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知這位約瑟夫上校的真實身份後,孟翔大吃一驚,他沒想到這個上校居然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史迪威將軍。這也難怪,歷史上史迪威出名的時候已經是中將軍銜了。實際上,在中國抗戰初期,史迪威只是一名普通的美國陸軍上校,但是個“中國通”,擔任美國駐華武官,負責考察中國的抗日戰爭和中國的各方面社會實情,負責向美國政府彙報中日戰爭的狀況以此讓美國政府調整對華政策。史迪威早期的經歷,大部分人當然並不知道,孟翔自然不例外。得知剛才和自己交談的居然是史迪威,孟翔後悔不已。他很懊惱,自己就因為討厭美國人在中國抗戰初期那種蛇鼠兩端的嘴臉,只顧著諷刺送上門來的這兩個美國佬,無意間洩露了大量的“天機”,並且還洩露給了一個美國的重要人物。如果這次談話引起“蝴蝶效應”並從而導致整個世界歷史發生了巨大變動,把中國的抗日大業引向了壞的方向,那孟翔真可謂是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了,雖然沒人知道是他在胡亂干涉歷史,但心理上的巨大十字架也讓孟翔陷入空前的內疚中的。
孟翔惶惶不安的時間沒持續多久,一個重大的變故發生了。
臺兒莊眼下的戰局已是勝利在望。全面包圍了臺兒莊的十多萬國軍士氣如虹、戰意高昂,不管是中央軍還是東北軍、西北軍、川軍、桂軍、滇軍、魯軍,無不是前赴後繼、奮勇作戰,而後續的第二梯隊部隊也都拼命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向徐州、奔向臺兒莊,都想成為這場中國軍隊一口氣全殲日軍一個甲等師團的空前大捷的功勳部隊。這就好像參加一場盛宴,去晚了就別想大魚大肉了,只能去吃別人吃剩的殘湯冷飯了。要知道,這場註定會打贏的大捷後,蔣委員長論功行賞時,絕對不會虧待立功了的各個部隊,勳章、大洋、軍銜晉升、部隊擴編…這麼多好處加在一起,自然刺激得一貫喜歡消極怠工、儲存實力的國軍這次紛紛都十分賣力地痛打起了第十師團這條落水的日本狗。國軍雖然派系林立,互相之間同床異夢、爾虞我詐,但在註定獲勝時爭先恐後地幹牆倒眾人推、破鼓亂人捶這種事還是十分賣力的。
而日本這邊,獲悉“皇軍”一個精銳師團陷入中國軍隊全面包圍並且即將全軍覆沒後,日本侵華軍隊高層以及日本國內都不亞於一場晴天霹靂,頓時舉國驚駭、朝野震動,連日本天皇裕仁在得知這個噩耗後都驚愕得半天沒有說出話來。自從明治維新併成為新一代的列強後,日本軍隊無論是甲午戰爭還是日俄戰爭,都是所向披靡、攻無不克,就連一個聯隊都沒有被全殲過,更何況是一個甲等的精銳師團。如果第十師團全軍覆沒了,那給日本帶來的惡果將是前所未有的:軍隊士氣衰竭、國民對戰爭勝利的信心開始動搖、日本的國際聲譽直線下跌、日本在華佔領區的殖民秩序陷入動盪...面對著如此惡劣的後果,寺內大將和西尾中將都不寒而慄。一道道十萬火急的命令從日本東京大本營不斷飛到了日本華北方面軍總司令官寺內大將和日本華中方面軍總司令官畑俊六大將的面前。命令的語氣一次比一次嚴厲,但內容都是千篇一律:
不惜一切代價,救出第十師團!
但眼下從華北或華中抽調部隊前往臺兒莊,早已經是遠水救不了近火,而且靠近第五戰區的日軍部隊都已經被中國軍隊給死死阻擋住。寺內大將也對磯谷中將恨得牙癢癢:早知道臺兒莊是個大包圍圈,居然還把腦袋伸得那麼遠!可以說,如果磯谷中將不那麼執迷不悟,第十師團現在的處境也不會這麼凶險。此時此刻,急紅了眼的寺內大將和西尾中將也只能把希望寄託在了航空部隊的身上。隨著這道命令,大批的日軍飛機接連出現在了臺兒莊的上空,對地面上鐵壁合圍的中國軍隊展開狂轟濫炸。但可惜,日本人就是把“帝國”所有的飛機都調來也改變不了第十師團的命運了。隨著陸上的後勤運輸線被掐斷,陷入重圍的第十師團很快就便彈盡糧絕了。沒有了糧食和彈藥,已經窮途末日的第十師團更加是雪上加霜。日軍的野戰醫院裡,沒有麻醉藥的軍醫只能對傷兵進行無麻醉的手術,頓時使得醫院裡鬼哭狼嚎聲此起彼伏。無計可施的磯谷中將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要求航空部隊多派運輸機往包圍圈內空投彈藥、糧食、醫藥,以解第十師團的燃眉之急。
但合圍的中國軍隊已經不會給第十師團喘息的機會了。在嚴厲的軍令和大洋的懸賞下,包圍臺兒莊的中國軍隊夜以繼日地奮勇出擊,步步蠶食著第十師團的佔領區和第十師團的有生力量,使得包圍圈裡的第十師團殘餘官兵正在以成百上千的速度每天消失著。
4月29日晚上七點多,一匹快馬風馳電掣地從夜色中奔向蘭陵鎮,從馬
上跳下來一個風塵僕僕、汗流浹背的青年中校。中校幾乎是火急火燎、五內俱焚,剛剛下馬就喊道:“我要見你們孟參座!我有急事!快!快!”
孟翔正在和李興武等軍官們商量著臺兒莊大捷後365旅的前途問題,畢竟臺兒莊的勝利已經是板上釘釘,蘭陵鎮和365旅在徐州會戰中已經不會再有戰事了。趙海軍等軍官認為國軍既然能在臺兒莊一口氣吃掉日軍一個師團,說明日軍對徐州的進攻已經全面失敗,國軍接下來會在徐州地區對日軍展開全面的戰略反擊,365旅應該還會在徐州地區繼續參戰。畢竟,近些日子來,大批的國軍部隊正在源源不斷地趕到徐州地區。不難猜測出,蔣委員長等國府巨頭們也沉浸在了這場即將誕生的臺兒莊大捷的喜悅中,都或多或少被這場空前的大勝給鼓足了信心(也可以說是衝昏了頭腦),因此正在積極地調兵遣將,準備在徐州地區和侵華日軍展開全面的決戰。孟翔則還是堅定地認為:中國的抗戰還處於被動防禦階段,雖然徐州會戰取得了初步的巨大勝利,但徐州地區的國軍早晚還是要見好就收、全面轉移的,是不會再在這裡繼續打的。軍官們雖然都對孟翔的見識很佩服,但在眼下這場大捷的勝利喜悅感染下,都不太相信國軍還會繼續撤退。打輸了會撤退,打贏了怎麼可能還撤退?哪有這樣的道理嘛!
接到劉鵬飛的報告後,孟翔急忙和軍官們一起走出指揮部,接見了這位急如星火趕來的中校軍官。中校軍姿魁梧、儀表堂堂、星眸朗目,舉手投足間步伐矯健、器宇軒昂,渾身洋溢著出身於高等軍校的職業軍人的氣質。孟翔很客氣地詢問道:“我就是孟翔,請問您是?”
中校氣喘吁吁地道:“孟參座,我是第二十軍團的軍團部作戰參謀王鵬舉,你也可以稱呼我的表字欲曉。好了,閒話我就先不多說了!我這麼著急地趕過來,是為了給貴部提個醒!孟參座,貴部即將遭到日軍的強大攻擊!”
孟翔等人大吃一驚:“什麼?蘭陵鎮會遭到攻擊?怎麼可能!第十師團被圍困在臺兒莊,第五師團被阻擋在臨沂,日軍其他部隊都距離這裡有上百公里,怎麼會有日軍的強大攻擊?”
王鵬舉汗流滿面地道:“孟兄弟!你還記得你上次在李長官面前狀告湯軍團長的事嗎?”
孟翔又吃了一驚:“你是怎麼知道?”他認為這事只是自己和李長官之間的祕密。
王鵬舉苦笑一聲:“李長官是地方派系的領袖,他現在坐鎮一個戰區,手握幾十萬人馬,身邊怎麼會沒有中央派來的人?戰區司令部裡很多不起眼的參謀、副官、文書都是中央的人,甚至還有軍統的耳目。李長官要是有什麼私人的動作,‘上面’都一清二楚。湯軍團長既是中央嫡系,又是委員長的學生和心腹愛將,他怎麼可能會不知道你告他狀的事?你告他的狀,這件事沒過幾個小時就傳到他的耳朵裡了。你讓他丟了臉,他已經決定要‘教訓教訓’你了!”
孟翔心頭一驚,湧起不祥的預感:“教訓?什麼意思?”他有點心頭髮毛。孟翔知道自己的行為雖然是正確的,但也是意氣用事,如果得罪了委員長的那個心腹愛將,那肯定會有很倒黴的事情要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憑自己,還想和中央軍的一個嫡系軍團長鬥?根本就是自不量力。孟翔幾乎是不寒而慄,他隱隱意識到,自己的一時衝動已經帶來災難性的後果了。
王鵬舉火急地道:“我剛剛無意間在軍團部聽到湯軍團長和第二十軍團第13軍第4師師長王萬齡的電話對話。湯軍團長密令王萬齡,要在今天后半夜時分,故意在第4師的防區上開個漏洞,放一兩千日軍突圍。而第4師的防區就在臺兒莊以北,在你們蘭陵鎮的正南方向!這股日軍要是被第4師故意放出來,會直接跑到你們這裡來!你們想想,這股日軍好不容易逃出臺兒莊,肯定是急紅了眼想要突圍,那必然會對你們這裡展開猛烈進攻!你們還不懂嗎?湯軍團長要借日本人的手給你們一個‘教訓’,他想讓日本人吃掉你們!以報他的私人仇怨!”
孟翔幾乎是感到腦袋劇烈猛一震,有股天旋地轉的感覺。他難以置信:“真的嗎?但是...但是擅自放開包圍圈,讓日軍突圍逃跑掉,這個責任,他擔當得起嗎?”他幾乎是結結巴巴,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恐懼和害怕。
王鵬舉苦笑著:“湯軍團長同時已經命令第13軍第110師和軍團部的直屬騎兵團在你們蘭陵鎮以北十多公里處以逸待勞。只要這夥鬼子把你們吃掉,那麼110師和騎兵團便可以再把鬼子也吃掉。這樣的話,湯軍團長既沒有讓鬼子突圍,同時也‘教訓’了你。只要第十師團最終還是被全殲掉,那第4師
也不會受到什麼處罰的。湯軍團長到時候都成為抗日功臣了,他只要在委員長面前給第4師和王萬齡說幾句好話,委員長沉浸在勝利喜悅裡,本來心情就很好,怎麼可能還會去處罰第4師和王萬齡?”
孟翔驚得說不出話來,腦子幾乎陷入恐怖。
趙海軍幾乎是勃然大怒:“王八蛋!這不是要我們弟兄們的命嗎?”
軍官們無不恨得咬牙切齒,紛紛義憤填膺地破口大罵。
李興武也氣得臉色鐵青:“在這種時候,居然能想出這種‘妙計’來對付我們,湯軍團長還真是足智多謀、用心良苦啊!他就不怕玩過火了嗎?”
王鵬舉目光莊嚴地望著孟翔:“孟參座,你們在滕縣、在莒縣的戰功事蹟,我都很清楚,我很敬佩你們!我們都是中國軍人,在抗日大業上都不能含糊。可湯軍團長卻這樣...我實在是無法置之不理。正好我又接到一個外出的任務,所以便急忙趕到你們這裡來提前通知你們。孟參座,各位365旅的弟兄們,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你們趕緊做好戰鬥準備吧!我時間不多,必須要走了!請各位多多保重!”說完,王鵬舉肅然敬禮。
孟翔緊緊握住王鵬舉的手:“兄弟,謝謝你!如果我們大難不死,你就是我們的兄弟!”
王鵬舉苦澀一笑:“你們好自為之,希望我們還能再見!”說完躍上馬背,急匆匆而去。
送走了王鵬舉後,孟翔腦子發矇地回到指揮部裡,內心電閃雷鳴。孟翔知道國民政府腐朽黑暗,內部充滿了各種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但親身體會到這種手段後,孟翔才真切地感到了不寒而慄。自己雖然談不上是什麼抗日功臣,但也算是為中華民族的抗日大業矢志不渝地盡到了自己的一份力,在這一點上,孟翔確實問心無愧。但沒想到,就因為自己仗義執言,反而惹來了這種卑劣的暗算以及殺身之禍。想到這裡,孟翔忍不住感到一陣陣的悲哀和悲涼。
“幸好有這個王兄弟跑來報信,不然,我們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趙海軍嗟嘆道。
“參座,我們現在怎麼辦?”李興武焦急地問道。
“整軍,備戰!”孟翔幾乎是咬牙切齒、兩眼噴火,他被逼的暗暗發狠,“老子如果不死,日後一定和這個姓湯的沒完!”
“根據王鵬舉送來的情報,第4師會故意放開一個缺口,讓一兩千日軍突圍,從而對我們來個借刀殺人。”李興武分析道,“可我們只有一千多人,周圍基本都是第二十軍團的部隊,他們只會坐視我們和日軍同歸於盡,絕不會來增援我們的。旅座他們遠在臨沂,那邊也不可能調兵來援救我們。我們,這一次真的是凶多吉少哪!”李興武恨得一拳砸在了桌子上,“這種狼子野心、背後傷人的友軍,真是比敵軍還狠!”
“我們能不能向李長官彙報這件事?”曲陽怒不可遏地道。
“彙報?我們告了一次狀,就得到這樣的報復,還告第二次?”王利軍苦笑著,“況且,我們無憑無據,怎麼告他?參座是地方雜牌軍的一個上校,想要告中央軍的一箇中將軍團長,呵呵,什麼結果還用說?最後只會落個‘誹謗他人、汙衊上峰’的罪名。這件事,姓湯的只要一口咬定沒有這回事,我們又沒有證據。恐怕我們真的成了鬼,也是無處伸冤的冤死鬼!”
“是啊!我們現在把這件事說出去,也沒人相信呀!”劉峰嶺焦躁道,“名不正則言不順,所以我們也沒有理由申請援兵。我們要是跟別人說,今天晚上後半夜會有大批日軍突圍出來並攻擊蘭陵鎮,誰會相信?”
“媽的!這一招真毒!”
“簡直是殺人不見血!”
“我們本來已經沒有任務了,特地被調來保護第二十軍團的側翼,沒想到居然還被他們給出賣了!一群王八蛋!”劉鵬飛、宋來鵬等軍官們都咬牙切齒。
“恐怕,當初調我們來蘭陵鎮駐防,也是姓湯的陰謀吧?”李興武猛然醒悟,“好狠哪!”
“我們要不要趕緊撤離蘭陵鎮?”趙海軍問道,“反正我們後面有第二十軍團的部隊呀!既然鬼子是他們自己放出來的,那就讓他們自己頂去吧!”
“撤不了!我們的任務就是堅守蘭陵鎮,如果我們不戰而棄,那個姓湯的就更加有機會借題發揮了!”李興武恨得直咬牙。
“行了!求人不如求己!”孟翔臉色鐵青,但卻在冷笑著,他輕蔑而發狠地冷笑著,“大夥都準備戰鬥吧!這個姓湯的想要借鬼子的手咬死我們,但我們是那麼好咬的嗎?我們要告訴日本人和姓湯的,我們是什麼樣的軍隊!只要老子這一戰不死,那老子以後一定咬死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