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很早之前,孟翔就想結識這位“中國黑幫老大”、“中國黑社會教父”了,不為別的,就因為對方還是赫赫有名的走私大王。孟翔的部隊是地方軍,而國際列強對中國的外援渠道基本都掌握在國府中央的手裡,地方軍想要從其中分一杯羹是絕無可能的,因此想要讓自己的部隊裝備上強大的進口裝備,除了走私沒有其他辦法。另外,孟翔也很清楚,二戰即將爆發了,一旦這場世界大戰全面爆發,英美等西方列強對華援助都會加大力度,在這源源不斷的肥水中,走私活動必然會更加猖獗,能夠和這位走私大王搭上關係,帶來的好處是不需多言的。當初孟翔曾託關係送了一封信給這位大人物,但後來一場戰役接著一場戰役地忙活,這事便拖了下來,沒想到現在重慶機緣巧合地遇上了。
雖然孟翔已經是堂堂的少將軍長,但深知這位大亨在骨子裡還是一個江湖人物,而江湖人物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因此當天晚上,孟翔來到那位大亨所在的重慶範莊時,一直都表示得客客氣氣、畢恭畢敬。實際上,這座內部設定堪稱頂級豪華的範莊也是重慶有名的交際場所,沒有那張分量十足的請柬,孟翔這個小小的少將還真沒有什麼資格進來。
在那位同樣也是名聲響噹噹的萬總管的引路下,孟翔在二樓的偏廳裡見到了這位叱吒中國地下世界並遊刃軍政商三界的當代春申君。
按照一般人的印象,混黑道的人都應該是虎背熊腰、滿臉橫肉,**的身上到處都是嚇人的紋身,有的脖子上還戴著狗鏈粗的金鍊,但實際上,呈現在孟翔眼前的這位杜先生卻是一身文人雅士的斯文氣息,身著長衫、溫文爾雅,打扮看上去和天橋下的說書先生差不多。要不是對方手上拿著標誌性的水果刀以及身上隱隱散發出的“絕非善類”的氣息,孟翔還真難以把眼前這個年約五旬、容貌清瘦的中年人和那位從水果販子起家並一步一步打拼成上海灘頭號流氓的大亨人物聯想起來。
客觀上講,這位杜先生雖然談不上什麼好人,但也並非十惡不赦的壞人。抗戰爆發後,這位杜先生在民族大義上從未動搖,不但慷慨解囊地為抗日大業出錢出力,並且還擔任了包括中國紅十字會副會長在內的多個抗日救國組織的領導人。八一三事變後,這位恆社的祖師爺還組織手下的徒子徒孫們成立“蘇浙別動隊”參加了抗戰,當然了,他的那些弟子們雖說在黑幫火拼、爭奪地盤上是好手,但不是打仗的料,因此戰績不佳並且死傷慘重。綜合而言,這位杜先生在抗日大局上確實是一位愛國人士。用後世著名經典劇《上海灘》裡一位就是以他為原型的主角的話來說,“我什麼都敢做,就是不敢做漢奸”,大概這句話也是這位杜先生為人處世的最好概括了。
“杜先生您好,晚輩孟翔有禮了。”孟翔很禮貌地開口道。
“孟將軍,你是屢挫日寇鋒芒的抗日英雄,又是炙手可熱的國軍精英將領,此次鄂北大捷也是出自你的手筆,我對你也是仰慕得很。來,請坐。”杜先生微笑著頷首道。當然了,他的這句話基本上也是客氣話,畢竟他可不是坐井觀天的土包子,見過的軍政大員多了去了。
兩人寒暄著,手下人已經斟上了上好的碧螺春。杜先生平時排場很大,但實際上過了四十歲後他的身體健康已經一落千丈,平時吃飯很少沾油膩葷腥,也從來不抽菸喝酒,即便見一些達官貴人,也都是以茶代酒,今天當然也不例外。
“孟將軍,你上次的來信我已經看了。你部隊的情況我也略知一二,貴軍長期駐守或轉戰於中原地區,豫省之地也大半被貴軍所掌控。你在信裡說,希望能和我搭個線,在上海、南京、廣州、北平、天津等淪陷區大城市開設商號,購買後方急需的緊要物資,運往後方以支援抗戰,同時把國統區內無關軍政民生的特產透過這些商號銷往淪陷區。這個主意很不錯,但也有幾分弊端。一來有資敵之嫌,二來是日本人對從國統區和日佔區之間來往貿易的物資控制得比較嚴格,這事恐怕不太容易辦吧?”半盞茶下去後,杜先生開始言歸正傳。
“杜先生,河南的特產很多,但像杜康酒、仰韶酒、汝瓷、鈞瓷、汴繡、宋繡、信陽毛尖、木材、特產花卉、特產水果之類的東西,都無關軍政民生,把這些東西運到日佔區去換武器
彈藥和醫藥被服之類的緊俏物資,一方面可以說是變廢為寶,一方面也解決了這些特產的銷路問題,可以說是利國利民的好事,這和資敵完全是背道而馳,因此我們的這個行為也絕不是乘機發國難財。至於日本人的封鎖嘛,這也好辦,我手上有一些投誠過來的日本人,挑選幾個機靈可靠的去開辦商號,靠著他們日本人的特殊身份,再加上杜先生您的照應,只要不搞出太大的動靜來,應該是不會出什麼問題的。”
“孟將軍,日本人向來奸詐狡猾,怕是不能輕信。”
“杜先生請放心,這些日本人的手上早已經沾上了同胞的血,又都有把柄在我的手裡,因此只要不被捕,是不會出賣我們的。當然了,為防萬一,我和杜先生您再一起抽調一批精明強幹的手下看在他們身邊,那就更萬無一失了。我的意思是,我們聯合開的這些商號,表面上是這些日本人做老闆,實際上他們手下的店員都是我們的人,諒他們也不敢三心二意。”
“孟將軍考慮得真是鉅細無遺啊!我杜某人雖說平素營生方式惹人非議,但在這抗日大局上,我杜某人還算是做到了問心無愧。這件事既利國利民,又有利潤可圖,那我自然不會再搖擺不定了。好,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杜先生微微點頭,“孟將軍你部隊所在地,不僅僅是河南,就是周邊的晉陝鄂皖川等省,只要有貨,我都來者不拒。商號的開辦由你我共同負責,貨源和貨物由你負責,運貨渠道和銷貨出路都由我負責。你看怎麼樣?”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孟翔喜不自禁。能夠再開闢一條新財源,自然是令人興奮的。
“至於這收入分成嘛...”杜先生話鋒一轉,提到了很容易令人產生爭執的這個問題。
“這件事基本都是杜先生您鼎力打理,晚輩不敢貪得無厭,分個二三成便心滿意足了。”孟翔顯得很老實。
“呵呵呵...”杜先生微笑著,“錢這個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就是活著的時候要靠它。孟將軍,我現在也沒有什麼大的開銷,家裡的餘糧還算能餬口,要太多的錢也沒什麼意義,而你帶兵打仗,養軍的耗資可謂是花錢如流水,這一點我是很清楚的。再說了,你我相交,你一口一個晚輩,那我這個前輩還能和你這個晚輩搶飯吃?我也不倚老賣老了,就五五分成吧!”
“謝謝您,杜先生。”孟翔真的很感動。這件事對於孟翔來說,基本是無本買賣,國統區內那些不緊俏的特產,在這種兵荒馬亂的時代,肯定是價格低廉,自己只需要花點錢購買那些低價特產,就能轉手到日佔區內,不但能換來大筆的金錢,還能順便走私源源不斷的武器彈藥,能夠在這杯羹裡分一半,確實讓孟翔心滿意足了。而對於杜先生來說,這筆生意只是他手上無數生意裡的不算太大的一筆,賺多賺少無所謂,能夠藉機結識這個炙手可熱的“國軍精英將領”,獲得新的人脈關係網,才是杜先生真正在乎的事情,讓點利潤自然也無所謂。
談妥了這筆生意後,杜先生以為孟翔的目的已經達成,但實際上,孟翔還要乘機再賣個大人情給這位走私大王,從而能撈取更多的好處。“杜先生,聽說您已經把您旗下的大部分生意和人手都轉到了香港?”
“哦,是啊。雖說上海是我打拼了大半輩子的地方,又是我老家所在,但畢竟已淪陷於日寇鐵蹄,繼續留在上海,不但行動做事不方便,就連我這條命也不保險了。香港是英國人的地盤,日本人不敢放肆,而且香港又毗鄰大陸,做事和以前在上海一樣方便。”
“杜先生,晚輩在這裡建議您最好未雨綢繆、早作準備。香港其實也不安全了,您的那些生意和人手最好都儘快撤離香港。”孟翔不緊不慢地道。
“哦?這是為何?”說到這個時,杜先生眼中一亮。
“杜先生,不知您是否願意相信我的大放厥詞呢?”孟翔微笑著反問。有時候,說話前故弄玄虛一下,反而能更好地吊起對方的胃口。
“呵呵,連蔣委員長都說你是具有敏銳戰略目光的青年人才,你的話,我肯定相信的。”杜先生也打著哈哈。
“杜先生,根據我的判斷,歐洲將在兩三個月內會重燃戰火,德國、英國、法國等歐洲列強都會再次大打出手,而在戰爭初期,德
國軍隊會勢不可擋,橫掃西歐大陸,到那時候,英法等歐洲國家要麼自身難保,要麼自顧不暇,那這些歐洲列強在遠東地區遼闊的殖民地便會成為無人管理的真空狀態,這對擁有世界第三海軍的日本來說,既是巨大的誘餌,又是天賜良機,到時候,日本人肯定會對南洋地區動手,香港自然也不會倖免,會成為第二個上海。杜先生您早點把生意和產業從香港撤走,肯定能避免重蹈上海的覆轍。”孟翔自信勃勃地道。
果然,聽到這番話,杜先生臉上立刻被凝重沉思之色給填滿了。作為生意人,趨利避害本是基本功,因此聽到孟翔這份關係到他身家性命的“未卜先知”,杜先生自然高度警惕。
沉吟了幾分鐘後,杜先生目光如炬地望著孟翔:“孟將軍,你剛才這番預測有幾成把握?還有,你認為香港會在何時淪陷?”
“九成把握!”孟翔其實有十成把握,但如果把話說得太絕對,反而降低了真實性,“至於香港,兩年內必定淪陷。”
聽完孟翔如此肯定的話,杜先生再度陷入沉思。
“杜先生,我有個提議。”孟翔乘熱打鐵地送上了一條財路。
“孟將軍請說。”
“我提議杜先生您將您的生意產業分為三份,一份留在香港靜觀其變,一份轉移到毗鄰香港的澳門去,一份轉移到西南地區。澳門相當於縮小版的香港,雖然小,但那是葡萄牙人的地盤,葡萄牙在這次戰爭裡會一直保持中立,不會捲入戰爭,您在澳門的產業可以高枕無憂,而且香港淪陷後,澳門肯定會替代一部分香港的地位和作用,到時候您在澳門的生意也照樣做得風生水起;至於去西南地區的產業,更加是個大好機會。杜先生,國府已經把西南諸省作為抗戰大後方來建設了,加上中國沿海地區的淪陷,西南地區和中南半島的陸上通道就是中國最大的出入口途徑,您把部分生意放在那裡,轉到西南地區發展,必定如魚得水。還有,杜先生,全國各地從淪陷區轉移到重慶的富商權貴正在越來越多,重慶的地價也是水漲船高,您現在提前在重慶城鄉結合區等地購買大片地皮,到時候重慶地價發展得寸土寸金,這其中的升值潛力可是不可估量的呀!”孟翔積極地給杜先生出謀劃策。
果然,聽到孟翔這幾個撥雲見日般的指點後,杜先生眼中幾乎是精光閃閃。他是個生意人,對這方面的行道本來就一點就通,因此不需要孟翔多廢話,杜先生已經在醍醐灌頂般的醒悟中清楚地意識到孟翔指出的這幾條道路確實都是不折不扣的發財路。只要自己能搶得先機,以後帶來的利潤是何等的豐厚。想到這裡,杜先生興奮得兩眼愈發冒光。
越想越興奮的杜先生激動難抑地站起身,幾乎是有點失態地搓著手:“說得對!說得對!澳門、西南、重慶,條條都是黃金鋪的路哪!”沉浸在財富迷夢中的杜先生猛地抬起頭並用炙熱的眼神看著孟翔,“孟老弟!多謝你的指點。你剛才這番話頓時是令我眼前豁然開朗呀!”
“杜先生不必客氣,晚輩也只是借花獻佛罷了!”孟翔微笑著。他知道杜先生已經徹底上鉤了,別的不說,就衝他剛才那句“孟老弟”,就足以顯示他已經在心裡把孟翔當成自家兄弟了。能和杜先生稱兄道弟,這其中的意義簡直是非凡了。
“孟老弟,我雖然偶爾附庸風雅,但我骨子裡其實還是個粗人。那些客套話無需多說,如果事情真的按照你估測的這樣發展,老哥我絕不會忘記你這個人情的。”
“杜先生客氣了。”孟翔笑盈盈地謙虛著,“對了,杜先生,南洋的陳先生等幾位華僑領袖也和晚輩我略有交情,以後他們從國外給晚輩帶來的物資,還請杜先生在海關渠道這邊多多幫忙。”
“這是自然。禮尚往來的道理,老哥我闖蕩江湖這麼多年是很清楚的。以後孟老弟和你南洋方面的物資人員來往,儘可由老哥我打理。”杜先生答應得很痛快。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孟翔站起身,“杜先生,至於我說的會不會變成真的,頂多兩三個月內就能見分曉了。”
“好,那老哥我就拭目以待了。”杜先生站起身,笑容滿面地和孟翔握手。
懷著春風滿面的心情,孟翔離開了範莊,結束了他這行滿載而歸的拜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