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石墩子涼得透骨,陸寂離坐了一會兒就受不了了,乾脆脫了衣服去溫泉裡泡著。
可惜,溫熱的泉水慰藉得了他受寒的身體,卻慰藉不了他不被瞭解的心。
他多希望自己能夠想出一個代替拿出內丹的好法子來,可偏偏他想不出,一如他是那樣地擔心莫遇君,卻連一句擔心的話也說不出口,只能吐出一連串的責怪一樣。
自己是若是同師兄般永遠坦誠待人該多好。師兄總是能以溫柔的方式用智慧解除他人的煩惱,他的想法總是能很好地被人理解與接受。
對自己的厭惡和事情得不到解決的焦躁感如鯁在喉,讓他發洩似的胡亂擊打水面,濺起的水打溼了他的臉和頭髮,大部分的頭髮緊緊貼住臉,他的下巴不斷地滴落水珠——他猜想自己一定看上去像一隻狼狽的落湯雞,一隻在水裡發瘋的落湯雞。
他停下來,靠在池壁上喘息。
他突然覺得,自己確實有毛病。
一滴冰涼的水滴落到他的肩上,他不由得雙肩一縮。
天吶,又開始下雨了。
陸寂離顧不得再放飛神思,連忙穿好衣服,跑回自己的屋前。
他踟躕了一會兒,猜測著這個時候莫遇君應該早就睡著了,才被下大得迅速形成一片水窪的雨給趕進了屋。
此時恰逢莫遇君剛剛收功完躺下,屋子裡昏暗無光,莫遇君的臉對著牆,閉著眼聽著陸寂離小心翼翼地寬衣解帶、鑽進被窩。
儘管陸寂離身上是暖和的,站在外面被風吹了那麼久,還是挾裹了一身冷冷的水氣進被子。
——老冤家。
實際上還沒有睡的莫遇君心裡無奈道。
陸寂離似乎也有所察覺,馬上運功,頃刻間被窩就又是暖烘烘的了。
——總算有點良心。
暗夜裡兩人背對背,都睜著一雙透露著迷茫的眸
子望著黑暗中的虛無,這樣的狀態保持了好久好久,但最終還是被打破了。
“你怎麼還不睡?”陸寂離到底還是沉不住氣。
“你怎麼知道我沒睡。”
“你要睡了早該縮成一團了。”
“我又不亂動,不睡咋了,你管我。”
“你不睡我睡不著。”
“……”
拉不出屎怨茅坑是咋?
雙方又陷入了沉默。
他們互相懷有敵意多年,每每相見都劍拔弩張,直到現在才發覺,想要正常交流太過困難。
難道只有我扮苦情他才能不鬧騰嗎——莫遇君心裡犯嘀咕。
見到他嘴就剎不住車的病快要成絕症了——陸寂離絕望地咬住下脣。
這一回寂靜持續了很久。可就當莫遇君以為陸寂離因為覺得尷尬而不會再出聲的時候,陸寂離卻又一次打破了沉默。
他一骨碌爬起來,點上燈,回到**,披上衣服,擺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態:“莫遇君,我要和你好好談談。”
莫遇君先是皺了皺眉——這又是哪出?
隨後他也只能披了件外褂,盤腿坐在**道:“好好談談,怎麼個好好?談談什麼?”
陸寂離撥出了一口氣,眼睛盯著自己的大腿:“談正事兒,不摻雜個人感情,就……就事論事。”
莫遇君看他正常了,回答也乾脆爽快:“好,談吧。”
陸寂離點點頭,開口道:“你總得維持那時候的樣子一直到新郎拜完堂敬完酒,這之後方才能將內丹給我——可是這之後一定會有人守在洞房門口,我怎麼拿?”
莫遇君眼珠子一轉:“這也容易,你先藏在暗處,我到門口把那兩人轟走,然後你再出來拿。嗯……拿到以後你就藏到口中,省得掉了。”
“然後我繼續躲在暗處等你出來接應你?”
這個問題剛出口就被莫遇君全盤否決了:“絕對不行。如果你在,她就會起疑。雖然你不在她依然也會起疑,但她不會懷疑到你頭上。你要記得,你必須和我拉開距離,顯得我們關係異常淡薄,這樣即便她再怎麼動怒,也絕不會遷怒於你和大師兄。”
“難道我要喝完喜酒徑自離開?”
“那卻也是萬萬不能的。你之於烈金族有重要意義,朱恆一定會留你歇息一晚,殷魄寒肯定也是此等待遇。你們倆必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安安心心在烈金族待上一晚,第二天頂多也就被朱恆為難一下子。可如果你們當晚就離開,到頭來還是要被她懷疑,我就功虧一簣了。”
“那……師兄也可去接應你,怎麼說也不能讓你失了內丹之後一個人回去啊?”
“雖然這是個好辦法,但是實現起來卻不太可能。我們三個能在烈金族待一個晚上,大師兄卻未必能閒著。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現下能不能在一個月裡揪出甄宵還兩說,更遑論三個月內能斬草除根了。”
他這一句話,讓陸寂離不由得算了算自己下山了多久——他自春末夏初下的山,如今冬日將盡,下一個春日又要來了。時間過得太快,可師父那時的勸說還歷歷在耳。
拯救世間蒼生,這一去,不知年歲。
想到這裡,他嘆了口氣。
“甄宵實在難以對付。”他神色黯然地高度評價自己的敵人。
莫遇君拍拍他的肩:“好人一輩子對自己要求甚高,又為天下操心,青絲輕易為雪;壞人盡幹讓自己痛快的事,無拘無束,隨心所欲,怎能不禍害遺千年啊。回頭我們多給他耍幾回流氓,氣氣他,讓他這隻大王八折幾年壽。”
陸寂離被他的話逗得笑了起來,方才的一腔鬱悶被掃除大半:“你說得對,跟這種人可不能講什麼君子道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才是正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