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亦揚把我的手拿下來,從指縫裡抽出信紙,低聲念道:“奴在吾兒,為父……”看到後面,也念不下去了,變色道:“這奶孃和四寶,都是你最親近之人吧?”我強自鎮定:“是。看來,我是不得不回去了。你,你能走就走吧,總比一塊兒被捉回去的好。”心裡一陣陣的寒意,清秀的字型下,是無法掩蓋的肅殺之氣,不由我不顫慄。
成亦揚喃喃道:“好主意!好得很!”一把抓住我肩頭,安慰的力量一下下傳來:“不怕不怕,反正我也逃得夠了,我們一起來,一起走。”我感激的望著他,手指冰涼。
杜白等人都鬆了一口氣,身後駛來一架四頭馬車,所有人都翻身下馬,恭恭敬敬的道:“恭請駙馬、王妃起駕。”王妃麼……我腳下虛晃,和成亦揚一起登上車轅,逃亡生涯就此作罷。
四月初,我們就回到了京城。我和成亦揚緊緊一握手,便被各自押回府中。我繃緊了神經,以為美人老爹,不,玉莫常——我現在可不願再叫這個暱稱了,要給我一頓好看。誰知我連他的面都沒見著,就直接被丫鬟服侍著休息去了。
我試著打探奶孃和四寶的訊息,原來二人只是被禁足在後花園的矮房裡,有吃有喝,並沒受什麼罪。我這才放下大半個心。玉莫常也一直不再露面——還是叫他美人老爹吧,雖然口頭上沒叫過,心裡已經說順嘴了。
我不再興逃跑之念,看管也就不嚴。過了幾日,奶孃被釋放回我身邊,雖然相處日短,可是無形中,我已經把她當做半個母親,兩人抱在一起,嗚嗚嗚的大哭了一場。奶孃是滿腹的委屈,我可是委屈滿腹啊!終究是那翻不出五指山的猴頭,只是,連累了成亦揚。
轉眼就到了我的大日子。
這幾天眼皮突突直跳,口乾舌燥,坐立不安。新娘服試了一次又一次,弄得我幾乎要抓狂。想破了頭,也無法規劃將來:被別人操縱的命運,由得自己嗎?我深深的悲哀,只恨一切一切,不是夢一場。這些天的失眠次數比我前半輩子加起來還多,以前在武俠小說裡看得有滋有味的情節,落在自己身上,可是非常非常的不咋地。不過,逃亡在外兩月有餘,吃胖的那一圈,卻再沒有瘦下來。
罷罷罷!聽天由命吧!
頭上也不知盤了有沒有一尺高的髻,奶孃喜氣洋洋的唱著:“一梳白頭偕老……二梳舉案齊眉……”聽得我直打哆嗦。此刻又無比懷念家鄉小城裡的那位理髮師:不管來者是誰,一律卡擦卡擦,運剪如飛,統統在十分鐘內搞定,真是瀟灑。跟著就套上厚重的層層禮服,我在這五月天氣下變成粽子一隻,一小會功夫,內裡已經溼透重衣。
幾個丫鬟前前後後的為我打扮,也都是一身紅衣,一派喜氣。哈,沒想到長胖之後,看起來倒是順眼多了,頗有幾分當年的風采啊。我正自苦中作樂,美人老爹卻沒聲息的站到了我的後面。
我驀地從鏡子反光看見他,嚇了一跳,立刻轉頭,還沒插牢的頭飾頓時嘩啦啦直掉。卻見他一伸手,那七八件花花綠綠的東西,就全回到了他的手掌上。我沒好氣,把一個“好”字吞回肚子裡,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今天他也是滿身的喜紅,可不知為什麼,更映得臉色蒼白。想必我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他微嘆一口氣,把一支釵子細心的為我插好,俯在我耳邊低聲道:“對不起。”
語氣一貫的溫和,我哪裡經得住安慰,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頭,堪堪碰到頭髮,又收回去。不再說話,把其他首飾交在丫鬟手裡,頭也不回的走出去了,修長的背影說不出的落寞。女兒就這麼給了別人,他自己心裡也不好受吧?
我的氣憤稍平。奶孃拿了紅綢,往我頭上一套,於是眼前就立刻暗紅一片,跟著左右二人一扶。我就如瞎子一般被攙了出去,心裡悲壯的高呼:風蕭蕭兮易水寒,可憐嫁人兮,不復返!
譁!皇室的婚禮真是不同凡響,尤其表現在時長方面。我被牽著鼻子走,先是拜別了美人老爹,就一路搖晃著到了皇宮,聽見有人一連串的報進去:“政王王妃到……政王王妃到……政王王妃到……”也不嫌累,何況這不還沒完婚的嘛。
走了許久,感覺一黑,知道被牽到一間屋子裡來了。攙扶我的人早換過第三撥,他們倒是輕鬆,可是把我一人給苦了。終於聽見有女子鶯鶯燕燕的道:“王妃請暫時在此歇息,等皇上與政王一行告廟祭天完畢,再舉大禮。”腳步細碎,跟著吱呀一聲,我就被摞在裡面了。
此時不放鬆放鬆,更待何時?我一伸手,就把頭上的玩意兒抓了下來,亮堂啦!我把喜帕往桌上一丟,站起來大大的伸一個懶腰,發出滿意的哼哼聲。昨天半夜就起床梳洗打扮,累得我做賊似。等等!這個哼哼聲,好像不是我發出來的啊?
我風一樣回頭一看,卻看見一個女子,也是新娘打扮,瞪著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雙手僵在空中,一個懶腰的姿勢。我們尷尬的對望,大眼瞪小眼,突然同時笑起來。
這女子看起來與我差不多大,長得自然是美極了,膚色微黑,尤其一管鼻子如刀削般秀挺,更添兩份英氣。我的女色之好猶勝男色,更重要的是,她長得竟與我的女友有幾分相似,所以立馬對她有了好感。伸出手去:“我叫玉奴在,你呢?”她顯然沒懂我的習慣性禮節,詫異的望著我的手,我“哦”一聲,連忙收回。
“你就是玉奴在?”她很有興趣的樣子。“是啊!”她不再說話,不住的打量我。我靈光一現,“你是洛華公主吧!”想起成亦揚也是今天結婚。她睜大眼睛,旋即笑靨若花,學著我的口氣答:“是啊!”啊喲!怎麼能這樣咋咋呼呼呢,我得規矩點才是,不由得吐吐舌頭。
不過這洛華公主並未在意,興致勃勃的問道:“聽說你和成亦揚一塊兒逃婚了,是不是?”我張口結舌,沒料到她直接就問到這個問題:“這,這個……”“好玩得很,是不是?”她見我預設,更是起勁:“那成亦揚,他長得什麼樣子?”“啊?你不知道嗎?”我大奇,想起成亦揚說到這位公主時的面無人色:“可是他說他見過你的啊?”而且這位公主,似乎也不怎麼駭人,倒是活潑的很。
她大笑起來:“那次啊,我偷偷溜出宮打獵去啦,可父皇的旨意違抗不得,我才叫表姐去幫我看一看。誰知表姐回來就哭哭啼啼,說成亦揚一見她就跟見了鬼似的,嗖一下就沒了影兒,表姐連他啥長相都沒看清。“原來如此,同道中人啊!我激動莫名,興奮不已:“你常常溜走的?皇帝不管你嗎?”
“什麼皇帝皇帝的,你現在和我一樣,要稱父皇的。”她小嘴一撅:“父皇每天都忙著去……反正是沒空管我,除了三皇兄外,誰也不和我玩,成天扳著個臉。我難不成要悶死在這裡?”一席話聽得我心癢難搔,垂涎三尺:“那以後你出去玩,帶上我成不成?”
“那有什麼難的?”她見我崇敬無比的仰望著自己——誰叫這玉奴在比她還要再矮上一寸?頓時有些飄飄然,一口答應:“好!有得我的,就有你的!”這句話好似黑暗裡的曙光,我激動的心情頓時無以言表。人啊,活著總要有個希望!倆人立刻親親熱熱的談論起來。
她說起打獵的趣事,連比帶劃,唾沫四濺,驚險異常。聽得我直搓雙手,恨不得明天就去試試。跟著輪到她聽我大吹法螺,繪聲繪色的誇大逃跑路上的趣事,也是有滋有味。我得意洋洋,兩片嘴皮上下翻飛,就差把成亦揚的男扮女裝也抖出來了。
這洛華公主一幅疏朗的男兒氣,比那些扶風弱柳的小女子好多了去了,小成同志,你這下可死裡逃生羅!我就沒這麼好運了,唉!
洛華公主見我突然悶悶不樂,當然知道我的心事,安慰道:“你別怕,二皇兄的為人最好了,雖然看上去冷淡淡,卻最關心別人。再說,還有我呢。”正安慰間,就聽見外面腳步聲錯錯雜雜的響起。來了,我們連忙抓起喜帕,互相吐吐舌頭,端端正正地坐好。
我望著地下,看見一堆各色的鞋子匆匆走進,一雙紫面紅花的小布鞋顛顛到了面前,細聲細氣的:“恭請公主,王妃,進御殿完成大禮。”又是兩人將我左右夾住就走,我靈機一動,裝作弱不禁風的樣兒,往二人手上一掛,只聽見兩聲悶哼,哇哈哈!這下輕鬆多了。
到了大殿之上,攙扶我的人呼吸已經急促,真是對不起,可我後面的路還長著吶,也只能暗道一聲抱歉而已。跟著聽見有人唱道:“政王到,駙馬到……”嗓門尖細,可不就是太監?頭巾下就看見一隻手伸過來要與我相握。
這就是我今後要一輩子牽的手?我幾乎哭出來:萬惡的盲婚制度!不過這手也是養尊處優的白皙,五指纖纖一如女子,和成亦揚的還挺像,我也只好伸手任由他握著。還好,與成亦揚的一般暖和,原來男子的手,都是這個樣子的?那手卻一震,捏的更緊了些。那邊的成亦揚,也牽起洛華公主的手了吧?心裡有一絲黯然:以後可不好意思再與你一起瘋玩了。
一箇中氣十足的太監喝道:“皇上駕到,檢肅!”我連忙跪下,大殿裡一片安靜,只聽見衣服的簌簌聲。大家齊唱:“吾皇萬歲!”仔細一分辨,成亦揚的聲音就在身邊,我心裡一定,卻不知道哪個是那文愚的。跟著就聽見一個男子的聲音:“大家平身。今日喜事,不必太過拘泥。”聲線動聽如音樂。
這就是站在天朝最高處的皇帝?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正牌皇帝呢!我忍著偷偷去瞄一眼的衝動,老老實實的舉行婚禮。其中的刺激猶勝過山車,也不用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