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於忠連聲應諾著。
幾年的交往下來,於忠對胡貴嬪的冷靜沉著、睿智和勇氣佩服萬分,在這樣紛亂、緊急的關頭,連閱歷廣遠的男子也無法這麼鎮定,他自己不用提了,聽說,就連元懌也惶惶不安,不知道該怎樣應對這種亂事紛起的局面。
“你去罷。 ”胡綠珠輕輕拂了拂自己的衣角,上面滿是溼溼粘粘的雪,一旦落在衣袍上,很快就會變成一顆凍凝的淚珠狀的水滴。
宣武帝,他即將帶著深深的失落感西去嗎?
生前,儘管後宮三千,可他從沒有得到過一個女人的深情,以帝王之尊,這是多麼可悲的事情。
他擁有過那麼多美麗的女人,曾經,他一個輕輕的揚眉,一個似隱還現的微笑,就能令這些女人痴狂,為之爭奪,可到了最後,他才會發現,其實根本沒有一個人真心實意地愛過他,她們愛的只是大魏皇帝這個冠冕下的男人,她們愛的只是龍椅上那個影子,因為那個影子可以給她們的家族帶來無盡尊嚴和富貴。
這些年來,由於對胡綠珠心存牽掛,寵愛過人,高皇后對這個算得上青梅竹馬的夫君心生怨恨,而胡綠珠呢,這些年來除了在桂殿為他處理政事,再沒有被召入宣武帝身邊一次……因為,宣武帝早就明白,他永遠也不會看到她的真心。
呵,無論如何。 他是個善良深情地男子,雖然他從不用言語表達,雖然他的確表現得有些花心,常常在新人和舊人之間表現得徘徊搖擺,進退兩難。
不過,此際不是懷念宣武帝的時候,作為一個帝王。 一個北部九州的統治者,一個聰明睿智、才幹過人的天皇貴胄。 即將逝去的宣武帝,是不需要自己這種廉價的同情地,就算臨終前,一顆女人的眼淚也得不到,他也是個足夠威嚴地帝王。
“楊白花!”胡綠珠靜靜地眺望了一會山外層雲中時出時沒的紅日,定了定心志,朗聲喚道。
“臣在!”一直靜靜守在一旁的楊白花。 在廊下高聲答道。
“命人套車,我們去永樂宮!”也許,她無法見到他最後一面了。
此刻,她既害怕看到宣武帝最後那困頓無力、即將不久於人世的清瘦容顏,又想看到,在最後的一刻,她生命中曾經天一樣的人物,她兒子的父親。 到底會留給她什麼樣地片言隻字?
他會到死還怨恨她嗎?
而他,不是也曾負盡宮中那麼多愛他的女子嗎?
聽說,自去年冬天起,宣武帝就很少有清醒的時候,即使清醒片刻,他也只叫人把元詡抱進宮來。 無言地凝視幼子良久,眼中潸然淚下。
是的,他不放心,詡兒還這麼幼小,還當不起帝王的重任,而正在盛年的父皇,卻突然要撒手西去,不能再陪著孩兒長大。
也許,他不放心,宣武帝自己就是幼年登基。 吃盡了被攝政王監管、不能親政的苦頭。 而放眼身邊,誰是他真正能夠信任的人呢?也只剩下清河王元懌罷了。 可元懌又是元氏宗室地代表人物,元懌興,則元氏興,元氏興,則皇權微,宣武帝也不願意自己的太子將來成為一個處處受人挾制的傀儡皇帝。
放眼身後,子幼母少,宣武帝卻並沒有應高肇所請,將胡貴嬪立即賜死;也沒有接受元懌的意見,在身後賜封元詡的生母胡貴嬪為“皇太后”,而將高皇后降為“太妃”。
他一直沉默著,沒有下任何一道有關後宮的詔書。
這兩個女人,都是他地最愛,也都勢力強大、機詐多才,也許,他真的願意永遠如此寵溺她們,也許,他想她們在他的身後仍然相持相爭,保持後宮力量的平衡。
不管是哪一種,胡綠珠對他都有深深的感激,然而,也只是感激罷了。
既然高家百般謀劃了半年,都沒有起到效用,胡綠珠深知宣武帝將永遠不會對身後事再發一詞,他是這樣信任胡綠珠,她必不會辜負他的心意。
只是,聽說式乾殿裡陪著他的,始終是那個頭腦簡單、相貌平平的曹充華,宣武帝清醒時,常會枕在她懷裡,喃喃說著些什麼。
一絲微微的痠痛掠過胡綠珠的胸口,她輕輕地不為人注意地嘆息了一聲,這聲嘆息落在楊白花地耳朵裡,卻沉重異常:“貴嬪娘娘,您節哀,不必太難過了。 ”
他竟誤會如此。
他以為她是為那個風流一生地浪子皇帝而痛苦嗎?不,從入宮那一天起,她就充滿了警惕,常常提醒自己,不要陷入宣武帝的柔情mi意,因為他地心像天上的浮雲,瞬息萬變,她無法倚仗他的寵愛來保護自己的地位和性命。
只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他會給了她這麼多她沒想奢望的東西,權力、感情、寵愛、保護,是的,這個貌似風流實則多情的帝王,一直深愛著她。
胡綠珠苦笑了一下,道:“待會兒式乾殿裡若有爭吵聲,你們不必進去,只要守好殿門,不讓別人出入就行了。 ”
“是!”楊白花恭謹地回答。
楊白花平生最佩服的是兩個女人,一個是他的母親潘夫人,一個就是胡貴嬪。 她不過比他大八歲,竟然會有那樣高明的政見和手段,氣質高貴不群,面貌秀美無倫,寧靜柔和中,卻透著一種深深的威嚴。
在將近六年的隨侍生涯中,他從來沒有感到過厭倦,只要看到她的身影。 他就會感覺到一種深深地寧靜和安慰,這六年來,楊白花拒絕了母親和親屬們給他介紹的十幾門算得上門當戶對的好親事,拒絕了多次升遷,只願守在胡貴嬪身旁。
憑心而論,他要的不是依附胡黨去飛黃騰達,他只是想永遠地保護這個令他越來越沉溺不可自拔的曼妙身影。
夜晚。 式乾殿門外,到處是一片喧譁之聲。
門裡門外。 到處是人,是寂靜無聲又渾身殺氣的人。
暖閣的錦簾被xian了起來,裡面地場景一覽無遺。 幾個太醫呆呆站在床邊,手足無措,曹充華身穿素色綢面棉袍,正在親侍湯藥,高皇后則一臉殺氣。 站在高大的殿門前,身後站著一排帶刀侍衛。
元懌和幾個宗室親王正在階下懇求道:“皇后,臣等都是皇上地親人,手足情深,請皇后恩准,務必讓臣等去和皇上見上一面……”
高皇后那張曾經美如觀音的臉上,現出的是冷漠和不屑:“清河王,皇上還沒有賓天。 你們似乎不必急著要領遺命吧?皇上早已內定了高肇和高猛為顧命大臣,輔佐幼主,你們不必再爭了!就讓皇上安安靜靜地瞑目吧!”
元懌和一個老王元雍都愕然萬分,還未及開口,只聽背後一聲冷笑:“高皇后,皇上已經不豫。 還不能讓太子見上父皇一面嗎?”
來的是太子少傅崔光和領軍將軍於忠等一干人,他們簇擁著一個滿臉惶然的六歲孩子,正大步沿著式乾殿的迴廊走來,廊下,腳步聲震動如雷霆。
看來,崔光、於忠這一干胡黨的力量,也不可小覷。
一直在高皇后身邊站著地京兆尹李平挺身而出,喝道:“見不見面,即不即位,要先問明瞭皇后的意思!你們這些外臣敢擅行大事嗎?”
李平向來是個狐假虎威的人物。 高肇不在洛陽。 剛從青州任上調回來的高猛,又柔弱無剛。 李平便成了“高黨”的首領人物。
崔光和於忠都還未及答話,只聽一個女人朗聲說道:“兒子去見病危的父親,是人情,太子即位為皇帝,是國體。 人情與國體,無人可以阻攔,皇后,你說對不對?”
在眾人的目光中,一個穿著水青色綾面長裙的女人,滿面哀容,雙目通紅,緩步走上了式乾殿地臺階:“李大人,請你讓開。 皇上臨終,他的兄弟,他的太子,他的嬪妃,都應該守候在床前……難道,你想讓皇上孤零零地離開人間?”
李平猶豫著,看了一眼高皇后,卻見她雙眉豎起,眼睛裡射出無比厭憎的神色,將負著的手將向下重重一揮,斷然吩咐道:“說得好!你們都進去,胡貴嬪,獨獨你不許進去,皇上說過地,他這一輩子,永遠不想見你的面!”
片刻沉默後,胡綠珠扭過了臉,黯然道:“好,我就守在這殿前……”
她的素色長裙被北風吹動,鼓盪如旗,她的髮髻也被長風打散了,此刻站在階上的,是一個形容憔悴哀悽的婦人,令所有人為之感傷。
沉默中,胡綠珠的眼角忽然掃見了那個有些瘦小的穿著一身青色綢面狸毛長袍的幼童,呵,那就是她的兒子元詡嗎?
他生下來六年了,她這是第二次看見他……跟三年前相比,他竟是這樣少年老成、面無表情,和他地父親宣武帝一模一樣。
一干親王和大臣擁著六歲地太子元詡,低著頭,魚貫走上式乾殿那高高的漢白玉臺階,恰在這時,暖閣裡面爆發出曹充華撕心裂肺地哭喊聲。
冬夜陰沉的天空下,迅速響起了上千座寺院裡鍾罄合鳴的淒涼聲音,一直傳到了白雪覆蓋的洛陽城外,傳到了山色蒼翠的邙山腳下,傳出了很遠、很遠……
這個夜晚,的確不同尋常。
當明天太陽昇起來時,君臨北國的,將是新的大魏天子、六歲的元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