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爵的殺人事件一眨眼已過去三年。鳳凰衛視的陳曉南在前一陣子採訪了他的姐姐,那件事又重回到人們的心中。
馬家爵的殺人之多,手段之殘忍,真讓人心裡發怵。他用錘子把四個同學逐一毆死,然後裝在宿舍的儲物櫃裡。
一個本來生活清苦,天性善良,勤奮用功,天資聰穎的孩子變成了可怕的“屠夫”,有誰想得到呢?在父母的印象中,馬家爵是一個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有點兒羞怯的,低著頭走路的孩子。
上了大學,環境變化了,鄉下人在城市裡一直有一種居於歧視的位置。生活的清苦與自尊的不和諧,對外界的不能溝通和不願訴苦,生活上的磨擦和刺痛,久而久之,變成了奇恥大辱。壓抑得太久,一暴發而不可收拾。
在最後的審判上,馬家爵似乎什麼話也不願意再說。他低著頭,還是一貫羞澀的神情,沒有趾高氣揚的雄姿,沒有浩氣長歌的申辯,只希望法院早日審判他的極刑,為死者償罪。並向死者的家屬表示了道歉,希望自己的親人好好地生活下去。他的神情是那樣的沉靜,就像他殺人的時候是那樣的冷然。
他的姐姐說,她一直都沒有明白:“幹出這樣的事情,究竟是因為什麼呀?”
在他走向另一個世界去的時後,他一直都不告訴親人,這是因為什麼。
他只是說,那種淋漓盡致的嘲笑和侮辱是再也無法忍受下去。
馬家爵因為窮,心靈上的痛苦比別人多一層。他向一個自己喜歡的一個女孩子寫了信,可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他的信被那個女孩子拿出來當著眾人撕毀。他忍耐過去了,把心靈上的苦化作淒寒的一笑。可是在一次打牌時因為他贏了錢,輸錢的同學就把這事重提起來,對他進行了不留情面的嘲笑。因為窮,一個人的人格尊嚴就不該受尊重,心靈可以任意受到別人的撕扯,褻瀆,我彷彿聽到馬家爵在殺人前心靈的嚎叫:不殺他們,我死不瞑目。
馬家爵是注重友情的。他用打工賺來的錢買一部舊電腦,只要別的同學需要,他就慷慨地借給他們。雖然他來自社會的底層,他也希望融入集體中,也希望得到人們的尊重。可是他的希望破滅了。
也許是什麼也不願意說了。殺人的發洩過後,心裡漸漸的變得空洞和茫然。過去發生過的不愉快,真的應該“義憤填膺”,伏屍四人,血染山河麼?曾經發生過的痛苦和汙辱在自己的頭上是雷電交加的烏雲滾滾。現在回想起來也不過是這個世界上微不足道的雞零狗碎之事,可在過去彷彿是地裂山崩的無法承載。
在那些身陷囹圄的日子裡,是不是有一種苦惱在折磨著自己:“這是我嗎?我怎麼變成了凶殘的殺人犯了呢?”
一審判處他極刑後,他的姐姐希望他上訴,只是想有時間多看他一下。他沒有上訴,希望早日走向他的歸宿地。他知道極刑是他應得的,自己一個人一了百了,他不想給親人太長時間的壓抑。可是他對自己的親人是非常感念的,他所做的一切,只有永遠不法改變的歉疚。——
春城的春天下著雨
有著一絲淒寒的風
我望著生鏽的鐵窗
我想起了我可憐的父母
他二老起早摸黑在田裡幹活
還點著蠟燭為人燙衣服
五毛錢一件
那次我母親掉了一百塊錢
她心疼地說那是燙兩百件衣服賺來的錢呀
我看著母親傷心的樣子
就把自己做苦力賺來的錢丟在地上
對母親說:媽媽你的一百塊錢在這裡
媽媽露出了一絲苦笑
……
警察又來提審我了
我又聽到外面摩托車的聲音
……
我懷念十哥開的摩托車的修理店
在我的印象中是很賺錢的
十哥騎摩托車很英姿颯爽
那摩托車的聲音是那樣的婉轉清脆
我彷彿又坐在十哥的摩托車上了
慢悠悠的走在我可愛、淳樸、親切的家鄉
有人說,用他一個人的生命殺死了四個人,也不遺憾了!
真的是這樣嗎?生命來到這個世界中來難道是為了互相殘殺?孟子說:“士可殺而不可辱!”這是對生命的歌頌,還是對生命的貶低?孟子的“捨生取義”是太“高貴”了,他太輕視了人的生命,自己的生命,別人的生命。今天的所謂“義”,變成了一些人的人格尊嚴。為了這尊嚴,寧願捨棄自己的生命;而不尊重別人人格尊嚴的人,便是“畜類”,可在誅殺之列。殺不文明的人如同宰殺豬狗一樣,我是在“替天行道”,——生得偉大,死得光榮。我們的文化教育有時是非常的可怕。豬狗的生命也是生命呵,何況是有血有肉的人呢?“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自己倒下去的時候,真的變成“玉”了麼?其實什麼也不是,連“泥”也不算。
我們的老百姓大都是在屈辱中成長起來的,在侮蔑辱罵盤剝的困苦中生長,並把這作為向後人炫耀的資本:老子什麼難處沒有經歷過,你們年輕人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算什麼?
年輕的心是嬌嫩的花朵,聽聽林黛玉的嘆息:一年三百六十日,刀光風劍嚴相逼。
我國著名女作家張潔在《你是我靈魂上最親密的朋友》一文中寫道:“在只有一次機會的人生裡,重新回去的路是沒有的。……想起了人們一生中的第一次眼淚。也許後來我們會以為那引起流淚的原因微不足道,然而當時,對於一個對痛苦磨難沒有準備的心來說,卻疼痛難當。等到我們對磨難慢慢地習慣,眼淚就回會越來越少。”
這便是人生成長的過程。
馬家爵的姐姐回憶說,馬家爵有一個少年老成的頭腦,常常思考人生的意義。他對小時候的生活非常懷念,覺得自己長大以後,快樂越來越遠離自己。
他自己嘆息說,一生中吃得最甜的飲料是被捕以後喝的可口可樂,穿得最漂亮的衣服是牢房裡的囚衣。
馬家爵的性格是內向的,當家人問他是否要錢時他總是說已經夠用。他似乎很體諒家庭的窮苦。他的同學回憶說,人們常常看到他在吃飯的時間抱頭睡覺。他從不向家庭訴苦,只是有一回笑著問他的表兄弟:“如果有人給你潑一盆水怎麼辦?”
“那就狠狠揍他一頓!”
馬家爵走了,留給這個世界一團迷陣。沒有淚如雨下的訴說,沒有撕心裂肺的悔恨,……
他在想什麼呢?也許什麼也沒有想,反正自己早已背離這個世界,再也無法回頭。再怎麼說,也是一句空話,在最後的日子裡,保留自己一點點尊嚴,應該走得灑脫一點,何必畫蛇添足呢。
可是,他的父母不是這樣想的。他的奶奶、父親、母親爬山涉水,找到被自己的孩子所害的同學的親人,向他們跪下謝罪。他們沒有埋怨,也不是企求原諒,只是代替兒子向死者的親人表達內心世界的懺悔,告訴世人,這是不該發生的人間慘劇;如果能夠,讓所有的一切痛苦和不幸由他們來承擔,……
他們希望到死者的墓前祭拜,用帶淚的呼號告訴不幸的亡魂:我的兒子和你們,不應該這樣生活,不應該彼此這樣糟蹋生命。
槍聲響了。馬家爵倒了下去。在他的身後,我彷彿聽到滾滾的雷聲,看到滿天傾瀉的雨水。二十多歲的生命,畢竟是太年輕了。在馬家爵的身後,留給人們的是怎樣的警示呢?——
滾滾的雷聲無論怎樣的爆裂,瓢潑的雨水無論怎樣傾瀉,天空總有明朗的一天,人間的苦難即便像像雨水一樣,也不會永不停息地喧鬧。可消失了的生命不會再回來了。
就像一首歌中所唱的一樣,這世界並沒有我們想要的生活,而生活也沒有我們想要的結果。可不管怎樣,我們不應該選擇一條毀人自毀的人生之路啊!
馬家爵被槍斃後,雲南大學發電報慶賀,全校師生感萬分榮幸。有人鼓掌,有人唱歌,還有人相約晚上喝酒,不醉不歸,……
大學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對於別人的不幸,沒有半點文化良知,還舉杯慶賀。如果是這樣,死者和生者還有什麼區別?
馬家爵的骨夫,被他的姐姐撒在大海中,她嗚咽著說:“只有大海才有廣闊的心胸收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