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第71節他們失去了一個吃掉他的機會小兔子裝作沒聽見,他扶著煤幫前的一根根棚腿,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他像個狡詐的狐狸似的,警覺地支楞起兩隻耳朵,一會兒聽聽前面的聲音,一會兒聽聽後面的聲音。他打定了主意,既不能走得太快,也不能走得太慢;既不能讓走在前面的三騾子抓住,也不能讓跟在後面的二牲口抓住。
他要吃掉他們,而決不能被他們吃掉!
他希望走在前面的三騾子先倒下去。他的耳朵一直在緊張地捕捉著從前面遙遠的黑暗中傳來的三騾子的腳步聲,他的耳朵變得出奇的好。長期的黑暗,使人的視力退化了,他的眼前除了偶爾閃過的一片片旋轉的金星外,幾乎再也看不到什麼東西;而他的耳朵卻因此而進化了,他的耳朵現在能聽見幾十丈以外的一點很小的響動。他的耳朵跟蹤著三騾子的腳步聲,捕捉著夾雜在這沉重腳步聲中的一陣陣艱難的喘息。他一次又一次地根據自己跟蹤、捕捉到的聲音來推斷他們彼此相隔的距離和三騾子可能倒下去的最後時間。
他心裡浮現出一個頑強的、不屈不撓的念頭,這念頭隨著他腳步的每一次邁動、隨著他的每一次喘息,變得越來越強烈了,到後來,這念頭竟變成了一堆火,一盞燈,一輪生命的太陽!
“你們吃不掉我!我要吃掉你們!”
他反反覆覆這樣想著。他覺著自己的身體好得很哩!他覺著自己還可以拼將全部力氣,和身前、身後的這兩個要吃人的人進行一場嚴酷的廝殺,格鬥!他斷定二牲口和三騾子都要吃他。三騾子扼他脖子時的凶狠勁,二牲口掐住他肩頭時的瘋狂勁,使他想起來就感到後怕,他想,若是他們當時一齊撲上來將他按倒,他的小命就葬送了!他身上的皮肉,現在就不會再完整地貼在他的骨頭上了!
他們失去了一個吃掉他的機會!
現在,輪到他來尋找機會吃掉他們了!
在關注著三騾子的同時,他也沒有忘記走在他身後的二牲口。他將自己的腳步儘量放輕,使前面的三騾子和後面的二牲口都摸不清他的動向。他一下子想起了二牲口的許多壞處。這一路上,二牲口打過他多少次呀,他竟把他打昏過兩次,他早就沒安好心了!他早就想打死他,少個拖累;他那會兒打不過二牲口,這會兒卻不一定打不過了!他能打過他,說不定還能吃了他!這沒有什麼不合理,他小兔子是在實行正義的報復!二牲口如此對待他,他為什麼還要認這個本家二哥呢?至於三騾子,那就更不用說了。他們胡家沒有一個好東西,就衝著田、胡兩家幾十年的世仇,他打死他,吃他的肉也是合情合理的!
自然,他更希望二牲口和三騾子之間展開一場搏鬥。如果他們能幹起來,他就不必費什麼精力了!不管誰打死了誰,對他都會有好處的!
他注意著二牲口的腳步聲。二牲口的腳步聲比三騾子的腳步聲要沉重得多,他因此判定:二牲口先倒下去的可能性要比三騾子大得多。有一次——當他扶著一根歪斜的棚腿喘息的時候,他聽到身後“撲通”一聲,心中一陣狂喜,以為二牲口終於不行了,他想摸過去看一下。可還沒等他轉過身,二牲口又氣喘吁吁地爬了起來,可憐巴巴地喊:“騾……騾子!兔……兔子,等……等……等我呀!”
從二牲口的呼喊聲中,他又判斷出,二牲口還能勉強支撐一段時間,一時半會兒還不會徹底倒下。他失望地扭過身子,又木然地向前走了。
前面依然是永恆的黑暗。
三騾子最先摸到了那扇又寬又大、又高又厚的風門。最初,他沒意識到這扇風門對他意味著什麼,他甚至沒有意識到他摸到的是風門,他以為是一個機器房的大門。他用肩膀扛了一下,想扛開門,走進裡面歇一下。然而,扛了幾次,他也沒扛動,門裡面有一股強大的、具有彈性的力量將門壓死了。這時,他才猛然想到:這是一條主風道的風門,他一下子想起了斜井,想起了通往地面的道路。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周身熱血一下子升到了腦門,他那乾枯的、深深陷下去的眼窩裡湧出了熱淚。他緊緊抓住風門上的鐵把手,才沒讓自己的身子倒下去。他想向身後的二牲口和小兔子喊,可嘴脣動了半天,嘴裡也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又試著扛了一下。
風門支開了一道小縫,*彈一般堅硬的風從門縫裡鑽了出來,幾乎將他推倒在地。他的身子晃了一下,離開了風門,風門又“啪噠”一聲死死合上了。
他轉過身子,倚在風門上喊:“快,快來呀,我……我們走到斜井下了!這……這裡是……是風門!”
是的,這是風門。
這是生命之門。
這是希望之門。
他的喊聲給了小兔子和二牲口極大的刺激,黑暗的巷道里響起了一陣陣滾爬、跌撞的聲響,響起了小兔子和二牲口帶著哭腔的呼應:“來……來了!我……我們來了!”
“騾……騾子!來……來扶我一把!”
三騾子一下子慷慨起來,他不再顧惜自己的體力,他離開風門,順著巷道的一側向回摸,摸到二牲口之後,將他的一隻胳膊架了起來。
他們三個人在這道生命之門下面會合了。
他們用肩頭、用臀部、用脊背緊貼著這扇風門,一齊用力。
風門支開小半邊,沒容他們用腳抵住,又“啪”的一聲關嚴了。
小兔子被打回來的風門撞倒在地上。
小兔子躺在地上大笑起來。
二牲口和三騾子也大笑起來。
陰森的巷道里充滿了生命的歡娛、生命的笑聲!
三個人的肩頭、脊背、臀部又緊緊貼到了風門上。
二牲口喝起號子,三騾子和小兔子跟著呼應:“夥計們來!”
“嘿喲!”
“齊使勁來!”
“嘿喲!”
“這風門來!”
“嘿喲!”
“好他媽的重來!”
“嘿喲!”
“扛開它來!”
“嘿喲!”
“就走上窯來!”
“嘿喲!”
在這號子聲中,風門一點點扛開了,倚在風門口的小兔子第一個躥出了風門,緊接著倚在中間的二牲口也離開了風門。二牲口離開風門時,防了一手,他知道風門的力量很大,搞得不好,會把三騾子一人打到外邊,他抓住了風門的門沿:“快!騾子!快過來!”
風門被風鼓著,像匹野馬,拼命往回掙,二牲口一把沒抓住,猛然閉合的風門還是將三騾子的一隻胳膊給擠住了。
三騾子慘叫一聲,掛在閉合的風門縫上昏了過去……第五部分第72節鮮血擦亮了她們的眼睛三騾子醒來時,已安然躺在二牲口身上。他那隻被夾在風門上的胳膊已經斷了,肘關節以下的部位軟軟地掛落下來。他顧不得胳膊上的疼痛,掙扎著爬起來,對二牲口道:“二……二哥,走!咱……咱們走!”
他們又打開了第二道風門,然後,沿著斜巷向上爬;爬了約摸半里路的樣子,又一堆冒落的矸石,將他們的去路擋住了。
他們不得不再一次和這些冒落的矸石作戰!
他們從**地獄爬到了這裡,爬到了希望的邊緣上,他們已取得了一個又一個的成功,他們馬上就可以做自己生命的主人了,他們不能在這最後一堆阻礙物面前失去勇氣!
他們瘋狂地撲到了面前的堵塞物上,用最後一點殘存的力氣拼命扒了起來。
然而,他們畢竟經歷了太多的磨難,畢竟都奄奄一息了,面前的矸石、煤塊對他們來說是太沉重,太沉重了!
小兔子第一個意識到了這一點,扛開風門給他帶來的欣喜又被深深的絕望取代了。他痛苦地想:也許這裡就是他們最後的墓地,也許他們誰也不能走出這塊墓地了……他又一次想到了吃人與被吃!
他不再那麼賣力了,他儘量躲懶,只把身下的矸石撥得嘩嘩響,卻決不像二牲口和三騾子那樣把最後一點力氣都使出來。
二牲口和三騾子很快便發現了這一點,他們撲過來揍他;他便往斜巷下面滾,躲在黑暗中支起耳朵聽他們的咒罵聲,也聽他們的幹活聲。他很清楚,他們的生命是聯在一起的,他們扒通了道路,也就等於他扒通了道路;他們出得去,他也就出得去;他不能為此耗費寶貴的力氣,他的力氣要用在關鍵的時候,用在最後走出斜井的道路上。
他依然覺著自己有被吃掉的可能。
他認為,他們說他不賣力,是在為吃他尋找藉口!尋找理由!
他們真壞,他們吃人還要找理由!
那個頑強的、不屈不撓的念頭又在他腦海裡浮現出來:“你們吃不掉我!我要吃掉你們!我要吃掉你們!”
萬萬想不到,就在他想到這一切的時候,前面的黑暗中傳來了二牲口驚喜的喊聲:“通了!扒……扒通了!”
公司大門被攻下之後,戰爭變成了屠殺,大兵們像發了瘋的屠夫一樣,在礦區內橫衝直撞。他們端著發熱的鋼*,瞄著所有不戴軍帽的腦袋開火,幾個未及逃出礦區的大華公司的礦師、職員也莫名其妙地吃了他們的*子兒。他們不但衝著活人**,就連躺在地上的屍體也不放過——據說他們吃了這些“屍體”的虧,有些未來得及撤退的窯民,乾脆躺在地上裝死,等他們衝到面前,就跳起來和他們拼殺……滅絕人性的殘殺導致了大兵們狂熱的毀滅欲,他們用手榴彈把機器廠的一臺臺好端端的機器炸了,他們用*彈把懸在礦區大道兩旁的一盞盞路燈打碎了,他們用*托子把一塊塊窗玻璃、一扇扇門,全搗了個稀巴爛。
整整一天,*聲都沒有停下來。
在這一天中,鎮上的一些女人分成幾股,不顧一切地湧進了礦區。連續幾天殘酷的戰爭使她們感到害怕了,她們焦躁不安,坐臥不寧,她們關心著她們的男人,男人們的安危維繫著她們的命運;她們要衝出去,找她們的男人;她們要找到她們的男人,把他們從戰場上,從瘋狂的廝殺中拖回家!
鮮血擦亮了她們的眼睛。
她們突然發現:她們原來並不需要戰爭!戰爭是那些需要戰爭的人們強加給她們的!尤其是在對李四麻子的大兵、對紅*會的增援失去了信心之後,這念頭更加強烈了……大洋馬和小五子是在鉛灰色的暮靄覆蓋了硝煙瀰漫的礦區以後,隨著田家區的一幫娘兒們一起湧進礦內的。一踏上礦內那熾熱的土地,她們的心便一陣陣緊縮,她們恍惚走進了一個陌生而又恐怖的世界。她們的腳下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具具窯民和大兵的屍體,那些屍體上嵌著彈洞,淌著鮮血。四周的空氣裡充滿了濃烈的硝煙味和刺鼻的血腥味。*聲還在礦區的腹地和西護礦河方向響著,一個個黃狗似的大兵三五成群地貓著腰朝那些響*的地方奔跑著。他們手中的*筒上冒著白煙,*刺上沾著鮮血。他們哇裡哇啦瞎喊亂叫著,邊跑邊不停地向黑暗中的什麼目標打著*,*膛裡迸飛出的子彈帶著“嘶嘶”的鳴叫,在漆黑的夜幕中劃出一道道白亮的細線。
大洋馬和小五子都很害怕。她們悄悄躲在一堵炸塌了半截的矮牆後面,向礦區腹地的主井井口和斜井井口方向看。大洋馬額前的一縷亂髮被風吹著,掛落到眼前;她的臉上、額上、高聳的鼻樑上都佈滿了汗珠。她的兩隻手心也溼漉漉的;她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扶著矮牆的牆頭,一隻手撩著頭髮,身子有點發抖。她嘴裡輕輕嚷著要回家去,可小五子不幹。小五子挺著大肚子,直直地跪在她身邊的一塊破草簾子上,一雙混雜著恐懼和期望的眼睛,不停地在前方的黑暗中尋覓著什麼。
“嫂子,我,我不走!我得找到大鬧,我得找到田大鬧!我,我們的孩子不能沒……沒有爹!嫂子,再找找,您幫我再找找!大鬧不會死!這傢伙鬼著呢!”
又有幾顆流彈從她們面前的矮牆上,從她們的頭頂上飛過,其中一顆正巧打在小五子身邊的矮牆磚上,磚頭上冒出了一縷帶著硝煙味的白煙。
緊接著,遠處的一座工房裡響起了爆炸聲。在轟隆隆的爆炸聲中,幾團裹著煙雲的熾紅的火焰在夜幕中騰空而起,將她們面前的一切照得如同白晝。
她們置身的這塊土地也在爆炸聲中顫動了,不遠處的矮牆又倒下了一截,霎時間濺起了一片飛飛揚揚的塵土。
大洋馬沒等那迷眼的塵土撲到跟前,便貓著腰向矮牆另一側跑了幾步,邊跑邊道:“小五子,你走不走,我不管,反正我回去了。咱們跑到這兒來,有他孃的屁用?”
腳下的磚頭將她絆了一下,她差一點兒跌倒。她踉蹌著爬起來,穩著腳步,又道:“小五子,我,我走了!”
就在這時,小五子在一明一暗的火光中看見前面不遠處有一個受了傷的窯工,他正掙扎著要從地上爬起來,可奮力掙了幾掙,又栽倒了。
他距她們並不遠,只有幾十步的樣子。他的身後,一些端著*的大兵們還在那裡四處奔跑。
小五子有點著急。她怕那些大兵們發現後,會對他**。她想跑過去扶他,可又有些害怕,於是她對著已跑出好遠的大洋馬低聲喊道:“嫂子!快!快來!這裡有一個人,一個活人,咱……咱們的人!”
大洋馬停住了腳步:“在……在哪裡?”
“就在前面的大路上,你看,快看,他又爬起來了!”
大洋馬跑了回來,用溼漉漉的手扶著小五子的肩頭向前面看。
果然,一個看不清面孔的高大的男人正彎著腰,捂著肚子搖搖晃晃地向她們這裡挪,他身上那件小褂已經撕破了,衣襬的一角在熱風中向後飄動著,像一面裹在身上的旗幟。他的褲子也破得很厲害,一隻褲腿幾乎撕到了腿襠,**出長滿粗黑汗毛的大腿,大腿上流著血。
“快!咱們把他扶過來,弄回家!”大洋馬一邊說著,一邊爬過矮牆,迎著那個受傷的倖存者跑去。小五子也挺著高高凸起的大肚子,繞過矮牆,笨拙地朝那人跟前跑,——等到她跑到那人跟前時,大洋馬已將那人扶了起來。
就在這時,黑暗中突然衝出了一個端*的大兵,那個大兵像一陣旋轉的黃風似的,眨眼間撲到了她們面前,幾乎沒容她們作出什麼反應,便扣響了手中的扳機,小五子真切地看到,那黑烏烏的*管裡噴出了一股火,在火光噴出的同時,*膛裡“砰”地一響,夾在她們兩人當中的那個受了傷的窯工便重重地哼了一聲,癱軟下來。
大洋馬當即做出了反應。她沒等那個大兵再開第二*,便立刻迎著大兵的*口撲了過去,那大兵叉腿站在距她們不過四五步的地方,他的身影被身後的火光映在黑褐色的地上,像一個變了形的怪獸。大洋馬踩著他的身影撲上去,抓住了他的*管,和他扭成了一團。
小五子卻嚇癱了,膝頭一軟,跌跪在那個死去的窯工身旁。她兩眼直直盯著大洋馬和大兵扭打的身影,下巴頦兒直抖,牙齒“得得”地打顫,兩隻手不由自主地死死抓住了那個死去的窯工的衣襟。
大洋馬不是那個大兵的對手,那個大兵又高又大,像個力大無比的黑熊;他摟住大洋馬,扭了沒幾下,就一腳將她撂倒在地。他壓到她身上,一隻手死死扼住她的脖子,另一隻手伸到綁腿上摸刀子。
大洋馬叫了起來:“小五子!快……小五子!”
小五子本能地想站起來,可兩個膝蓋發軟,怎麼也站不住。她只好俯下(禁止)子從地上爬過去,孕育著新生命的肚子幾乎觸到黑褐色的地面上。她爬到他們跟前時,那個大兵已將綁腿上的刀子拔了出來。
她上前去拖那大兵的腿。
那個大兵用刀子對著她的胳膊就是一下,她感到整個胳膊麻辣辣地一震,繼而,許多鮮紅的血順著她的膀子流到了腋下。
她鬆開了手,倒在了大洋馬身邊不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