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翔斟酌了一下詞彙:“既然百里將軍垂詢,那晚輩大膽獻醜了。我認為,上次世界大戰的戰敗國德國正在迅猛崛起,而德國元首希特勒是一位極端的民族主義者,眼下德國國力已經完全恢復,再加上德國撕毀《凡爾賽條約》、公然重建德國軍隊、德軍重新進駐萊茵區、德國兵不血刃吞併奧地利等一系列軍事和政治上的冒險行為都沒有得到英法等大國的干涉,因此德國的國力空前飛躍,德意志民族的自尊心也得到了膨脹。可以看得出,德國正在一邊迅猛發展國力軍力,一邊步步蠶食地吞併周圍一些弱小國家。我敢肯定,德國下一步就是對捷克斯洛伐克開刀,並且還會再次獲得成功,接下來,德國會對波蘭動手,因為波蘭佔領了原屬於德國的但澤地區。在歐洲,蘇聯置身事外甚至會和德國沆瀣一氣,英法兩國的綏靖政策也極大地縱容了德國。但德國得寸進尺的行為必然會刺激到英法兩國的承受底限,而這個底限就是波蘭。波蘭已經和英法兩國締結了同盟條約,德國對波蘭的進犯必然會使得英法德三國互相宣戰。另外,由於德意日三國已經締結同盟,因此歐洲戰爭一開始,中日戰爭就會和歐洲戰場聯合成為這場第二次世界大戰。到時候,中日戰爭的發展走勢自然和國際大局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說得好!”蔣百里露出一個遇到知音的欣喜表情。
“爸,孟師長。”蔣雍端著兩杯熱茶遞過來。
“孟師長,你繼續。”蔣百里的思維已經進入了熱烈的軍事學術範圍。
“德波戰爭一開始,歐洲戰火就徹底被點燃了。看上去德國會重蹈上次世界大戰的覆轍,會陷入兩線作戰,但事實是不會的。第一就是英法兩國,兩國看上去氣勢洶洶,但實際上色厲內荏。英法兩國的國家領導人和軍隊都抱著一種得過且過的苟安心態,他們極度厭惡戰爭、畏懼戰爭,是不會為了區區一個波蘭而陷入和德國的全面戰爭中的,即使他們為了顏面而和德國宣戰,也只會宣而不戰。而這一點,在以前德國的萊茵區行動和《慕尼黑協議》中就已經充分地說明了。所以在西線,德國不會遭到英法聯軍的強大攻擊。第二就是波蘭和德國的巨大差距。德國已經組建了大規模的機械化部隊,其作戰思維已經領先世界,而波蘭國防軍的戰術思維還處於中世紀那種騎兵稱雄的年代。因此德國的東線部隊會以大規模的坦克叢集為主力,像閃電一樣地橫掃波蘭。況且,波蘭不是中國,它國土狹小,根本沒有戰略大縱深。我斷定,一個月的時間裡,波蘭就會被幹淨利索地打敗。接下來,感到脣亡齒寒的英法兩國將不得不和德國正式開戰。德軍揮師西線,雖然將面對英國、法國、荷蘭、比利時、盧森堡五國聯軍,但也對德軍構不成太大的阻礙。法國人花費了數百萬巨資所建設了馬其諾防線其實也是不堪一擊的,同時這個工程也折射出了法國人畏懼戰爭、苟且偷生的懦弱性格。我敢斷言,法國人會認為德軍進攻法國仍然會像上次世界大戰一樣,繞過馬其諾防線從低地三國迂迴穿插入法國本土。德國極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將他們的裝甲部隊轉移到難以透過的阿登森林地區全力進攻,一口氣衝向色當。駐紮在那裡的法軍都是二流部隊,必然會一觸即潰。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德國軍隊會在凱旋門舉行盛大的入城儀式。”
“說得好!說得妙!”蔣百里兩眼猶如炭火。
“法國必定會很快潰敗,在這個過程中,義大利肯定乘火打劫地參加戰爭。因此德意聯軍隨後會輕易橫掃南歐。這樣的話,在歐洲大陸上,除了地域遼闊的蘇聯和孤懸海島的英國,德國已經獨霸了大部分的歐洲。接下來,德國如果一門心思地對付英國,那會立於不敗之地,但德國如果選擇去進攻蘇聯,那就會開始走下坡路了。”孟翔越說越興奮。
“那歐洲戰爭和中日戰爭會產生什麼樣的聯絡呢?”蔣百里容光煥發地問道。
“很簡單。歐洲的英法荷等殖民大國被德國打敗,那麼這幾國在遠東的殖民地就處於無人控制的真空狀態了,南洋、澳洲、中南半島、印度大陸...都是失去宗主國控制的無主地區,並且這些地方都物產豐富、盛產各種資源,這對於近在咫尺的日本來說,豈不是一個天大的**?日本軍隊內一直存在‘北上派’和‘南下派’這兩大派別,北上派的目標是進攻蘇聯,南下派的目標是進
攻南洋和太平洋,前者以日本陸軍為主,後者以日本海軍為主。毋庸置疑,隨著戰爭的發展,南下派會徹底壓倒北上派。因為日本陸軍的主力已經深陷中國戰場,無力再去進攻蘇聯,而日本海軍則基本處於無所事事狀態,自然希望能在戰爭中大展手腳。在這個過程中,日本關東軍可能會和蘇聯遠東軍在我國東北地區爆發區域性戰鬥,關東軍必然會被蘇軍打得慘敗,這也會導致日本徹底斷絕了進攻蘇聯的念頭,轉而南下。既然要向南洋進攻,那日本就不得不和美國為敵。這樣的話,美國自然會支援中國去打日本,並和中國成為盟國。”孟翔的思路越來越開闊,“得到美國的大力援助後,中國的抗日戰爭必然會慢慢好轉,最後和美國一起走向打敗日本的勝利。”
“了不起!真了不起!”蔣百里激動地看著孟翔,“如此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卓越的戰略預測目光,真是罕見之才!”
“百里將軍,我剛才只是天馬行空的信口雌黃...”
“不!也許在別人看來,你的這番近乎大膽而離奇的預測確實很像天馬行空的信口雌黃,但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你的預見性是何等的了不起!”蔣百里激動難抑地站起身,“其實,你剛才的這番預測中,我也能隱約預測到了六七分,但我不得不承認,你看得居然比我還要長遠。後生可畏啊!我不得不五體投地。”
“百里將軍,您這句話真是折煞我了!”孟翔連連謙虛。他知道,蔣百里將軍能夠預測到那“六七分”完全是靠著爐火純青的軍事造詣,而自己完全是“作弊”的,根本就不能比。
“我家的雍兒真有眼光。”蔣百里從激動中恢復過來,微微一笑地看著旁邊的蔣雍。
蔣雍的臉上頓時飛起兩片桃花:“爸...”
孟翔也頓時面紅耳赤。
“委員長如果不重用你,那可真是國家的損失!”蔣百里用愈發欣賞的目光看著孟翔。
“不不不,百里將軍,我真是愧不敢當哪。我其實更喜歡在前線和日本侵略者真刀真槍地作戰...”孟翔暗暗叫苦,他意識到自己賣弄得過了頭了。萬一蔣百里把自己調到總參謀部做個高階參謀,那孟翔就徹底有苦難言了。他可不想變成第二個蔣百里,雖然滿腔上陣殺敵的雄心,卻不得不屈居後方做個文縐縐的參謀,那會讓孟翔給憋死的,和孟翔的理想也背道而馳了。孟翔本來就對中央那潭渾水不感興趣,再說了,就憑他肚子裡那點作弊來的“墨水”,偶爾放放厥詞還可以,哪能真的居高臨下地去指點江山。
“人各有志,我不會勉強你的。”蔣百里也聽得出孟翔的意思,“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幫忙,你儘管開口。”
“啊,這...這怎麼使得...”孟翔有點受寵若驚了。
“其實,孟師長,我在你的身上隱隱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你的身上也寄託了我的理想。”蔣百里顯得很感慨地道,“我自己無法完成自己的理想,如果能幫助你實現你的理想,那也算是我給我自己的一點安慰了。況且,你本來就是可造之材,能幫得到你,也是有利國家的。”
孟翔在感動之餘,也有點竊喜。雖然孟翔打心眼裡並不想和中央的那些大員們扯上瓜葛,但正所謂“朝中有人好做官”,私下底畢竟還要和中央幾個要員拉上關係的,以後中央裡有什麼風吹草動都能早點知道,不至於太被動。比如上次,訊息靈通的杜聿明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封賞結果,而自己還雲裡霧中。況且,蔣百里將軍本來就是一身正氣之人,和他有個私交也是不錯的選擇,畢竟又不是和那些聲名狼藉的人搞關係。蔣百里將軍雖然手裡沒有實權,但他的威望和他的名譽都是令人折服的,連蔣委員長都對他視同己出。關鍵時候,蔣百里將軍稍微美言幾句,說不定還能給孟翔弄來大批他急需的資金武器什麼的。人嘛,有好處不佔,那就是傻子了。
孟翔暗暗得意著,突然,一個異常大膽的念頭掠過他的腦子。他自己在一瞬間都被自己的這個想法給搞得激動不已。是啊,自己既然掌握著“歷史的預言天書”,如果單單用在國內打鬼子,那有點太狹隘了,為何不像蔣百里將軍那樣周遊世界,給自己和中國弄來好處呢?想到這裡,孟翔急忙道:“百里將軍,我的部隊參加過徐州會戰和豫東會戰後,都已經殘破不堪,一時半會已經無法再上戰場。我
希望能趁這段清閒的時間出國一趟,開闊眼界、長長見識,另外,我也很想念我在南洋的幾位親人朋友。可我沒有任何的出國渠道...”
“哦?這個沒問題,我馬上就去幫你辦。雍兒的三妹此時在德國的柏林音樂學院進修,我可以用私人名義給你辦一張前往德國的船票。”蔣百里答應得很痛快。這點小忙對他來說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謝謝您,百里將軍。”孟翔真的感動了。
“你會說外語嗎?”蔣百里突然問道。
“這個...”孟翔支支吾吾。他上輩子學來的那百八十個英語單詞早不知道忘到哪裡去了,除了Hello、OK、Good bye以及撒喲那拉雅蠛蝶,他半句外語也不會說。
蔣百里呵呵笑道:“蔣雍以前在香港大學讀書,還曾經隨我周遊過歐洲,因此會流利的英語,如果你不嫌棄,就讓她做你的翻譯吧。”說著,蔣百里用疼愛和暗笑的眼神看著蔣雍。
“爸...”蔣雍臉上再度浮出紅霞。
“豈敢、豈敢!能得到蔣小姐的幫助,我真是求之不得。”孟翔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在離開蔣百里將軍的住宅時,孟翔此行可謂是滿載而歸。不但得到了蔣百里將軍的青睞,還得到了一次到國外的機會,甚至還得到了一個免費的貼身祕書。不過,剛剛成為孟翔翻譯的蔣雍則再次問道:“你現在知道我父親是誰了,那麼,你也該告訴我,陳喬恩究竟是誰啊?”
“這個...”孟翔支支吾吾。
好在這時,一輛小汽車開過來給孟翔解了圍。車子上跳下張中將的副官朱曾增少校:“孟師座!您讓我好找呀!授勳儀式快開始了!您趕緊和我去軍政部吧!”
“真是麻煩你了!”孟翔急忙跳上車。
重新驅車回到軍政部大樓裡,孟翔發現現場已經是金星閃耀、將軍如雲,同時還有大批的國府文職高層和新聞記者。張中將第一個看到了孟翔,立刻大步流星、滿面笑容地走過來,並說了一句讓孟翔措手不及的話:“困龍,委員長要在授勳儀式前親自見你!”
“啥?”孟翔大吃一驚。
“林主任已經來了,快跟他去吧!”張中將倒顯得很高興。
“孟將軍,請隨我來。”最高當局侍從室第一處主任林蔚中將笑容可掬地向孟翔伸手做出一個請的動作,順著他的手,一輛黑色小汽車靜靜地停著。孟翔怎麼看都覺得這個林中將是在笑裡藏刀,因為眼前這個場景和當初誘捕韓復渠簡直是如出一轍。孟翔反覆想著自己的言行舉止,貌似自己除了當初在徐州玩了一個小伎倆外,就沒有做過對不起“中央”的事情,也沒有說過“誹謗”最高領袖和國民政府的話,更加沒有暗地私通“共黨”。儘管問心無愧,但孟翔還是感到頭皮發麻:“有勞您了,林主任。”
“不客氣,應該的。”林中將臉上的笑容簡直就像用膠水貼上去的假面具。
忐忑不安中,孟翔跟著林中將一起乘車到了區區幾百米外的軍委會大樓。一想到自己馬上要見到那個曾在中國現代史上留下濃重一筆並且心機城府幾乎是深不可測的大人物,孟翔的內心就一陣陣心虛和發慌,額頭上都滲出了汗珠子,走路都感到腿發軟。在前面引路的林中將看到孟翔這個樣子後,頓時忍俊不禁:“孟將軍,別緊張。委員長在公開場合看上去很威嚴,其實私下裡是很平易近人的,你又是立了大功的國軍新秀,委員長見你是表示欣賞你。”
孟翔勉強一笑,心裡暗想:廢話!你是他心腹之人,他當然平易近人,我可是地方軍的。
透過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軍政部大樓過道和樓梯,林中將把孟翔帶到了一扇光潔的大門前:“委員長就在裡面。孟將軍,請。”說完就丟下了孟翔,只顧著走了。
守衛門口的一名少校衛士走上前,面無表情地向孟翔伸出手。
孟翔急忙把腰間的那把勃朗寧手槍解下來,交了過去。
少校微微點頭,然後對著這扇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孟翔拼命按捺住心慌慌的感覺,走到門口,用沒什麼中氣的聲音大聲道:“報告委員長,國軍第三十三集團軍第一八〇師師長孟翔奉命來到!”
“哦,進來吧。”門內傳來一個低沉但隱隱不怒自威的聲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