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的衣服上還有紋路？反正我是看不見的。我只看見孤女飛到妖皇面前，伸手就想拽住妖皇的衣服，可惜她現在是魂魄之身，毫無障礙地穿過妖皇的身體撲倒在地，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我這是……”
這種無法接受的感覺，我再明白不過了，畢竟我也曾當了一百年的死魂啊。我走到她身邊輕聲說：“姑娘，你現在……是魂魄之身。”
“魂魄……”孤女伏在地上呆呆地重複了一遍，良久，她笑了一聲：“是了，我已經被殺了，連魂魄都被撕成千絲萬縷釘在地上，這一點，我怎麼給忘了？”
她著實是個堅強的姑娘，只這一下就完全接受了一切，比我當年要死要活的強多了。孤女站起來望著我們問道：“你們將我的魂魄聚集起來，是為了什麼？”
她也知道我們不懷好意。我一下子說不出口了，怎麼對她說，她才走出一個深淵，又掉入另一個深淵？
“敢問姑娘芳名？”最後還是師尊開口了。
孤女道：“我叫狐離憂。”
離憂，遠離憂愁，這本是個好名字，但偏偏加上個狐字，卻成了哀怨。狐離憂，如何離憂？我心中又是一嘆，師尊繼續問道：“你可知自己的身世？”
“不知。”狐離憂摸了摸自己的臉，“我從小便給扔在山林裡，老頭兒將我撿回來養到七歲，什麼也沒說就被我剋死了。你們怎麼知道我的身世？因為我臉上的疤痕？”
我看不到狐離憂臉上的疤痕，卻猜的個大概。九尾狐中紅狐狸很白狐狸一樣尊貴無比，據說他們的祖先便是紅狐狸與白狐狸兩對兄妹，紅狐狸跟著軒轅帝，白狐狸跟著西王母。兩對兄妹相互喜歡，誕生的後代也只有紅與白兩種毛色。因為是上古神獸，九尾狐一族的血脈分外強大，基本無法壓制。若要壓制，那就只有犧牲九尾狐最為驕傲的東西，容貌，將所有的妖力封印在臉上，形成火焰一樣詭異又扭曲的紋路遍佈臉上。
因著這個原因，我一度懷疑迦蘭也是妖族後代，她臉上的疤痕是妖力被封的緣故。但師尊檢查之後卻說不是，我只能作罷。
果然，妖皇道：“疤痕？哼，凡人無知，那是我九尾狐一族的封印。你的母親我的阿孃當年悄悄生下你，不知為何將你放在人間，為了不讓我們發現，還將你的妖力封了起來。現在你的九尾狐妖力盡數解開，臉上的疤痕自然消失了。”
“九尾狐妖？”狐微涼語氣吃驚，“我是……狐狸精？”
我深知凡人中狐狸精可不是什麼好話，趕緊解釋道：“妖族的九尾狐族與凡人說的狐狸精不是一種，九尾狐族是妖界的皇族，你眼前這位樣子凶惡的彪形大漢，便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也是如今的妖族之皇。”
“哦。”狐離憂的聲音充滿了嘲諷，“怎麼？你們這麼大費周章地來找我，是我那拋棄孩兒的孃親，忽然想起我來了？”
“憂憂啊……”忽然之間，一道蒼老的聲音出現，以師尊的修為，竟然沒有發現他是何時闖入的。
“這……”狐離憂一下子哽咽了，四處望著叫道：“老頭兒！老頭兒你在哪裡？你快出來！我被人欺負啦！”
“憂憂，我已經是一縷靈識，沒辦法出來啦。”那聲音又道。原來是一縷靈識，難怪能無聲無息地出現。
“也對……要是你還有一口氣在，哪會讓我受一點欺負啊？早
拿棍子將那王八蛋的腿打斷了。”狐離憂笑了笑，分外地可憐悽楚。“老頭兒，按照你剛才說的，你認識我那狠心的孃親？”
“可不許這樣說你阿孃。”老頭兒斥責道，“你阿孃是九尾狐族中難得的女皇，對妖族貢獻可大了，只是當年不該愛上那王八蛋。”
“哦。”狐離憂點頭道，“原來看上王八蛋這倒黴運氣，竟是從我孃親那裡繼承的。”
“憂憂，你這嘴皮子怎麼還這麼利啊？”老頭兒嘆氣，“你阿孃當年不知道懷了你，去參加一件於妖族有大作用的事，辦成了才發現動了胎氣。她在這附近療養了幾百年，終於還是體力不支要死了。為了保住你，她以自己的九尾狐靈體滋養你，自己以魂魄之身回到妖族，交代完後事就魂飛魄散了。你當年又弱又小，在你阿孃的靈體裡養了好幾萬年也沒一點聲息，我只怕你活不成。後來總算是活過來，成了個活蹦亂跳的瘋丫頭。”
“原來這樣嗎？”狐離憂喃喃，“那……那我阿孃的靈體呢？”
她的稱呼一變再變，從拋棄孩兒的孃親變成孃親，到現在終於變成了阿孃。她心中的怨恨盡消，只剩下對母親的慕孺之情。
老頭兒道：“你是靠吸收母親靈體存活的，你化成人形，你阿孃的靈體自然消失了。不過，它雖然魂飛魄散，但一直有一縷靈識守護著你。只是你化形之時吸收了你阿孃的全部妖力，恐怕不妥，你阿孃的靈識便將你的妖力封印了起來，最後一縷靈識也消失了。”
狐離憂長久地沉默，我能明白她心中的震撼。作為一個棄嬰，她大概從小就對自己的親生父母又愛又恨。愛他們是因為想要疼愛，是因為血緣無法斬斷，卻也恨他們的無情，既然不願要她，何必將她生下？現在她才知道，原來她母親雖然是迫不得已懷上她，卻沒因為這迫不得已就對她的愛少一點半點。她的母親，用盡了靈體與魂魄來保護她，即便是最後不得不消散於天地間，也是為她而死的。
“那……”狐離憂的聲音裡鼻音很重，只是強掩著。“阿孃為什麼要封印我的妖力？她不願意我認祖歸宗麼？”並非她貪戀那妖族公主的榮華，但她既然是有血親的，便該有家庭的溫暖和疼愛啊。
“哎呀！你以為九尾狐族有那麼好認祖歸宗麼？你阿孃是你好！”老頭兒說，“九尾狐妖在上古之時被上天懲罰，身體裡有個罪孽妖血。”
“哼，那又怎樣？”妖皇忽然插嘴道，“當年阿孃死時我身上便出現了罪孽妖血，小妹子若是迴歸妖族，又有何不可？”
“不可哦不可，萬萬不可。”老頭兒道，“當年月盈兒因為機緣巧合做了件有利於天地的大事，僥倖得窺未來之機。這一看不要緊，她發現自己兩個孩兒都會被罪孽妖血選中。微琅你先被選中，你將因為罪孽妖血而發瘋，將自己的妻兒殺死。到時九尾狐族妖力最強大的就是瘋丫頭，瘋丫頭會被罪孽妖血選中，罪孽妖血還是會代代傳遞下去。那時候月盈兒有個好朋友，挺厲害的一個神女，神女臨死時告訴了月盈兒一個辦法，說也許有用。”
“本來按照神女的法子，你一生下來就該是隻普通的七尾白狐狸，跟九尾狐一點關係都沒有，在山林裡蹦蹦跳跳地長大。可惜你阿孃懷你的時候遇到了意外，就是你在她肚子裡時就受傷了。你阿孃沒得辦法，只好將你的妖力封起來。按照她的計算，你這輩子雖然是個醜丫頭，但也能像一般的凡
人那樣長大，百年之後落入輪迴，什麼罪孽妖血都跟你無關。可惜……唉唉！”
老頭兒憤憤地說：“一定是那是什麼天機騙了我的月盈兒！”
這老頭叫前任妖族女皇與現任妖皇都是叫做名字，可見是個來頭不小的，而且跟九尾狐妖族淵源很深。
“罪孽妖血……”狐離憂重複道，轉頭問妖皇：“兄長，你來找我，也是為了這罪孽妖血麼？我如今已成了魂魄之身，恐怕幫不了你了。”
“不，你成了魂魄，才正好可以幫我。”妖皇毫不慚愧地將計劃全盤托出。“……就是這樣，你可以選擇不要，但你若答應，便要想想後果。”
“不行！”狐離憂還沒說話，老頭兒先憤怒地叫了起來。“月盈兒耗盡靈體就是為了保護瘋丫頭遠離那什麼罪孽妖血，現在瘋丫頭已經成了魂魄，你們還不讓她去投胎，非得讓她繼承什麼罪孽妖血，像什麼話？我不同意！瘋丫頭，你立刻去投胎！”
“老頭兒，我現在想投胎也來不及了吧？”狐離憂說，“你跟我說過的，你忘啦？每個人投胎的時間都是一定的，若是魂魄留在人世太久，錯過了投胎的時辰，就只能呆在鬼界，要不是魂飛魄散就只能永生永世做個陰間的鬼，不能離開陰間一步。我搜死了三年多了，拘魂的鬼差早把我忘在腦後了，現在您讓我去陰間，是想我永生永世呆在那一個人都不認識卻又死不了的地方嗎？反正最後都是魂飛魄散，不如趁機去妖族看看，瞧瞧我阿孃為之而死的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我活了十八年，當了十八年的窮苦老百姓，著實想體會一下錦衣玉食是什麼感覺。”
“隨你。”妖皇道，“你若是答應繼承罪孽妖血，便是妖族之皇，當時候別說錦衣玉食，就是六界之內也沒人敢跟你大聲說話。”
“聽到沒有？”狐離憂得意地說，“老頭兒，你乖乖跟著我，咱們享福去！”
“你倒是想的簡單，唉……罷了罷了，各人有各人的命運，也許從當年月盈兒受傷時開始，命運已經不同了。”老頭兒嘆息著說，“瘋丫頭，你去了妖族，要好好照顧自己啊。”
狐離憂立刻警覺：“老頭兒，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敢拋下我？我擰你耳朵啊！”
“丫頭，我是靈識，現在已經要消散了。”
“不行！”狐離憂著急得都不講理了：“我不許你走！”
“丫頭，你已經是個魂魄了，怎麼還看不破生死？”老頭兒笑了，“對了，你去到妖族，記得找一個叫做紋影的雀鳥妖，就說是你是詹笙的寶貝女兒，要她照顧你。”
老頭兒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丫頭，照顧好自己啊……”
最後一個音搖曳了一下，竟然連告別都沒有就消失了。
“老頭兒……”狐離憂愣了好一會兒，也笑了。“是啊，有什麼看不開的？”她竟然豁達如斯，轉頭就問道：“兄長，你要怎麼轉移罪孽妖血？”
“不著急，要先去東海蓬萊。”妖皇道，“小妹，你……”
“東海是麼？”狐離憂打斷他的話說，“以我現在的魂魄之身，要去東海蓬萊也容易吧？”
“離憂。”玉未央柔聲道，“你剛剛凝魂聚魄，魂魄不定，不能勉強趕路。你先回聚魂珠裡休息吧，到了蓬萊我們再叫你。”
“嗯，那我可就不客氣了。”狐離憂笑了一聲，身形一閃就躲到聚魂珠裡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