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中午,122師和124師在徐州為王銘章等全體陣亡川軍將士召開的追悼會剛剛結束,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便透過軍統的渠道一五一十地傳到了坐鎮武漢指揮全國抗戰的那位蔣委員長的耳朵裡。在獲悉這件事情後,委員長立刻召見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軍政部長何上將。談話過程中,在門外的衛士聽到一向很注重自身形象和內涵修養的委員長在辦公室內居然連摔了兩個水杯,甚至在何上將告辭後,委員長還在辦公室內餘怒未消地說了句“愚蠢透頂!”。
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實際上,蔣委員長確實並不知道滕縣戰役的過程和結果。當第五戰區為川軍122師和124師的請功電報發到武漢軍政部時,包括何上將在內的十多位軍政部大佬們反覆研究了這份電報後,都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換句話說,沒人相信滕縣的戰局和川軍122師、124師建立的戰功。川軍兩個不滿員的三流步兵師,在西北軍一個騎兵旅的支援下,居然能擊潰並基本殲滅日軍一個旅團級別的機械化精銳支隊,甚至還擊斃了其少將支隊長、兩名大佐聯隊長並繳獲了日軍第33旅團的軍旗。軍政部的將軍們在認真研究後,都不約而同地認為川軍這是在謊報軍情、冒領戰功。這也難怪,抗戰爆發半年多來,還沒有哪支中國軍隊能夠在戰場上以弱勝強,就連中央軍都做不到。至於“基本全殲日軍一個支隊、擊斃其少將支隊長、繳獲旅團級的日軍軍旗”,這更加是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戰功。別說川軍區區兩個師能做到如此罕見的戰功,就是中央軍的兩個軍在戰場上恐怕都做不到。抗戰以來,中國軍隊到目前為止只擊斃過4名日軍將官,並且都是少將,甚至其中3名還是大佐追晉的,只有在天津戰役中重傷而死的淺井嘉一少將才算是真正被中國軍隊所擊斃的日本將軍。川軍居然能一下子擊斃一個貨真價實的日軍少將和兩個日軍大佐?這怎麼看都不像是真的。至於繳獲日軍第33旅團的軍旗,那更加是天方夜譚了。抗戰半年以來,別說旅團級或聯隊級了,就是大隊級的日軍軍旗都沒有被中國軍隊繳獲過。日軍非常重視軍旗,在即將被殲滅的情況下都會燒燬軍旗,因此日軍的軍旗是非常昂貴、非常罕見的戰利品。這麼多的功勞居然都被川軍在滕縣戰役中創下了,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正因為這樣,軍政部並沒有把這份勝利捷報上傳給蔣委員長,也沒有給122師、124師任何實質性的嘉獎。最後還是看在李上將的面子上,軍政部才很不情願地給122師和124師的官兵們晉升了一級軍銜。當然了,這其實也不都全怪軍政部。因為這種“謊報軍情、冒領戰功”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搞得軍政部好幾次都狼狽不堪、丟盡了臉。(注:日軍的“支隊”並非正式部隊編制,而是臨時給去執行重要任務的某支部隊的暫時編制,支隊的規模既有師團級、旅團級,也有聯隊級、大隊級,甚至還有中隊級,基本都在原先主體部隊的基礎上進行了很大的加強。)
但眼下,事情的發展則徹底讓軍政部上下措手不及、灰頭土臉了。滕縣戰役的戰果居然是真的,川軍122師和124師居然還真的擊潰並基本殲滅了日軍瀨谷支隊的主力,連日軍瀨谷支隊的指揮官瀨谷啟少將的屍體和日軍第33旅團的軍旗都在徐州進行著展覽,這頓時讓軍政部集體傻了眼。如今,軍政部在委員長那裡捱了一頓臭罵不說,第五戰區的幾十萬地方軍部隊要
是都因為這件事而寒了心,不願意去和日軍死拼,從而影響了正在進行的徐州會戰,那委員長就不是一頓臭罵完事了,到時候是要有人頭落地了。最重要的是,這件事已經在全國各界引起了軒然大波,各地輿論一片譁然,特別是四川地區。川軍兩個師損失殆盡並建立了一個曠世大功,而中央國府卻對川軍不聞不問、冷酷無情,這使得全國各地掀起了一片片對中央鋪天蓋地的抨擊聲。尤其是四川地區,反響更加是空前強烈。鄧錫侯、楊森、潘文華、劉文輝、王陵基等四川實力派將領們紛紛慷慨陳詞地上書中央,為遭到極度不公平待遇的川軍122師和124師忿然鳴不平,在武漢的四川籍國大代表、社會名流、政府官員也聯名上書,控訴軍政部對川軍的冷漠行徑,要求國民政府重視並善待出川抗日的川軍。一時間,負責接待的國民政府的官員們被搞得焦頭爛額、眼冒金星。整件事情猶如燎原之火,一發不可收拾,同時又在全國各地掀起了軒然大波。軍事參議院議員田頌堯上將、第29集團軍司令王瓚緒上將、第47軍軍長李家鈺中將等數十名出川抗日的四川籍高階將領也紛紛向國民政府表達他們的憤慨;就連雲南省軍政主席龍上將、軍事參議院院長李上將、軍委會副委員長馮上將等國府內非中央系的巨頭們也齊齊感同身受地向國民政府表達了地方派系和地方軍被中央長期歧視和壓迫的不滿。一時間,軍政部幾乎是被送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上,搞得手忙腳亂。
最讓國民政府和委員長不安的是,如果軍政部怠慢了川軍,必然會引起四川上下和四川派系的極大不滿,這對國府的抗日是相當不利的。劉湘上將去世後,國民政府正在無孔不入地滲透向四川,如果這件事引起了四川對國民政府的普遍反感,那麼對國民政府真正統一四川的計劃就是一個很大的打擊,甚至會引起其他地方派系的兔死狐悲。另外,日軍已經吞噬了中國的華北和華東等大片最富庶的地區,西南地區的幾個省就要成為國民政府最後的抗日基地,四川的重要性不言自明。因此在這個最關鍵時期,國民政府是萬萬不敢得罪四川人的。
3月23日一大早,軍委會政治部第一廳的那位中將級的賀廳長便乘坐著一架運輸機急匆匆地趕到了徐州,帶來了委員長親自批准的重賞獎勵。在委員長的臭罵下,軍政部亡羊補牢的動作還是很快的。與此同時,國民政府的《中央日報》、《掃蕩報》、《大公報》、《新民報》等政府喉舌機構也紛紛開足馬力地大肆宣傳起“滕縣戰役”的偉大勝利以及川軍的英雄事蹟,並在122師和124師原本就摻了一點水分的戰果上又狠狠地注了不少水份。3月25日當天,國民政府軍委會隆重地舉行關於“滕縣大捷”的新聞釋出會,主持釋出會的軍委會政治部長陳中將對現場上百名中外記者高聲大氣地宣佈:
第五戰區所屬國軍第22集團軍(川軍部隊)在徐州會戰中取得了重大突破和巨大戰果。該集團軍第45軍於滕縣周邊地區佈防,第41軍死守滕縣。經持續六天六夜的血戰,第41軍下轄之第122師、第124師輕取日軍第十師團瀨谷支隊之精銳主力。該軍上下六千將士前赴後繼、誓死血戰,一舉將進犯滕縣之日軍瀨谷支隊徹底殲滅,遂成空前未有之大捷。是役,國軍共斃敵五千三百餘,繳獲將佐戰刀二十餘把、步槍四千餘支、輕重機槍一百餘挺、各類火炮四十餘門、擊毀日軍坦克二十餘輛,繳獲
日軍坦克十餘輛,俘敵百餘人。日軍瀨谷支隊支隊長兼第十師團第三十三旅團旅團長瀨谷啟少將、步兵第十聯隊聯隊長赤柴八重藏大佐、步兵第六十三聯隊聯隊長福榮真平大佐等十餘名日軍高階軍官盡被國軍擊斃,瀨谷所配之將官指揮刀與日軍第三十三旅團軍旗皆被國軍繳獲,日軍瀨谷支隊已基本覆滅。國軍亦付出慘重傷亡,自第41軍代理軍長兼第122師師長王銘章中將以下共五千餘官兵殉國於滕縣戰場。
為了增加這次新聞釋出會的真實性和權威性,賀中將乘坐的那架運輸機飛到徐州後僅僅停留了一個多小時便急匆匆地重新飛回了武漢。這架飛機上主要運輸著王銘章中將的靈柩和王銘章的遺孀遺孤,以及122師繳獲的十多把日軍指揮刀、日軍太陽旗、第33旅團的軍旗等意義重大但沒有什麼實用價值的戰利品,還有整整一大摞的瀨谷啟少將屍體遺容的特寫照片。為了增大這場宣傳的說服力,國民政府政治部的官員們簡直無所不用其極。實際上這也是很迫不得已的事情,抗戰這半年以來,國軍在華北戰場和華東戰場都屢戰屢敗,全國軍民的勝利信念和堅持決心都受到了不小的打擊,黔驢技窮的國民政府自然要抓緊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好好地宣傳一段時間,以此鼓舞士氣、穩定人心。這些珍貴的戰利品都在新聞釋出會上被政治部的官員們隆重地展示給了中外記者們。至於瀨谷啟少將的屍體,雖然也是珍貴的戰利品,但畢竟是個死人,總不能也運到武漢進行展覽吧?因此最後被掩埋在了徐州郊區,但把瀨谷少將的少將指揮刀給運到了武漢。幹這事的政治部官員又把瀨谷少將扒得只剩下了褲衩,將他那套破爛不堪的少將軍服和軍帽、肩章、領章、略表等身外物統統也送到了武漢,作為珍貴的戰功證據進行大肆展覽。原本只是一個少將的瀨谷啟,陡然變得國寶般備受重視。
在這同時,宣傳勝利的武漢方面也急忙彌補過失。首先就是蔣委員長特地命令在武漢正式而隆重地為王銘章中將舉行追悼會,軍委會正式追晉王銘章為陸軍二級上將,同時追授青天白日勳章一枚,並撥款五千大洋作為王銘章遺孀遺孤的撫卹安家費用。蔣委員長親自為王銘章寫了輓聯:執干戈以衛邦家,壯士不還,拼赤忠誠垂宇宙;聞鼙鼓而思將帥,國殤同哭,忍標遺像肅清高。當王銘章的靈柩被空運到武漢時,蔣委員長親自率領一干軍政要員在機場迎接,並“撫棺而泣”。在這之後的一個月內,王銘章的靈柩經武漢、重慶、成都,最後運回故鄉新都,沿途各地紛紛舉行悼念和祭奠儀式。四川省政府於王銘章故鄉修建墓園並以上好的漢白玉雕刻了一座將軍戎裝塑像立於將軍墓前,讓這位四川的千秋忠烈得以長眠安息。
除此之外,一同陣亡在滕縣的122師參謀長趙渭濱少將、122師政治部主任廖嘉文少將、364旅旅長王志遠少將、366旅旅長童澄少將、370旅旅長呂康少將、370旅副旅長汪潮濂上校、731團團長王文振上校、740團團長王麟上校、124師參謀長鄒紹孟上校、124師副參謀長傅哲民中校、滕縣縣長周同等122師、124師所有為國捐軀了的高階軍官也都得到了善後,基本都是追晉一級軍銜,追授一枚勳章,開追悼會厚葬其遺體,並向其家眷親屬傳送撫卹金。
在高階長官們的事情處理好後,接下來自然就輪到孟翔等122師和124師的基層官兵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