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中央公園。
雖說是晴空萬里,陽光明媚,但天氣依然很冷,公園裡沒有幾個遊客。
茂川和一個穿著白色厚呢子大衣,頭和臉被一條白色毛圍巾嚴嚴實實遮著的女人用日語小聲地邊走邊聊。
茂川手裡仍是拿著一袋蘋果,揹著手問那女子,“你那邊有進展嗎?”
女子搖了搖頭,說:“我幾乎把他家裡都翻遍了,沒找到那幾張照片。”
茂川似乎是早有預料,他點了點,說:“你應該跟他把關係搞得再近一些,在和他閒聊時探探他的口風。”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他這個人很精明,嘴上看似喜歡亂說,但是心裡邊非常有數,輕易不說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那是因為他還沒有真正沉浸到愛河裡,一個人如果真正的戀愛了,智力和防範心就會降低很多。”
女子猶豫了一下,說:“他這個人對女人好像只關心性,愛情方面好像很冷漠。”
“可能是受到她後母害死他父親傳言的影響。”
“不知道他這個後母是不是真的參與了毒死他父親的事情。”
茂川笑了一下,“這個你得問趙力。趙力和他這位年輕的後母是堂兄妹,也不排除她參與其中的可能。”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他對女人總是那種態度。”
茂川把手中的蘋果遞給女子,“這是我特地給你,你嚐嚐。”
女子接過蘋果,“現在這個季節蘋果可不容易買得到呀。”
茂川點點頭,“是我一個學生從朝鮮帶給我的。”
* * *
杜雨霖要去治安總署開會,他一出辦公室,遠遠地看見沈子硯向他招手就停下了。
沈子硯跑到他眼前,問:“你要出去嗎?”
“是我要到總署開會。”
“正好,我也去送檔案,你捎我過去吧。”
“那走吧。”
兩人並肩出了警政局大門,上了杜雨霖的車。
杜雨霖默默地開著車,沈子硯也是一言不發。
車內的氣氛有些沉悶。
杜雨霖開口問道:“特工部對你的審查結果出來了,沒有什麼問題。”
沈子硯看了看杜雨霖,“他們也審查你了吧?”
杜雨霖點頭,“當然了,清水親自審查的我,查了好幾天,讓我把在重慶的那幾天發生的事詳詳細細地說了幾遍,他們是怎麼審查你的?”
沈子硯說:“差不多,也是讓我說了幾遍,還讓我寫了三遍,他們為什麼一個問題要問那麼多遍呀?”
杜雨霖笑道:“這是心理攻勢,一般情況下,一個人對一件事撒謊,說兩到三遍之後就非常有可能出現漏洞,一旦出了漏洞他們就會緊抓不放,一查到底。”說到這兒,杜雨霖有些擔心地問道:“對了,你跟他們說的都是按我教你的那麼說的,只說我們倆經歷的事兒,其它的事一句也不要說嗎?”
沈子硯白了杜雨霖一眼,說:“你是聰明,可是我也不是傻蛋,你這一路上前前後後都教我八百遍了,我還能說岔了?”
“那就好。你也知道,茂川是多疑的傢伙,我怕他看出什麼破綻出來。不過,老實說,這次多虧你的軍統上司想得周到,想出了放出小汪,讓他給我們做證這個辦法,如果這次沒有小汪這個日本人做證,這次恐怕日本人沒那麼相信我們。“
“對了,我聽說小汪現在在特工部清水的手下幹?”
“是啊,現在恢復了本名,叫橫道勝彥。”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忽然間,杜雨霖看見路邊有一個穿月白色旗袍,披著一件狐狸披肩的女人在慢慢地向前走。杜雨霖猛地剎住車,跳下車跑到那個女人面前。把那個女人嚇了一跳,然而杜雨霖有些失望地向她點了下頭,又上了車,繼續開車。
沈子硯鄙夷地盯著杜雨霖,半天,才用諷刺的語氣說道:“你從小到大一直是這樣滿大街地追女人嗎?你們家大人不管管你呀,像什麼樣子,丟人現眼的。”
杜雨霖略顯尷尬地笑了笑,並未搭腔,繼續開著車。
又過了一會兒,沈子硯忽然沒頭沒腦地問道:“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那天你罵我的那些話都是你的心裡話吧?”
杜雨霖愣了一下,“什麼話?哪天?”
“就是在那中藥鋪那天,咱倆假裝吵架,你罵我,說什麼要長相沒長相,要身材沒身材,滿嘴粗話,做事沒大腦。”
杜雨霖笑了,“這事你還記得這麼清楚,那天不是演戲嘛,那說的是戲文,糊弄鬼子的,你不要當真。”
“可是我怎麼覺得你說的都是心裡話,有個人曾跟我說過有時候隨口說說的才是真心話。”
“這麼有水平的話是誰跟你說的?”
“我姨夫。”
“你是說那個谷鐵衣?對了,他真是你姨夫嗎,我怎麼看他像你爸似的。”
“他不是我姨夫。十三歲的時候,我爸死了,我媽跑了,我讓人販子拐到山西的一個鄉下賣給一個莊戶人家給他五歲的兒子當媳婦,其實就是把我當不用給錢的使喚丫頭,什麼活都讓我幹,我受不了半夜裡跑了。那時候他正在山西工作,在山上碰見了馬上就快餓死了的我,聽說了我的事情後,就把我帶走了,跟著他和一夥人天南海北地跑。“
“他對你很好吧?”
“你怎麼知道?”
“看你們的樣子就好像很親熱似的。”
“他這個人是個熱心腸,對我很好,比親閨女還親,帶著我到處玩,還給我買好吃的,好穿的,對了,我賭錢就是他教的,他沒的毛病沒就,就是好賭錢,在家裡沒事兒的時候他就教我各種賭錢的方法。”
杜雨霖笑著說:“這個人倒是挺有趣的,那後來呢?”
“後來我提出來要認他做義父,他不同意,說自己沒家沒口的憑空出了個閨女不像話,後來我幾次纏他,他說那就當個姨夫吧,這不,就成了姨夫。後來他送我到學校讀書,因為他在家裡沒事兒的時候教了我許多東西,所以我直接讀的高小,再後來因為我的槍法好,就讓軍統的人給挑走了。”
他們的車開到中央公園門口時,杜雨霖突然發現葉茵平穿著件白色的厚呢子大衣,圍著條白色毛圍巾,手裡提著一個袋子站在門口四處張望。他把車停在她面前,搖下車窗,“葉護士長,你這是要去哪兒呀?”
葉茵平看了杜雨霖身旁的沈子硯,矜持地笑了一下說:“我想去醫院。”
“那順路呀,上來吧,我捎你一段。”
葉茵平剛要上車,又停了下來,看了沈子硯一眼,小心翼翼地問:“你們是不是要去辦公事呀,方便嗎,不方便的話……”
“方便,你上來吧。”
葉茵平這才上了車,坐到後排座,杜雨霖的後面。
杜雨霖繼續開車,沈子硯的臉卻陰沉了下來,不時地翻著白眼。
杜雨霖問:“葉護士長,怎麼總能在中央公園遇上你呀?”
葉茵平想了想,說:“哦,我一個人呆在家裡怪悶的懂,沒事兒就到散散步,”說著提了提手中的袋子,“正好在這兒遇上你,要不然我還得晚上送你家去,這是我剛買的蘋果,給‘華萊士’的。”
杜雨霖說:“現在這季節可不好買這東西呀,花了不少錢吧?”
葉茵平笑著說:“想討人家的喜歡,就得下本錢呀。我跟你說,現在我幾天見不著它,我這心裡就沒著沒落的。”
沈子硯回頭盯了葉茵平一眼,狠狠地翻了個白眼。
杜雨霖說:“那天田媽跟我說,現在‘華萊士’跟你比跟她都親,你沒見它一見到你就跟兒子見著媽似的歡實。”
沈子硯在一旁見兩個人親親熱熱地聊著,不由得有些光火,瞅了個空子,她不鹹不淡地插嘴道:“發了情的公狗是不是見個母狗都……拿不動腿兒?”
杜雨霖側臉瞟了了沈子硯一眼,笑著說道:“沒想到,你對動物界的事情知道得挺多呀。”
沈子硯覺得杜雨霖這是在諷刺自己,她反脣相譏,“我知道的並不多,不過我知道就象算公豬也不會一次跟兩個母豬一起配種。”
杜雨霖皺了下眉頭,“你說什麼呢?”
“我說什麼你不知道嗎?”
葉茵平見兩個人脣槍舌劍的,就說:“杜副處長,不好意思,我忽然想起件事,得回家一趟,你把我放在這兒吧。”
杜雨霖從車內後視鏡看了葉茵平一眼,說:“葉護長,沒事兒,我們經常這樣,你不在放在心上。”
葉茵平又看沈子硯一眼。
沈子硯見葉茵平沒下車,用腳使勁在跺著車底板,“停車,停車,我要下車!”
杜雨霖怒視著沈子硯,“你這是發的什麼瘋,真是莫名其妙。”
沈子硯提高了嗓音,“我要下車!”雙使勁地跺車底板。
杜雨霖只得把車停下,讓沈子硯下車,然後開著車走了。
沈子硯本以為杜雨霖會拉自己,哄自己,不讓自己下車,沒想到他真得讓自己下車,而且還和葉茵平一起走了。
她站在街邊,看著杜雨霖車遠去的方向,使勁地跺了一下腳,罵道:“王八蛋,一對狗男女!”罵後,她蹲了一下,捂著臉,哭了。
過了一會兒,一輛車停在沈子硯的眼前,一個人從車上走下來,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沈小姐,你這是怎麼了?”
沈子硯本以為是杜雨霖回來了,欣喜地一抬頭,發現眼前的人竟然是小汪,哦,不,應該叫他橫道勝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