士聽聞有這麼一本祕籍,會前來競奪,徒增罪孽殺傷。他本想就此把這風波之種帶入棺材。但萬一那‘獨孤凌煙’也有傳人留下,當世除了這玉羅掌,再無可與之匹敵。是以給我們每人只傳授一半,一來免得我們技冠天下之後失卻平常心,二來也是為了考我們一考。”“考什麼?”我脫口問道。
“考我們的天賦、耐力,也有鍛鍊我們之意。師父說,如果有一天,我倆誰能靠著這兩個半套武功勝過對方,那麼天資就必然高出一籌,到時輸掉的那個人就要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半口訣、步法、掌法,全都教給得勝之人。我們葬了師父,分別幽居苦練,果然數年之後,已經武功大成。”怪不得鬥得這麼飛沙走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