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就住在這個衚衕的盡頭,具體是左面還是右面我也不清楚,只記得上次目送她進衚衕大概就是走到了最裡面的位置。也沒注意她是轉向哪個門了。我盤算著如果最裡面是兩三戶人家該怎麼辦。腳步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衚衕的盡頭。
一瞬間,陰風襲來,我徹底愣在那裡不會動彈了――這是個死衚衕,最裡面根本沒有人家,沒有一個門。
(二十九)這一驚可非同小可。我想象了找到她家的各種情況,唯獨沒想到會是這樣。
這世間難道的確有鬼。小靜――這個文靜可愛的十六歲女孩子竟會是鬼?事實擺在面前,不由得我不信了。瞬間感到天旋地轉。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那個地方的,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來推理,一切發生的就是這樣不合情理。
我記得有人說過,正常人是看不到鬼的,只有身體虛弱的人才會讓鬼乘虛而入。可是,就算她是鬼,她和我交往總不會是沒任何目的吧?為了和我玩?那鬼的玩心也太重了,好像不太可能。為了告訴我什麼事情?可是她什麼事也沒和我說呀。為了吃我?更不可能,她決不會是那樣的鬼,再說如果她真是鬼,想吃我還不是易如反掌。
我開始後悔自己今天的這個舉動。還不如什麼都不知道的好。現在知道了,反而所有的力氣都消失了。我和關老師怎麼說?他會相信嗎?甚至公墓上的腳印,也許就是小靜的。站在村口的那個女人,八成也是鬼。那個司機,難道還是鬼?
跌跌撞撞地回家,矇頭便睡。不想太多的事,小夥子就是有個衝勁。不一會兒就呼呼地進入了夢鄉,讓想不通的一切見鬼去吧。
年前我再也沒去過公墓,也沒有接到公墓的電話。估計公差們也都放了假。至於打更老頭如何倒的班我就不得而知了。岱哥倒是約過我一次,他給我結了上月的工資,也沒有幾個錢,我們就當場暴吃了一頓。
轉眼間年三十,千家萬戶都沉浸在過年的快樂當中。我家的習慣是去滴道的姥姥家過年。“滴道”是我們雞西的一個區,不知道為什麼叫這個名字。日偽時期,這裡有著名的“萬人坑”,就是日本鬼子把抓來挖礦的工人上萬人都活埋在一個大坑裡。我父母小的時候在那附近很容易就從土裡露出人的頭蓋骨,這些年政府花錢修了個歷史博物館,從此那些無辜的鬼魂算是有了歸宿。
滴道的姥姥家人丁興旺,我有五個舅一個姨再加上家眷孩子,合成了一個近二十人的大家庭。你吵我叫好不熱鬧。大人們忙著包餃子,孩子們在外面放花炮。
我的卡西歐呼機不斷地響。都是些老同學朋友什麼的發過來的祝福的話。那時候還沒有現在的手機簡訊這樣先進。只有漢字傳呼可以直接看到祝福的話,數字的傳呼收到的只是一組程式碼。需要拔打126復臺才可以知道具體人家留的是什麼內容。
反正那些祝福的話基本千篇一律,姥姥家又沒電話,復臺不方便,我才懶得理那些祝福呢。再說那些東西有真的也有假的,人就是這樣,有的天天當面祝福你,其實卻恨不得你出點什麼事才好呢。我弟弟妹妹一大堆,給他們點炮仗,看著他們高興的樣子我也格外地開心。
大年初一和弟弟妹妹們打麻將、打“拖拉機”,忙的不亦樂乎。初二全家人才回雞西。突然記起那些資訊還沒有復臺,我就習慣地拔打了126。
“您共有八條資訊。”呼臺小姐甜美的聲音從話筒那邊傳來,十分受用。
“第六條,祝你在新的一年裡平安、快樂。留言人姓名是小靜。”
我大聲地喊道:“等等,你重複一下。留言人是誰?”
“小靜。”
我直接掛了電話。耳朵裡再也聽不見外面那些隆隆的炮聲了。
(三十)我們雞西市裡只有一所寺廟,叫“華嚴庵”。離我家不遠,走路也只要二十五分鐘。
年十五,從來不信神佛的我也和父母去了一次。他們自然不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還覺得兒子突然懂事了,終於可以陪他們一起去上香了。
雖然那些怪事已經過去了十多天,但還是我一直解不開的心結。特別是關於小靜。她到底是不是鬼呢。如果是人的話為什麼這段時間沒和我聯絡,為什麼飯店裡的人都說沒有這個人,為什麼她住的地方並不存在。如果她要是鬼的話,她又怎麼能生存在人間,怎麼能用呼機呼我呢。留給我的這些問題讓我這段時間精神恍惚、魂不守舍,連過年的好興致也減掉了大半。
“華嚴庵”坐落在半山腰。正月十五是個好日子,上香的人佔滿了半個山頭。那時候私車還不太多,滿山遍野停滿的都是紅紅的夏利。另一小部分是一輛比一輛豪華的公車。好不容易擠進了人群,上了九柱香。抬眼看佛的時候,頭一次找到了一種依賴感。當時我的心裡這麼想:“如果世上確實有鬼的話,那就讓世間也一樣有佛吧。”
爸媽還要去後殿,我一個人從裡面出來。在路邊買了個觀音形狀的玉墜掛在脖子上,管它有用沒用,當個護身符總是好的。我不是個喜歡動的人,尤其是在這種人群密集的地方感覺透不過氣來。趕快擠出人海,到了外圍的車海之中。
前面有人喊我。我一看從對面的計程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岱哥,還有一個是個女孩,二十歲上下年紀,我不認識。喊我的人正是岱哥。
“咦,桃子,你也來上香呀。”
我還不好意思說,怕岱哥回去笑話我。因為此前我總自詡為鐵桿的唯物份子。“啊,沒有,陪父母來的。”
“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個是我的女朋友――於晶晶。這是我一起的同事桃子。”岱哥雖然試途裝作平靜,但還是露出了很得意的表情。
“噢,幸會幸會。”十八九歲的我還是顯得很靦腆,只打量了人家一眼就不敢再注視她了。
可是就這一眼就夠了。真的不太敢再和她對視。她的相貌身材在這一眼當中早就盡數收於眼底了。
她中等偏高的個頭,能有一米六八左右,身材勻稱衣著得體。臉長得很白淨,細皮嫩肉,吹彈可破。髮式是當時很流行的直短髮,眉目十分清秀,睫毛彎彎長長,眼睛好像葡萄一樣散發著光亮,俏皮的小鼻子上架著一幅細黑邊的眼鏡,櫻桃小口,嘴角一笑還露出兩道淺淺的酒窩。真是不多見的漂亮,扔到哪裡都是一道風景。
“咦,岱哥這小子有兩下子呀,年前沒聽說他有女朋友呀,就過年這麼幾天就泡上了,而且這麼正點。”
我忍不住拿她來和小靜比較。小靜的缺點是在個頭上和臉形上。小靜是圓臉而人家是正宗瓜子臉,個頭也比她要矮上不少。小靜少不更事一看就是個女孩,而她才佩得上是真正的女人。
“那我們先進去了。”不等我再做細緻的評估,岱哥已經著急了,好像怕我把她搶走一般,拉著於晶晶的手向人流走去。晶晶衝我笑了笑,做了個鬼臉,和岱哥擠入人流。我怔住了,還在回味她那迷人的笑容。
“這要是我的女朋友該多好。”我當時心裡想。
呼機又響了。嚇了我一跳。看電話號是公墓的號碼。不對呀,岱哥也沒在公墓,這大正月十五的誰會有什麼事情找我呢?
(三十一)找了個公用電話。今天的天氣有些乾冷,在外面沒什麼感覺,一進了公用電話亭,才覺得自己渾身都是冰涼的。
拔通了公墓的電話號碼,那邊接電話的竟是關老師。他壓低了聲音和我說:
“桃子,今天徐會計來公墓了。”
“今天?正月十五元宵節都放假她去幹嘛?”我也心生疑惑。
關老師接著說:“她就說有些東西需要取回家。可是遲遲都沒有走。還拿來了個小包,鼓鼓的,不知裡面裝著什麼東西?”
“夠奇怪的,也許就是她在搗鬼。關老師,你注意她的動向,我們倒要看看她有什麼企圖。”
“好,剛剛她出去了,鬼鬼祟祟的。我放下電話就去,看看她在幹什麼。”
掛了電話。我有些飄飄然。我和關老師竟然在這件事情上結成了同盟。
山上北風習習,比市裡更添了一份寒冷。公墓的小屋裡爐火很旺。關老師給火裡添了一鍬煤,把門帶上,悄無聲息地摸出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