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王家堡一處僻靜之地,屋頂上站著一高一矮兩人,遙遙看著火小邪所在的大道客棧方向,兩人一動不動,如同雕像一般,任憑夜風吹的衣裳飛舞。
另一條人影無聲無息跳上屋頂,來到這兩人身邊,此人就是剛剛從火小邪那裡回來的水媚兒,而屋頂上的兩人,一個是水王流川,一個則是真正的水妖兒。
水媚兒走到水王流川身邊,說道:“爹爹,我回來了。”
“火小邪願意知道青雲客棧所在何處嗎?”穿著一件暗黑色絲質長袍的消瘦男子說道。
“不願意,他讓我轉告你,感謝你對他的栽培和厚望,他能不能成為火家弟子,絕不靠別人,全憑自己。找不到青雲客棧,怪他自己沒本事!”
“呵呵,極好!”
“爹爹,萬一他真的找不到呢?”
“他一定能夠找到,我不會看錯人。”
“爹爹,火小邪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小賊,你怎麼對他這麼重視,就是因為水妖兒喜歡他?”
“水媚兒,這話你不該問。你下去吧,我有話和水妖兒說。”
水媚兒極不情願的說了聲是,快步從屋頂上跳下,再無蹤影。
“水妖兒,剛才水媚兒替你去見了一次火小邪,你該滿意了吧。”
水王流川身邊的水妖兒,還是穿著一身緊身黑衣,面色憔悴,夜風吹的頭髮四下飛揚,她眼睛也不眨一下的說道:“水媚兒永遠也不是我。”
“可火小邪根本不會喜歡你的,你何苦如此執著?”
“他愛我,恨我,煩我,惱我,我都無所謂,我只是在他身上,看到我原來的樣子。爹爹,你不是和我一樣嗎?”
“放肆!水妖兒,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放肆了!”
“爹爹,你為什麼要幫火小邪,讓他來山西?”水妖兒根本不搭理水王流川的憤怒,自顧自的說話。
“我自有我的打算。”
“可是以現在的火小邪,根本通不過火門三關。”
“水妖兒,火小邪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小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為什麼是青雲客棧?”
“火家賊道,其性急,其情恭,其味苦,其色赤,化繁為簡,取直舍彎,不為所動,不受所惑,以形定物,不曲不繞,無須周折,火靈若在,眼見即是。若沒有火性之純粹,周番雜念不息,縱以五行倫理繁雜推導,斷然是找不到青雲客棧的。”
“我明白了,火小邪的確能夠找到。”
“火小邪若是今天聽了青雲客棧所在,下面的火門三關,必然沒有一絲透過的希望!我就會把他的黑石火令收回來,以免他去送死。”
“爹爹,我知道了。”
“水妖兒,這次來到王家堡的各地好手,有一人名叫鄭則道,乃是蘇北少年賊王,綽號小不為,此人天生命格中就有水火雙生,如果他這次通不過火門三關,我倒想吸納他成為我門下弟子。此人和你倒是般配,水妖兒,你想不想見見他?”
“鄭則道,他是個什麼東西?我不見!”
“水妖兒,火小邪就算進了火家,那水火交融的法門也不見得能夠學會,十年之後若有變數,你會心脈迸裂而死,死的時候人不人,鬼不鬼,你不怕嗎?”
“我現在就不知道自己是人還是鬼!不怕!”
“鄭則道和你在一起,能保你多活三十年,而且你並不用喜歡他,水妖兒,你就一點都不理解爹爹的苦心嗎?”
“爹爹,你不要逼妖兒,我不想和你一樣活一輩子。”
水妖兒身子一動,跳下屋頂,消失在黑暗中。
水王流川看了看天空中的月亮,說道:“月亮又要圓了。”說著身子一晃,如同一縷青煙一樣,眨眼間消失不見。
火小邪沒了睡意,再也睡不著,他生怕他再睡過去,水媚兒又鑽到他懷裡。火小邪抱著膝蓋,縮在草堆中,枯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
火小邪不願在大道客棧待著,出門洗漱一番,就大步流星出了客棧,直奔東邊的小山方向。
火小邪爬到山頂,已是中午,便找了個避風的位置,坐了下來,向山下看去。王家堡所有景物,都一覽無餘。
王家堡方方正正一塊,面朝東,背向西,主要是因王家大院的正門開向東邊,正對著王興街,所以東邊房屋密集,越往西邊則越發稀稀拉拉,林木稠密,罕見房屋。王家堡地面上的王家大院,佔地巨大,幾乎佔據王家堡市鎮面積的一半大小,而且同樣是正正方方的。王家大院內儘管有七橫七縱的道路,但主幹道只有兩條,乃是一橫一縱,分別貫穿東西門、南北門。
火小邪端詳了一兩個時辰,還是難解青雲客棧所在,不免有些難過,頗為沮喪的下了山,慢慢走回王家堡,已經天黑。火小邪沒有胃口,胡亂吃了些東西,見與鄭則道約談的時間將至,抖擻了一下精神,向紅馬客棧走來。
剛走進紅馬客棧,遠遠就看到昨天給他帶路的店小二興沖沖的跑過來迎住,火小邪沒好氣的說道:“不認識我了?我找鄭少爺!”
店小二滿臉堆著笑,說道:“這位爺,我當然認得你,只是今天鄭少爺出去了,還沒有回來。要不我給您砌壺好茶,上兩個小點心,您坐著慢慢等?”
火小邪囊中修飾,知道自己花不起這個錢,皺了皺眉,說道:“不用了,我出去轉一會,再回來。”
店小二趕忙應道:“哪行咧,如果一會鄭少爺回來了,我告訴他一下,說是您來找過,一會再回來。”
火小邪說道:“也好!有勞了!”
店小二恭維道:“小爺您可別對我客氣,這都是小的份內的事情。小爺您慢走,您慢走。”
火小邪走出紅馬客棧,心中奇怪,鄭則道按理說不該這個時候還不回來,難道出什麼事了?
火小邪在王家堡閒逛了半個時辰,回到紅馬客棧,店小二趕忙又迎上來,愁眉苦臉的說道:“鄭少爺還沒有回來,唉,平日裡怎麼也都回來了啊。莫非碰上了熟人,喝酒喝忘了?”
火小邪問道:“你看看鄭少爺是不是退房了?”
店小二說道:“呦,這可不會,鄭少爺包了我們甲三房整整一個月,到十八號才到日子呢,錢都給足了,他就算不回來住,我們也不敢當他退房了。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今天鄭少爺的確是提著行李出門的,我也沒敢問。”
火小邪道了聲謝,心神不寧的出了紅馬客棧,快步走回自己住的大道客棧。
大道客棧的張老闆和店小二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見有人回來了,才迷迷糊糊的起身問好。火小邪問了問是否有人來找他,張老闆一問三不知,連連擺手。
火小邪心中一緊,恨道:“莫非,莫非鄭則道已經找到青雲客棧了?”
火小邪當晚又去了紅馬客棧幾次,直到午夜時分,鄭則道還是沒有回來,火小邪只好作罷,回到大道客棧的柴房,越想就覺得彆扭:“難道昨晚我和他聊了聊,就讓他找到青雲客棧了?唉!我怎麼這麼笨!”火小邪並不記恨鄭則道連個招呼都不和他打,就悄悄離去,火小邪只是覺得委屈,為何別人與他聊了聊,就有所斬獲,而自己究竟是什麼沒有想到呢?
往後的兩三天,火小邪再也沒有見到鄭則道的身影,他好像真的和郭老七一起消失了,以鄭則道的性子,離開王家堡是絕不可能的,而最大的可能,就是鄭則道已經住進了青雲客棧。
王家堡每天還是熱鬧非凡,各地商戶馬隊來來往往,片刻不停,川流不息,每天都能在大街上看到無數陌生的面孔出現。王興老爺安排的十天大戲,也是如約天天下午敲鑼打鼓的進行,張四爺每天樂哈哈的帶著周先生和鉤子兵看戲,看上去一眾人樂不思蜀,沒有一絲想抓賊的念頭。水媚兒再沒有來找過火小邪,連剛到王家堡時呼喊火小邪的聲音都再也不會響起。
誰是賊,誰是民,誰還在找青雲客棧,誰已經消失不見,在這個太正常,太平靜的王家堡,好像任何人物事情都會迅速湮滅在歌舞昇平之中。
轉眼已經是六月十一,離六月十五隻剩四天。火小邪還是孤身一人,默默在王家堡四處遊蕩著,他這樣的外地來的半大小子,衣著平常,滿大街都是,毫不起眼,再不會有人關注他。
直到六月十一夜晚,火小邪在柴房中發愣,他身上的錢已經花完,再次身無分文。明天一早張老闆若要找他付一個錢的店錢,火小邪只能離開大道客棧,另謀落腳之處。
別看火小邪落魄至此,他反而心情不錯,火小邪想得通,沒錢的日子又不是第一天過,沒人搭理還能落得個清閒,找不到青雲客棧還能每天有點事情做,該吃就吃該睡就睡該找就找,沒啥大不了的,何必給自己徒增無數煩惱?
火小邪咬著草梗,躺在草堆上,望著柴房的門窗,無所事事的哼唧著:“青雲客棧,你在哪裡?青雲啊青雲,客棧啊客棧,這個青是三橫一豎,下面一個月,這個雲是上面一個雨,下面一個雲。青雲,呵呵,青雲。”火小邪邊哼,邊用手憑空寫著這兩個字。
火小邪寫著寫著,腦袋裡火光一現,唰一下坐起來,用手指在地面上工工整整的又把青雲兩字寫了一遍。
火小邪噗的一口把嘴中的草梗吐掉,盯著地上青雲二字罵道:“他奶奶的,就是這麼回事了!”火小邪翻身而起,拉開柴房的門,跑進大道客棧前廳。
張老闆正在帳臺上趴著睡覺,迷迷糊糊睜眼看了看,火小邪拉開大道客棧的大門,衝張老闆喊了句:“不住了,我退房了!”
張老闆張大嘴巴,哦哦了兩聲,又趴下來,嘟囔著:“退房就退房,退個柴房,還這麼大動靜。慢走啊,慢走……”眼皮子一沉,又睡了過去。
火小邪出了大道客棧,一路直直向王家大院外牆奔去,奔到王家大院院牆下,火小邪繞著院牆就走。
王家大院佔地頗大,火小邪急急忙忙行走,還是花了一刻鐘,才走到王家大院的西邊後牆,再往前行了一陣,就到了王家大院西院牆的正中,這個西門生的古怪,不是貼著院牆開啟,而是平白無故的從牆裡面修出來一小截。西門的兩側牆上,每隔幾十步,還另開著幾扇狹窄小門。
火小邪停下腳步,四下看了看無人,走到一扇小門跟前,打量了一番,自言自語:“沒有兩根。”火小邪又向前走,又打量一扇小門,仍然說道:“沒有兩根。”
等火小邪走到第三扇小門的時候,火小邪嘿嘿笑了,只見那扇厚重的小門,一人寬窄,落滿了灰塵,看似很久都沒有開啟過了。這扇門上面,什麼裝飾都沒有,只釘了兩道黃銅做的鐵條,看著不倫不類,別在門上十分扎眼。
火小邪走近小門,低聲道:“雲,雲,雲。”果然眼睛一亮,在門下的石階上的一角,看到雕刻著盤雲的圖案。火小邪嘿嘿傻笑,又低聲嘮叨:“雨,雨,雨。”四下一看,門邊不遠處就有一石質水槽,裡面盛著清水,火小邪捧了一把水,送入嘴中含著,走到門前,噗的一口,吐在盤雲圖案上。火小邪擦了擦嘴,見沒有動靜,哼道:“看來下的雨還不夠啊。”
火小邪又這樣折騰了幾次,直到把臺階上的盤雲圖案淋了個透溼。火小邪最後一口水噴在盤雲上,罵道:“還不開門!”
火小邪剛剛罵道,只聽咯吱一聲,那扇灰撲撲的小門竟然慢慢開了一道小縫,火小邪大喜,顧不得那麼多,推門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