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黑瞳、紅血,男兒淚
即便是如此的困境,他還是沒有喪失最後的希望。他期待唐清秋能夠醒來,能夠為他澄清這莫須有的罪責。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對唐清秋失去過希望,直到……
直到周坤和唐清秋一同走進來。看到這一幕的蕭鵬,再也無法看到接下來的一切,他的世界崩塌了。
當唐清秋真的說出“不知道”這三個字的時候,那份曾經讓自己沉溺其中的美好,在一瞬間四分五裂。
呵呵……周坤。
你一直的願望,就是擊敗我;現在,你終於成功了。僅這一擊,你就讓我萬劫不復……
還是那句話,我不怪你。我這樣的人,沒有誰可以怪責。
蕭鵬知道,周坤,其實也只是這個局中的一枚棋子罷了。至於他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蕭鵬不得而知。
想到這裡,他又不由得苦笑:人家是棋子嗎?那自己,又是什麼?被將死的棋子?
從派出所回到學校,臉色無比平靜地拿到了那張退學通知,默默地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渾渾噩噩,行屍走肉……
扛著自己來時就揹著的包袱,T大校門就在自己眼前。
曾幾何時,自己滿懷壯志地面對著它哈哈大笑;今天,他揹負著比來時重百倍的包袱,卻面向著截然相反的方向。
“鵬哥……”“鵬哥!”
順著聲源舉目望去,孫新、佟森、楊洋也正站在校門口,滿面愁容地望著他。
蕭鵬仍然面無表情,眼眶那微微的溼潤卻出賣了他。
原來,這裡不僅有著他的回憶,更有著他的兄弟;原來,並不是全世界都拋棄了他。
“你們來了。”雖然心仍在隱隱作痛,蕭鵬還是顯得很平靜。
“鵬哥,我……”對蕭鵬感情最深的佟森,此刻聲音竟有些哽咽。想說的話全被噎在喉嚨,一句也說不出來。
蕭鵬突然笑了,狠狠地錘了一下佟森那滿是熱血的胸膛:“媽的,愁眉苦臉的幹什麼?你們是給我送行,又不是送殯!”
“鵬哥,”孫新的臉上也難得地看不見笑容,現在的他沒有一點搞怪的心情:“咱們都知道你是冤枉的,可是兄弟們卻什麼都做不了,我們……”
一伸手,阻止了孫新接下來要說的話。那種無力感,他也曾感同身受。
“不用說,這件事不怪你們。”蕭鵬的語氣輕描淡寫,“我不怪任何人。”
楊洋一臉難過:“鵬哥,你教會了我很多cs的道理,如果有什麼需要我的,就聯絡我,我會馬上為你辦的!”
蕭鵬唏噓地拍了拍他的肩頭:“咱們兄弟不說這些,以後總會有再見的時候。到那時,我們都將真正地獨當一面。就為了那一天,我們也要好好努力,好好生活……”
“永遠不要讓那些想看我們笑話的人,真正地得逞!”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蕭鵬幾乎要咬碎了一口鋼牙。瞳孔中泛起的一陣漆黑,讓人感到渾身不自在。
忽地,蕭鵬又笑了。和剛剛的笑容太過的不同,只是嘴角的一個上揚,就尖銳得猶如利刃;那鋒銳而嘲弄的笑容,愣是讓三人一瞬間感覺如墜冰潭。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周坤正沒有任何表情地站在那裡,定定地望著蕭鵬。
“你個混蛋,還有臉來!”佟森最先火了,卻被孫新拉住。
對於他的怒罵,周坤沒有任何表示,只是一步步地往前走著。
孫新轉身上前攔住他,怒道:“你想幹什麼?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對鵬哥不利,別怪我真的翻臉!”
沒有回答,繞過孫新繼續邁動步子。
楊洋剛想繼續攔住他,佟森忽地動了。
“啪”的一拳,沒有任何閃避的可能,重重地擊在周坤鼻樑。周坤幾乎是看著重拳落到臉上,竟沒有絲毫的格擋或躲避,生生地被揍趴在了地上。
“你他媽說話啊!!”佟森怒吼著:“就因為你和唐清秋個那娘們,你看看!把鵬哥害成這樣!虧了我們平時拿你當兄弟,沒想到你是這麼個吃裡扒外的東西!說話!別他媽裝死!給我個解釋!”
越說越怒,又是一大腳,狠狠地踹在周坤身上。剛要掙扎爬起來,這一下又趴下了。
終於反應過來的孫新楊洋,死死地抱住佟森,只是佟森的蠻力,又豈是他倆能降住的?狠命一甩,兩人被迫甩開。
“給我住手!!”蕭鵬的吼聲,讓正欲再撲上去的佟森定在原地。
“你就是這麼對待兄弟的?”冰冷的目光直刺佟森,蕭鵬道。
“鵬哥,這種人算是兄弟嗎?!”佟森悲憤地吶喊著,甚至帶了些許哭腔:“他要是當你是兄弟,他不可能辦出這樣的混蛋事來!”
“屁話!”蕭鵬的怒吼,讓所有人鴉雀無聲。
“他幹了什麼?你知道嗎?”指著地上不斷掙扎的周坤,蕭鵬冷冷道:“這一切,跟你有一毛錢關係嗎?他傷害你了嗎?沒有。那他就還是你兄弟!聽到沒有!!”
“鵬哥!你……”不甘地看著蕭鵬,佟森不說話了。
“咳咳……”
終於掙扎地從地上爬起,咳出了兩口鮮血。
佟森那一拳真的很重,不僅打得他周坤口鼻淌血,更是打在了他的心頭。
疼嗎?的確,不只是身體的疼痛,心痛更勝肉體百倍。然而,不要說楊洋和孫新,就連他自己,都認為自己罪有應得。
誰又知道他周坤的痛呢?
“他沒有打錯人……”
此時的周坤,恍若活死人一般,連語調都無絲毫變化。
“我就是這樣的人,出賣兄弟,吃裡扒外,兄弟有難卻只有眼睜睜地看著……我活該被人唾棄。”
蕭鵬的臉上,妖異的笑容一閃即逝:“我不怪你,沒人會怪你的。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苦衷,對不對?我想,唐清秋也一樣。那個黑衣人說的是對的……”
周坤赫然抬頭,卻發覺蕭鵬的瞳眸,竟是純黑色的。
“你們本就該有你們的生活,我也是這樣。只不過,我們都沒有認清自己的命運。強行逆天而為,自然是這樣的結果。坤哥,聽我一句……”
蕭鵬忽然看向天際,臉上滿是莊重嚴肅:“接受你天定的姻緣吧!別再去想你的陳楠了,唐清秋和你門當戶對,你應該考慮。”
周坤一瞬間面如死灰,全身上下如同掉進了冰窟窿一般,從心底冰寒徹骨。
這是蕭鵬會說出的話嗎?面前的……這個令他感到心膽俱寒的人,真的是蕭鵬嗎?!
“蕭……”兄弟的姓名就在喉嚨裡哽咽,無論如何都叫不出口。他不配。
陰梟的自嘲,再次回到了蕭鵬那張本來隨和的臉上。隨手抓起了地上的行李。
“都回去吧,我走了。”
“不論有什麼樣的糾葛和回憶,時間都會幫我們沖淡它們。唯一不會被時間沖淡的,只有情感。”
“不用愧疚,不要迷茫,幸福地活在世上。在未來的某一點,我們終將再會。只要記住一點就好,那就是……”
“Onedaysbrother,andalwaysbrother(一日兄弟,一生兄弟)!”
這是蕭鵬給兄弟們留下的最後幾句話。說完,揚長而去。
“Onedaysbrother,andalwaysbrother!”望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蕭索背影,孫新、楊洋、佟森眼眶通紅,大聲吶喊,希望他能聽見。
怔怔地望著漸行漸遠的蕭鵬,細細咀嚼著他最後的話語,周坤臉色黯淡,久久不語。
我……還配做你的兄弟嗎?
“你給我聽好嘍!”抹了一把即將流下的眼淚,佟森語氣反常地冰冷,盯著周坤:“如果不是鵬哥,老子今天就廢了你這小人!鵬哥如果再因為你而受一丁點冤屈,我才不管你是什麼校長大少爺,一定殺了你!”
周坤只是自嘲地輕輕一笑,也不辯駁,徑自走遠了。
有的事,無須辯解,也無可辯解。自己的父親造了孽,做兒子的就理當替父親承受報應。
何況,並非真的是和自己毫無關係。
***“跪下!”
回到家中,迎接蕭鵬的,是滿面哀愁的母親,和手持竹杖、怒不可遏的父親。
沒有言語,甚至沒有表情,平靜地走到父親面前,撲通一聲雙膝落地。
“啪!”沒打招呼,父親就狠狠一棍掄在蕭鵬脊背。接著,又片刻不停地舉起了棍棒。
蕭鵬意外地沒有用勁抵抗,被這一棍打得幾乎撲倒在地。
“不要啊!”母親雙眼淌淚地拼命攔阻:“他爸!別這樣啊!那是我們的兒子!”
無論兒子犯了什麼樣的錯誤,始終都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滾開!別攔著我!”父親憤怒得近乎發狂,一把推開抱住他的母親:“老子沒有這樣的兒子!蕭家怎麼會出這樣的不孝子!”
說著,又是一棍朝脊背砸下。
這一棍,蕭鵬再次捱了個結實,整個人都趴到了地上。
父親仍在狂吼:“讓你去上學,你卻做出這等讓老蕭家顏面丟盡的事情,還被學校退學!你對得起我嗎?對得起你媽嗎?!”
妖異的光,再次從蕭鵬眸裡一閃即逝。
“父親……不相信我是無辜的嗎?”從地面爬起,恢復了跪立的姿態。喃喃地笑著,心中卻是最刻骨的痛苦:“都說‘知子莫若父’,小鵬從小是怎樣的,父親都不瞭解嗎?”
蕭鵬那詭異的笑容,竟讓二老心頭同時一震,就連憤怒的父親也不由得停止了怒吼,氣憤地把他盯著。
“你讓我們相信你,人家會莫名其妙地冤枉你嗎?”父親怒道,“我當初跟你說過什麼?不準用學來的一招半式去惹是生非!你可倒好,你……”
急怒之下,父親竟不住地咳嗽起來。哭泣中的母親趕忙過去扶住他:“他爸,你身體不好,別發這麼大火啊!”
“小鵬,快認錯啊!認了錯,爸爸就不會打你了啊!別再讓你爸生氣了!”母親哭泣地對蕭鵬道。
母親的心裡仍然單純地認為,只要蕭鵬認了錯,父親就不會再追究……就像小時候的蕭鵬每次闖了禍一樣。
“不可能的,媽媽。”看著這一心愛護自己的母親,蕭鵬的眼睛裡也注滿了淚水,不過他還是在微笑,“我不能認錯!”
“你說什麼?”父親又要暴起。
“父親,我沒做過的事情,又怎麼能承認呢?”苦笑,不但笑著一生老實本分的父親,也在笑著自己,“父親,小鵬從小就沒少讓您費心勞神,可哪一件事是因為大是大非呢?”
父親愣住。他忽然發現,對自己的兒子,自己瞭解得太少太少;也許自己對他有著養育之功,但兒子的內心,他從沒有認真地琢磨過。恍然間,蕭鵬已經長大了,成長到了一個他不能瞭解的地步。
但要說整個學校都會冤枉他,說什麼他都不信。
“即便你真的是被冤枉的,”一輩子兢兢業業的父親,此刻也只是假設而非確定,冷聲道:“那學校說你沉迷遊戲,這你又怎麼解釋?”
一抹漆黑,此刻再度填滿了眼眸。
“我沒什麼好解釋的,”冷冷地笑了一聲,“這條‘罪狀’,我認!”
“你!”父親氣得渾身顫抖,“好,好!你給我滾!老子沒你這兒子!滾!”
“他爸!”母親泣不成聲地央求,“別這樣!小鵬他知道錯了啊!小鵬快認錯啊!”
“閉嘴!”出離憤怒的父親,第一次對母親這樣怒吼:“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就是被你給寵成這樣的不孝子!你還護著他!今天天王老子說情都沒用!”
不顧被他嚇得呆住的母親,轉過頭面對蕭鵬怒道:“給老子滾!要麼混出個人樣來給我看看,要麼……你就給我死在外面!當我沒養過你這麼個兒子!!”
面對父親竭斯底裡地狂吼,蕭鵬眼眸中的漆黑更重。然而他只是微微苦笑著。
“父親,今天起,小鵬不能在膝前盡孝了,”嘆息地說著,臉色還是那麼平靜,“雖然我本來也未能盡過什麼孝道。只希望父親保重身體,不要再發火了。母親也是一樣,不要太過*勞。爹孃,兒……不孝!!”
隨著話音落地的,還有蕭鵬的重重叩首跪拜,以及他那終於噴湧而出的男兒淚。
最後看了一眼淚眼婆娑的母親,和一旁強行扭過頭去的父親,抹去了剛剛湧出的淚水,隨即一把抄起地上放下不久的行李包,決然地向外走去。
“小鵬!”母親撕心裂肺地哭喊著,“你回來啊!”
“別叫他!讓他走!”父親的聲音在顫抖,彷彿一瞬間又蒼老了十幾歲。
背對著這些聲音,幾乎要將蕭鵬的心徹底撕裂開來。然而離去的腳步,卻沒有因為這挽留而猶豫半分。
母親拼命地撕扯著父親的衣袖,是在埋怨他的無情;然而誰又看得到,父親的臉上,早已老淚縱橫……
誰又看得到,父親那憤怒和絕情之中,隱藏著何等深沉的愛和期待?
不經歷錘鍊,神兵也永遠只是頑鐵;不歷盡磨難,凡人又何以修成真神?
對於蕭鵬來說,這一切,僅僅是剛剛開始而已。
夜,已深了;靜謐的社群花園中,一個人影孑然而立。陪伴他的,只有昏黃的路燈,和這夜半的悽風冷月。
“只是一個人了麼?自始至終,只是孑然一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跨出了第一步的他,在這無所慰藉的天地之間,獨自一人,仰天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