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靜靜地看著我。
他背靠著一塊巨大的石頭，石頭上有無數黑色火焰組成的鏈子，其中兩條將他的雙手綁住，讓他呈一個十字形困在石頭上。他的雙腿緊緊地貼在石頭上，膝蓋以下的部分已經融入石頭之中。他的臉是我熟悉的五官，只是他臉上的神色如此平靜，我幾乎要懷疑他是一個石雕了。但是他眼中清楚地映著光芒，他甚至在疑惑的時候還會看相旁邊。
他的旁邊，一個黑衣散發的女子漂浮著，那女子的臉非常奇怪，就像是石頭刻上去的一樣，透著一股木然的冰冷。掐住我的脖子的巨大手掌，正是這女子的手掌所化。
只是，我的關注點不在她身上，我看著那捆綁在巨石上的人，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子……子慕……”我艱難地叫著，掙扎著，緊緊地盯著他。“子……慕……”
那分明跟啟子慕一模一樣的臉，可是為什麼他臉上一點心疼的表情都沒有？子慕，你用生命守護著的瑤瑤，你守護了十萬年的瑤瑤，是與你標記了妖印的瑤瑤啊，你……你怎麼能……怎麼能用這麼平靜的目光，看著我受苦？看著我被人折磨？看著我幾乎……死去？
“嗯？”就在我幾乎被窒息感跟傷心折磨得幾乎失去意識的時候，石女卻忽然明白了過來，將我用力地摔在地上，冷冷地嘲諷道：“飛塵，這就是你帶來的女子？我看她心裡分明有別人嘛。怎麼？過了這麼久，你喜歡的居然還是這種調調？愛著一個心裡裝著別人的女人？”
“咳咳……”我伏在地上用力地咳嗽，一邊捂住自己的脖子，一邊努力爬向那塊巨石。“子慕，子慕……”我邊流淚邊叫他，“子慕，是我啊，是我！”
我爬到巨石下邊，抓著他的殘破的衣襬，努力站了起來，雙手捧著他的臉，顫抖地叫道：“子慕？你……你怎麼了？”
啟子慕的眼睛卻只是看著前方，那雙我熟悉的眼睛依舊是細長的，眼珠湛湛，烏黑得就像是廣闊的夜空。但是現在，那雙眼睛卻再也映照不出我的樣子了，它變得空洞，木木地就像是真的夜空，那麼無情。我的眼淚彷彿是心頭汩汩的血，一滴滴地往下掉。
我忍不住抱著他大哭起來。
發生了什麼？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子慕的魂魄會被綁在這個大石頭上？為什麼他會不認得我？為什麼他看起來就像是沒有生命的木偶一樣？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到底付出了什麼代價？
“我不要這樣……我不要這樣！”我抱著他大哭，“我要你回來！我要你回來！子慕……”
“哭什麼？”冷冷的聲音響起，一雙手將我從啟子慕身上拖了下來。石女雙眉一橫：“還說什麼要他回來？你現在這個樣子，是要跟他殉葬嗎？”
什麼？殉葬？不，不……我不要什麼殉葬，死在一起有什麼意思？我要永永遠遠跟子慕活生生地廝守在一起，帶著我們的孩子，一生幸福快樂！我努力停止哭泣，問道：“你有方法救他？”
“救他？”幽冥凶主說道，“離光瑤，你忘了我們之間的賭約？堂堂神女，難道願賭不服輸？那就莫怪我下手無情，親自剝下你的神力，奴役你的魂魄！”
“賭約？”石女立刻擋在我面前，警惕地說：“什麼賭約？先說清楚！賭約的輸贏應當由局外人判斷，哪能由你一個參賭的人說贏就贏？”
我知道自己現在腦袋還不怎麼清醒，子慕的情形對我打擊真的太大了，現在與幽冥凶主爭論只有輸的份，而石女與幽冥凶主有仇，石女絕不會讓幽冥凶主得逞的。我趕緊說：“我來黃泉幽冥是為了找我夫君啟子慕的，為了得到幫助，我與凶主打了賭。若是我夫君已經被幽冥之氣感染成了凶物，我便將這一身修為與血肉都輸給他。若是我夫君沒有被幽冥之氣感染成凶物，那我便能將我夫君帶走。”
石女問道：“夫君？”說著就望了巨石上的啟子慕一樣。
“是的，這是我的夫君。”我毫不猶豫地將額頭上的月華之晶抹額摘下，露出眉心的青色三瓣蓮印記來。“我們已經標記過了，已經註定此生不分別。”
我猜到石女跟幽冥凶主似乎有些感情上的糾葛，果然，我一表明自己已婚的身份，石女的態度就偏向了我這邊，說道：“這位夫人，你夫君並沒有變成凶物，他不過是被三生石上的記憶侵染了，導致了失憶。飛塵，你輸了。”
幽冥凶主立刻怒道：“你……心無蝶，你居然幫著外人？”
“哈！外人？”石女大笑道，“凶主，我什麼時候又是你的內人了？我與你永遠不是一路人！你囚禁了我的一生，還想將別人的一生也囚禁？我偏不答應！”
她說著甩動手臂，她號稱石女，手臂竟然就真的是石頭做成的，飛出去的時候周圍的黑氣都凝聚在她的手上，變得長長的。我才發現，原來石女她竟然整個人都是石頭做的，立在原地一點也
不能動。她的石頭手臂飛出去將鎖住啟子慕的黑火鎖鏈捏斷，我急忙站起來抱住啟子慕，但是鎖鏈雖然斷了，啟子慕的雙腿還是緊緊的沒入那巨石之中。
“心無蝶，你這一點本事也想救他？”幽冥凶主不屑地冷笑起來，“那是有婦之夫，當初你看上他的時候我便說過，這個男人不會屬於你的。如今，我的話都應驗了吧？當年我將他融入三生石中，便是最正確的選擇！”
這叫什麼事？我心中一怒，喝道：“你們兩個夠了沒有？”
石女與幽冥凶主同時一愣，幽冥凶主微怒道：“你竟敢對我大呼小叫的？不要你夫君的命了？”
我也怒道：“你們還知道這是我的夫君？你們兩個到底怎麼回事？凶主說石女看上了我的夫君，所以凶主才將我夫君融入三生石中，防止石女與我夫君發生什麼。而現在我來了，石女又以為凶主看上了我，一見面便要掐死我。你們倆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還這麼不懂事？明明就在意對方得要命，為什麼不好好說？你們自己鬥氣就算了，連累其他人算什麼？”
這一頓話將他們倆訓得啞口無言，好一會兒，幽冥凶主才說：“誰說我在意這個女人的？”
“就是！”石女也立刻說，“就算世上的男人全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在意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我狼心狗肺，心無蝶，你……”
“我說你們夠了！”我真是受不了他們倆了，我在這裡著急得要死，他們還在吵架！我的脾氣上來了，隨手就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把劍往地上一刺，喝道：“都閉嘴！”
濃烈的血光從我拄劍的地方散出，幽冥凶主跟石女同時失聲叫道：“這東西……”
我低頭一看，原來我拿得順手，竟然將久違了的血龍骨劍拿了出來。血龍骨劍是我散魂之後啟子慕才得到的，當時啟子慕說是從幽冥黃泉裡取來的。現在看來，骨劍散發著紅光，像是血光卻又沒有凶殘的殺性，倒是對黑霧有一定的震懾作用，有紅光在的地方，黑霧都紛紛散去了。
“這是血龍骨劍。”我解釋，然後又說道：“現在不是計較這是什麼劍的時候！到底怎麼做才能將我的子慕恢復原狀？”
石女跟幽冥凶主對望一眼，又轉頭看向我，目光有些複雜。好一會兒，幽冥凶主才說：“有血龍骨劍在，你要救活你的夫君，並非難事。”
“怎麼救？”我立刻問道，又皺眉：“為什麼一定要血龍骨劍？”
“事情是這樣的。”石女跟我解釋，“幾十萬年前，這裡還是鬼界的一部分，就叫做黃泉，專門為神魔等其他有靈力部族的魂魄洗刷記憶的。當時……罷了，那些事就不提了。總之，後來這地方忽然冒出了無數的黑氣，將所有的魂魄都汙染成了會吞噬魂魄的凶物。從那以後，這地方就叫做黃泉幽冥了。我們追查了很久，才知道這裡頭可能原本有一條血龍在休眠，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死掉了。血龍的血氣與黃泉水融合在一起，就成了這黑霧。當年……嗯，總之，若是你要救你的夫君，就必須將這黑霧除去，否則的話三生石不會將他的魂體放開的。”
這算是什麼理由？我一時之間不能分辨這話是真還是假，只能先點頭應下：“原來是這樣麼？那我要怎麼做才能將這黑霧除去？”
幽冥凶主道：“我們並非神族，對除去汙濁之事並不清楚，這黑霧能除去還是……還是跟這把血龍骨劍的誕生有關。相關事情，你可以進入三生石之後再做計較。”
“進入三生石？”我望了一下那吞沒了啟子慕雙腿的石頭，下了決心。就算是龍潭虎穴，為了我們的幸福，我也必須去闖！
我轉頭說：“好，請你們將我送入三生石中，往後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的。”
“好。”石女說著便用她那雙石頭手掌在地上畫了個陣法，然後說：“魂歸幽冥，入！”
我只覺得眼前光芒一閃，就落入了一個黑暗的空間裡。
“這是哪裡？”我問道，不是說進入三生石裡嗎？不是要處理血龍的事情？怎麼來到一個黑漆漆的地方？
“你是誰？”一個聲音問道，“為什麼會進來我安眠的地方？”
這聲音……這個聲音……我眼中登時湧上了淚水，轉頭往聲音的來處望去，只見啟子慕穿著一身樣式古樸的白色單衣，漂浮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
“子慕！”
我的心一剎那狂喜，立刻撲了過去，但是看到他的雙眼，我又停下了腳步。
那雙眼睛太安靜了，就像漠然的夜空，對周圍的一切沒不在意。我明白了，他還是什麼都不記得了。他還是認不出我。我努力忍住淚眼。
雖然對魂魄研究不多，但我畢竟是神族，多多少少也明白一點。人的魂魄有三魂七魄的說法，三魂是天地命，其中天魂主智慧，地魂主生命，命魂則是記憶。啟子慕現在的樣子，分明是命魂缺
失，所以才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要將他的命魂找回來！
“你……你好。”我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不讓他知道自己是什麼。我向啟子慕走去，輕聲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啟子慕說：“這是我沉睡的地方，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我不小心進入的。”我說，“我叫離光瑤，你……你叫什麼？”
“離姑娘。”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了，“還沒有名字。”
“你還沒有名字？”我喃喃地說，“不是的，你叫……”
“我的名字不能由任何人取。”他打斷我的話，“必須她來取。”
我不解，而且心裡有些不舒服：“哪個她？”
啟子慕彎著嘴脣溫柔地笑了：“就是我要守護的那個她啊。”
要守護的那個她……是我嗎？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這想法叫我握住腰上的絲絛，我小心地問他：“你要等的這個她……是誰？叫什麼名字？”
啟子慕說：“我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盤古大神說，她大概叫做離光瑤。但究竟是不是呢，還要等她化生了才能知道。哦，對了！”他說著將手指豎起來，對我做了個噓的動作，小聲說：“雖然這地方有人來我很高興，但是你不能吵到她。她是盤古斧的殺氣化生的，青蓮正在努力淨化她體內的殺氣，你不能吵醒她。不然的話，殺氣淨化不完全，她就會帶著殺氣存活，這樣對她不好。”
他……他說什麼？等離光瑤的甦醒？盤古大神告訴他，那個人是離光瑤？我心中震驚不已，忽然想起一件事，脫口而出道：“原來那個人是你？”
當年我在千目青蓮裡等著甦醒的時候，盤古大神也曾對我說，我的一生裡會有天地人三個死劫。他恐怕我撐不過這三個死劫，就派了個人來守護我。盤古大神說，那是給我的守護，他會在我之前甦醒，從我生命的最初到我生命最後都在守護我。但這只是盤古大神的設想而已，因為我受燁權的魔氣影響，提前甦醒，所以守護我的那個人並沒有出現。我一直以為，這輩子是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了，原來……原來那個人竟然是啟子慕？
怎麼會是啟子慕呢？他明明比我小那麼多，他明明……
“你怎麼了？”啟子慕看著我，大約是看見我的眼淚了，他伸手想摸一摸，沒想到的是，他的手竟然從我的臉上穿過了。
他震驚了，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這……怎麼回事？”他說著又按了一下心臟，低聲說：“看見你流淚，我感覺……心疼得厲害。”
聽了這句話，我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如果他現在不是魂魄之身就好了，我一定會撲到他懷裡抱著他大哭一頓。可正是他連觸控我都做不到才提醒了我，現在不是感動、震驚、難過的時候，我來這裡不是為了難過的，而是要將他的魂魄帶回去。
“你……”我擦了擦眼淚，用溫柔的聲音說：“你心疼，是因為你是我的夫君啊。”
啟子慕疑惑地看著我：“夫君？我？”
“對啊。”我將眉心的月華之晶摘下，露出眉心的青色三瓣蓮印記，“你看這個印記，是你幫我標記下的，你還記得嗎？”
啟子慕很仔細地看了一下我眉心的印記，遺憾地說：“我沒有印象。”
這句話就像刀子一樣切入我的心臟，這麼重要的東西，他竟然也不記得了。也對啊，他的命魂已經缺失了。他大約什麼都不記得了，只回到還沒有出世的時候。我告訴他：“你已經不是在千目青蓮裡沉睡了，你早就經歷過很多很多事，只是你想不起而已。她也已經給你取過名字了，她叫你啟子慕。”
“啟子慕……”他喃喃地說，“子慕予兮……善窈窕……”
“對。”我的眼淚又要湧上來了，他還是記得的，即便丟失了命魂，即便已經認不出我，那些過往在他心裡經歷過，就不會真的忘卻。只是，我要怎麼才能讓他想起這一切呢？
“唔……”忽然，啟子慕悶哼了一聲，著急地說：“不好！”
“怎麼了？”我被他嚇了一下，難道魂體也會受傷？
“她……”啟子慕緊張地說，“有什麼驚動了她，她先我而甦醒了！”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說的是當年我被燁權的魔氣驚動，先醒過來的事情。我剛想跟他說沒事的，他卻已經急得團團轉了：“怎麼辦？她體內的殺氣還沒有淨化完全，怎麼能現在就甦醒？我呢？我還有多久才甦醒？啊……”
半空裡忽然出現一雙巨大的手，輕輕地將啟子慕拈了起來，然後一個聲音傳來：“我可以助你進入五色火獄，但你萬萬不可勉強行事，這是千目青蓮的蓮子，可以保護你不受五色火的焚燒，為難之時，你千萬要將它吃下。沒有什麼比性命更重要，知道嗎？”
這個聲音……我大吃一驚，而啟子慕竟然就這麼被拈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