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一陣濃濃的血腥味被風吹過來,華龍心裡一陣噁心,走到門口抬頭望去,是那座高高的煙囪送來的氣味。“這裡怎麼會有這樣的氣味?是什麼的死屍?是動物的還是人的?”他自言自語,不敢確定。
隨著死屍的腥臭味飄來,幾片零星的碎片被風託著從遠處飄過來,華龍伸手沒有抓住,反而飄飄蕩蕩地落到牢門前的地上,他暗自嘆息了一聲,退後一步企盼會有一片能夠從通風孔飄進來。真是天遂人願,在他的注視下,一塊很小的碎片竟然被風送了進來,只見它在空中猶如一個被賦予靈魂的生命一樣,在空中輕盈地飄動了一會兒便慢慢地落在了華龍的腳邊。華龍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撿起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手心裡,認真地看了半天,而後又放在鼻邊聞了聞,臉色凝重而嚴肅。
燒焦的碎片已經分辨不清它原來的布料和顏色,更無法弄清它為什麼會從那煙囪裡飄出來,但那確實是人穿的布料變成的碎片。華龍把燒焦的碎片緊緊握在手裡,眼中透出痛苦而又憤怒的目光,這浸**著痛苦、血腥與仇恨的遺物想對他說明什麼呢?華龍情緒複雜,透過指縫他要推測出碎片形成的全過程。可是任憑他絞盡腦汁怎麼也不能運用邏輯法推算出來,或者是用幻想的方式去尋找出答案。空氣中瀰漫著的腥臭味,風送進來的焦糊碎片,難道為他送來一個警示,複雜的情緒使他的大腦一片混濁,怎麼也猜不透看不清,這一切似乎預示著一個天大陰謀的存在,但有一點他是清楚的,那就是危險時時在威脅著他和他身邊的每一個人。
“朋友,這點兒東西不會讓你變傻吧?”隋風清拍了下華龍的肩膀,接著說:“只要想看,隨時都會飄進來和著腥臭味的幾片碎片,在這裡這種事一點兒都不稀罕。”
華龍一下被點醒過來,那片空蕩而迷茫的景象一下子消失了,不禁驚異地問:“經常會有這樣的情況?”
隋風清回答:“只要順風天天都會這樣。”
華龍又問:“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嗎?”
那個叫歷海城的不耐煩地回答:“這你得問仲馬去。”
華龍不再詢問,知道問也問不出結果來,這些人和他一樣全被矇在鼓裡,什麼也看不到也聽不著。現在他的頭腦反倒平靜地清醒過來,這裡所有的一切奇怪的現象都與日本軍隊有關。日本人要做什麼呢,仲馬城的詭祕與周圍難友在危險境遇中無奈的情緒,還有那大煙囪在每天不同尋常的使用,因打預防針所引起的難友失蹤,不斷運進運出的貨物,穿白大掛軍醫嚴肅面孔後所表露出的凶殘野蠻……都給華龍帶來很大的隱憂,雖然他不清楚為什麼會有這種預感,但他隱約覺得仲馬城絕不是一座簡單意義上的監獄。
“你害怕了?”還是歷海城在同華龍說話。“誰也不知道日本人在幹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這裡的人都在混吃等死,兄弟莫非你還想跑,我勸你還是死了這份心吧。”
“在外面飢一頓沒一頓的,整天還得躲避鬼子漢奸的追殺,那叫活受罪,叫提心吊膽。雖說在這裡被嚴格監視著,那可是白米白麵管夠吃,時不時的還給點兒燒酒喝,不就是沒有自由和尊嚴嘛,這總比越獄逃跑挨槍子強,要是我呀,我才不會幹那傻事呢。”一個人在牆角嘰裡咕嚕地說著,那對眼睛還不時東張西望地尋找同情者。
隋風清陰沉著臉,坐在鋪邊冷漠地注視著華龍還叫不出名字的那個人鄙夷地說道:“你好可憐哪,我怎麼說你呢?我說老弟,人沒骨氣可不行啊,既然你這麼沒有骨氣,該死的,閉上你的臭嘴。”
那個人的嘴閉上了,華龍發現那個人的目光猶如一把削鐵如泥的利劍,話卻如此的沒有出息,這讓華龍感到失望。
但他還是裝作什麼也不懂的樣子,說道:“我可不想死在這裡,我未過門的媳婦還等著我呢。”
“哈哈。”隋風清大笑起來,似乎這開懷大笑能震跑心中所有隱埋的仇怨,笑過之後他變得十分和氣,平靜地說:“別想那麼多了,我經得比你多,兄弟看開點吧,被抓來的這些人沒有一個是孬種,現在不也是虎落平陽被狗欺嗎,要是小鬼子有一點人性,也不會到咱們家的土地上胡作非為,你要明白任何機會都沒有,臨死別落個餓死鬼,僅此而已。”說完隋風清又回到他的位置躺下去,兩眼望著天棚不知在想些什麼。
華龍心裡十分吃驚,仲馬在很短的時間內讓這些響噹噹的漢子失去了武裝,的確讓他驚異於仲馬的手段和惡毒,同時他突然感到責任的重大,必須瞭解這些人,然後同他們建立起分割不開的關係。想到這裡他走到牢門前,透過通風口眺望著那座高聳的、似有無數冤魂在周圍遊蕩的大煙囪。
啊,一切都遠去了,一切將重新開始,如果不是親身到仲馬城走一趟,誰也不會想到這裡隱含著罄竹難書的罪惡……
這天上午放風的時候,華龍意外地看到了楊惠林,楊惠林也看見了華龍。
楊惠林走到華龍跟前,裝作腳疼的樣子,彎下腰,用手慢慢揉著腳踝處,簡短地輕聲問道:“被抓進來的?”
華龍也發現了楊惠林,在這裡遇到失蹤多日的戰友,既驚喜又激動,如今他已不再感到孤單,於是,他風趣地說:“想方設法才進來的。”
楊惠林覺得華龍很荒唐,用眼角掃了一下四周,見沒人注意,這才說:“這是北滿大獄,這裡的人都叫它食人魔窟,人們躲都躲不及,你卻自己送上門來,活夠了?”
華龍並不在意,索性坐到地上,裝作晒太陽的樣子,說道:“要說食人魔窟,南京才是最大的食人魔窟,在那裡三十多萬人都死於非命,這麼說吧,日本鬼子走到哪裡,就把食人魔窟建在哪裡。”
楊惠林自然明白這些,也明白華龍的來意,但他還是問道:“是組織派來的。”
華龍點點頭,說道:“和你一起探明這裡的一切,怎麼樣,有線索嗎?”
楊惠林懊喪地搖搖頭,說道:“難啊,到現在為止,我還一無所獲。他們看得太緊。不過,據我觀察,這裡絕不是一般的監獄。”
華龍說:“那我們更應該有所作為。”
“這裡有一個奇怪的現象。”楊惠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接著說:“我很納悶,他們不斷地往這兒抓人、送人,可是,這裡的人也在不斷地失蹤。說不定……”
楊惠林沒有說下去,華龍明白了他的意思:“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楊惠林站起身,悲壯地說:“但願在死前能弄明白,只有這樣我才能心安。”
華龍也站起來,輕輕地,但也是嚴厲地說:“為什麼要死,我們還沒有把他們趕出去。”
李耀祖陪仲馬下了一盤棋後,便各處巡視了一遍,勞工們在監工的監視下,連直腰的機會也沒有。最裡層的院落裡,被特殊關照的囚犯們也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正當他想回去接著和仲馬下棋的時候,門衛跑過來說他妹妹李可秀來了。
李耀祖匆匆趕到門衛處,一見面,他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教訓道:“你來幹啥,不是告訴過你別到這裡來嗎?“
一看哥哥毫不留情的樣子,李可秀便搬出了他的保護神,理直氣壯地說:“是媽叫我來看你的,她怕你幹傻事。”
別看李耀祖滿肚子壞水,對他的父母卻很孝順,而對面前的妹妹更是疼愛有加。他正想再說些什麼,忽然看到李可秀手裡拿著一個包,心平氣和地問:“給我送的啥東西?”
“給表哥的。”李可秀不知為什麼紅了臉,強調說:“媽怕表哥沒有替換的衣服,讓我把你的衣服送來幾件。”
李耀祖幾乎要跳起來,但他把火氣壓了下去,教訓似地說:“是你的主意吧,我告訴你,眼亮點兒,進到這裡的人你也敢惦記,你的膽子可真是夠可以的。”
李可秀見瞞不住,索性直白道:“我想見見表哥。”
“不行!”
“我非要看,看不到表哥我就不回去,讓我進去。”
“胡鬧,你當這裡是大野地,說上哪就上哪兒。”李耀祖知道妹妹的個性,他更知道這裡的危險,尤其是仲馬的凶殘和好色,因此,他才極力反對妹妹到這裡來,為了讓李可秀快點兒離開這裡,他想了想,無可奈何的說:“真拿你沒辦法,好吧,你等一會兒。”
正趕上放風,李耀祖很快便找到了華龍,沒有多餘的話,便告訴華龍,李可秀看他來了,就領著他來到了門衛處。
幾天沒見,華龍變了很多,臉上還青一塊紫一塊的,不用說那是被人打的,人也像老了一些,只是天生的英俊和飽滿的精神,證明他的生命力是旺盛的。現在,李可秀又看到了華龍,她覺得他好像是從南京逃出的難民,又像是在監獄裡呆了好幾年的犯人。李可秀心裡好酸,好難受,眼淚都差點流出來了。
華龍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他忽然覺得這個表妹蠻善良,蠻可愛的,為了不讓她的眼淚掉下來,他笑笑說:“表妹,你來看我,我真高興,謝謝你。”
李可秀感到華龍的話好親,破涕為笑地說:“這裡幹活累嗎?我知道這裡是北滿大獄,我看你還是不要在這裡受累了,跟我回去吧。”
多麼單純的姑娘,華龍很是感動,猶豫了一下才說:“有表哥照顧,我待得很習慣。你放心,我不會在這裡待久的,也許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出去,到時候我還會陪你採花,抓蝴蝶。”
好浪漫的交談,儼然一對情侶在花前月下傾訴衷腸。李耀祖心裡這個氣,斜著眼睛望著華龍,心裡惡狠狠地說:“出去,做夢去吧!煉人爐的大煙囪還等著你去爬呢。”
李可秀含情脈脈地望著華龍,把手裡的包裹遞過去,又說:“這是給你替換的衣服,勤換著點,別一天髒兮兮的。”停了停,她用手輕輕地撫摸著他臉上的傷處,關切地說:“還疼嗎?過兩天我給你送藥來。對了,以後別和別人打仗,打壞哪兒一輩子遭罪。”
華龍的心像被刀子捅了一樣難受,這個看似蠻橫、任性的姑娘卻有著如此的溫柔,體貼和細心。“表妹,真的謝謝你的關心。”他看著李可秀,勸道:“回去吧,回去晚了姨媽會著急的。”
“嗯,我走了,這就走。”李可秀知道再說下去也是這些話,待下去只能增加兩個人的痛苦,因此她聽從了華龍的話,戀戀不捨地邁出了那道生與死的門檻,一步一回頭地離去了。
陽光被隔斷了,清亮的背蔭河記下了這悲慘的一幕,華龍看到李可秀帶來的真誠、同情和無言的痛苦,正被她的哥哥**著。
大煙囪冒出的腥臭味,刑訊室裡傳出的哀嚎聲,穿白大褂的日本軍醫進進出出,賊亮燈光的房間裡的亮度使夜提前到來了。朦朧中,一切可視的物體都以規則不一的形狀進入華龍的眼簾,在這裡沒有月亮的夜,更透出恐懼,可怕與怪異,圍牆如同一道堅固的墓碑;房屋宛似一個個陰森恐怖的棺材;穿梭於辦公室、實驗室的軍醫猶如一個個鬼魅;就連生長於角落的花朵也透出綠瑩瑩的色彩。而處罰在押人員的刑場前的花壇裡的花泛起綠瑩瑩的色彩更濃、更可怕,那十幾個十字架在夜幕裡則顯得清晰而沉靜,彷彿只有這時它才能保持和其他物體一樣的顏色——血色和死亡被夜所掩蓋。黑暗在夜裡無所不至,一張張痛苦而悲傷的臉,一顆顆飽受欺凌與折磨的心在夜裡控訴著這世界的黑暗。
這夜使得仲馬城更加黑暗,黑暗中,華龍躺在鋪滿乾草的牢房裡的地上,雖是夏末,地底下的涼氣和著潮氣依然穿過乾草浸入體內,望了望躺在身邊一動不動,看似如同殭屍的一個個還在呼吸著的難友,不禁打了個寒戰。他動了動身子,企圖引起共振,果然聽到一陣乾草的響動,有人把手伸過來壓到他的胸口處。“睡吧,這就是東亞共榮帶給我們的。”這是李春陽的聲音。
華龍一把抓住李春陽的手,那是一隻結滿老趼,粗壯有力的手,黑暗中,這具殭屍依然有著旺盛的生命力。“我想在這充滿邪惡和恐懼的仲馬城,你們是我可共患難的朋友。”
“同是天涯淪落人。”說完李春陽把手抽了回去。“圍繞著我們的黑暗,就是我們今後的一切,但是我渴望光明。”
那個有著旺盛生命力的影像又變成了一具殭屍,一動不動地平仰在那裡。華龍眨了眨眼睛仔細地品味著我渴望光明這句話,他清楚地知道這些還在呼吸著的殭屍一旦挺起身軀,哪怕是在黑暗中也決不會放棄尋覓。這時他伸出手,輕輕地拍拍另一邊的隋風清低聲說:“我渴望光明,這是一句值得驕傲和自豪的追求。”
夜深了,四周更暗了,華龍不再觀察那些藏匿於黑暗中的物體,他的思緒開始在夜幕裡尋覓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曾經的恐懼、仇恨和悲痛,是在他詮釋了黑暗之後才完全認識了這個世界。他忘不了狂飛怒吼的風雪襲擊父親高懸在旗杆上的頭顱,甩不去東洋鬼子的鐵蹄踐踏東三省響起的槍炮聲,揮不掉各地屠殺老百姓隱隱傳來冤魂的哭泣聲,這時他依然能夠聽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這聲音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著他,鼓勵著他在逆境裡披荊斬棘,決不放棄。黑暗中他忘記了畏懼和傷痛,在那面鮮紅旗幟的指引下,向黑暗投去鋒銳的利劍,踏過鮮血,在淒涼悲哀中徹底清除日本人帶來的屈辱和災難。
黑暗中萌動著鮮紅的太陽,華龍清楚地知道,在黑暗與光明交替的時刻,魔鬼的罪惡還會肆虐,他的航程也絕不會風平浪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