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夜空,似乎格外高、格外遠、格外湛藍。
胡綠珠坐在院子裡面,倚欄出神地看著星空,一顆流星在西邊劃出了一道白光,轉瞬銷滅,那白色的軌跡卻還依稀留在天空。人的一生也是如此嗎,如隕星般短暫地在天空劃過痕跡,只是,有的能閃閃發亮,有的卻黯淡無比。
秋蟲在欄下低聲鳴叫,悽清、寂寥,更加襯托出充華宮裡的冷清來。廊下那一盆盆名貴的**,是後掖新送來的,除了高皇后的坤寧宮,就數這裡的花多了,後掖那些管事太監們的眼睛,可是雪亮的。
倚欄望月片刻後,胡綠珠有些意興闌珊地站起身來。
宮女為她打起簾子,迎面,是清涼殿中的幾十枝明晃晃的蠟燭,將殿中照得一片通明。
今夜,她照例要為宣武帝批改奏章,而宣武帝卻在高皇后的寢宮留宿。他們夫妻似乎又恢復了恩愛,自己呢,也得到了想要的東西,為什麼卻會有一種十分失落的心情?
“將蠟燭都滅了,只點一盞燈在案上。”胡綠珠懶洋洋地吩咐。
“是。”宮女恭謹地答應著退下。
牛油蠟燭一一滅盡後,清涼殿裡頓時變得晦暗,面對案上的幾十份奏章,胡綠珠這才勉強打起了興致,拿起一本淡黃綾子外皮的親王摺子,翻看起來。
每天晚上,她要將一份份奏章仔細批閱,由於最近對奏章看得認真,應對也格外認真,那些從前敷衍了事遞進摺子的大臣們,再也不敢隨便湊點東西交上來了,無意中,奏章反倒少了許多,也言之有物了許多。
“報,外面有人求見充華夫人。”正看得入神,外面坐更的絳英隔簾奏道。
胡綠珠一愣,已經是半夜了,怎麼還有人入宮求見?魏宮裡向來是酉時宵禁,此人既然有辦法入宮,想必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誰?”她追問道,她一時之間,想不出誰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那……那個清河王元懌。”絳英偷眼瞧著她的臉色,吃吃艾艾地說道,為了他,絳英可是什麼都願意做的,不要說深夜帶他入宮,就是深夜替他把胡綠珠劫出來見一面,她也沒什麼不敢的。
“是他?”胡綠珠更是怔愕,難道他還不死心,想趁著夜靜無人來見她嗎?
這個大膽狂徒!入宮半年來,胡綠珠不可避免地又見到了清河王幾面,越和宣武帝比較,元懌越顯得相貌英俊、氣度出眾,越顯得溫文爾雅、專情、執著、至性,她心中已將兩兄弟分出高下,可是,她知道,自己入宮,並不為了嫁給那個叫元恪的年輕男人,而是為了那個當上了大魏皇帝的年輕男人。
聽得宮眷們說,清河王人品很好,心地光明磊落,也很尊重宮中女眷,元懌從二十歲就負責大魏國的對外邦交,無論是柔然、高車,還是高句麗、東夷,甚至南梁的使臣,都對清河王十分敬重,認為他是難得一見的品行高潔之人。
何況,胡綠珠知道他的才識和騎射不凡,是個有抱負有能力的年輕人。
每一次見到他,她都能從元懌的眼中讀出深自壓抑的渴慕。那份渴慕讓她珍惜,那份壓抑讓她敬佩,如果能更瞭解他一些,也許她會重新考慮她的婚姻……不,她還是寧願選擇入宮。
“充華夫人,準他晉見嗎?”絳英又催了一聲。
胡綠珠仍然猶豫未決,她並不想見他,但她也知道,清河王是一個很有分寸的人,若無要事,絕對不會這樣冒失地前來打擾。雖說兩人有過那麼一點讓她並不討厭的過往,但他一直對她持以君子之禮。
胡綠珠默思了很久,才重重地一點頭:“叫他進來。”
片刻後,簾子再次捲起,又放下。
滿地清冷的燭影,被一個長長的黑影攪得粉碎,這影子既高大,又威武,行走在充華宮的走廊下,顯得有些匆忙。
身材挺拔的元懌大步走了進來,撩開黑色射箭服的下襬,在清涼殿中遠遠地跪倒在地,低聲說道:“臣清河王元懌,跪見胡充華。”
正端坐案前假裝閱讀佛經的胡綠珠,頓覺坐立不安。
她沒想到元懌會給她見禮,雖說她已入宮為妃,可論身份,自己不過是個才入宮的普通嬪妃,怎受得起清河王的跪拜?從前,她可是一直仰視他的啊。
胡綠珠連忙推開面前厚厚的經書,站起身來,笑道:“四王爺請起,四王爺未免折殺妾身了。王爺深夜入宮,不知有什麼事體?要不要奏聞皇上?”
元懌站起身來,抬眼向她看去。
昏暗的燈色中,那個窈窕的身影顯得無比動人,她若明若暗的臉上,似乎深藏著笑意和溫情。也許,她願意在深夜的清涼殿與他相見,這本身就說明了,她對他並非毫無情意。
元懌的念頭轉瞬即消,他一邊責備自己在這種時候還能產生綺思,一邊壓低聲音說道:“胡充華,時間緊急,臣冒險進宮,是有一事相求,無論此事能不能成,都期盼胡充華能為之盡力……”
見元懌直接說入正題,胡綠珠也不和他虛套,生生打斷了他的話,問道:“到底是什麼事?”
“臣想知道,元愉會不會被處死。”元懌顫聲問道。
胡綠珠沉吟了。
三天前,鎮北將軍李平攻下了冀州,叛軍紛紛投降,冀州的偽官和將領們也都被李平殺了,元愉見大勢已去,帶著偽皇后李小雅和四個兒子一起開城門出逃,沒走出二十里路,就被李平抓住了。
他們一家六口都陷在李平手裡,可元愉沒有求饒,也沒有痛苦的表情,據說他緊緊地抱住自己的妻子和兒子們,微笑著說道:“父皇雖然一無所能,卻已經盡全力為你們抗爭過了,父皇雖然不是個稱職的父親,但父皇這一生按自己的心意,轟轟烈烈地度過了,我娶了自己心愛的女人,有了你們這些優秀的孩子,讀書萬卷,又為了不忍辱偷生而登高一呼……這一生,元愉無憾!”
元愉那個眼睛裡只有他一個人的王妃李小雅,當然也絕對不會責怪他。
倘不是因為叛君作亂的罪名太大,這兩個傻瓜,簡直馬上就可以過上讓自己稱心如意的隱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