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你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石井看黃若偉仍然沒有開口,他並沒有不快的感覺,因為他還不需要黃若偉開口,一旦對手開口,很可能打斷他的思路或很可能給他帶來難堪,只有在對手的意識完全癱軟下來的時候,他的策略才有可能達到最佳效果。“你往這邊看。”石井這才站起身,走到牆壁邊,嘩啦一聲拉開掛在牆壁上的遮布,兩幅很清楚、很標準的地圖顯露出來。石井首先指著右邊地圖上所表示出來的不同位置,繼續著自言自語式的講話:“這就是你剛才看到的化驗室,這是凍傷室,這是毒氣室,這是細菌生產室,這是菌苗培育室,這是解剖室,這是動物傳染實驗室,這一片房舍是動物餵養室,這幾片野外空間地帶是細菌武器試驗場,這一條正在挖掘的幾十里長的地道更是一個祕密,它可以做儲藏室,也可以作戰用,幾千人在這裡面生存兩年絕對沒有問題,因為它可以儲存足夠的食物,它的堅固的防禦可以阻擋住任何強大的軍隊。當然啦,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還可以做我們安全撤退的通道。而這座四方樓就是囚禁你的地方,自然,被輸送到這裡的每個‘木頭’都會在種種試驗中發揮作用。對你們而言,即使死了,永遠也洗刷不掉罪人般的內疚感,因為,你們這些絕佳的試驗品,使我們獲取了試製細菌武器的最理想的結果。”石井看到黃若偉震驚多於恐懼的神情,把手中的指示杆移向另一張地圖,繼續他的演講:“這是南京分部、這是廣州分部、這是長春分部,這是北平分部……好啦,再介紹下去,你的心臟也許會被嚇脫落的。這部遍佈中國的、高速運轉的機器,它的每個螺絲釘、每個鏈條,都會成為吞噬****、****生命的血盆大口。別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我。”
石井看到黃若偉的眼睛裡有一種心驚肉跳、極度恐懼的神色,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感到他的有力而真實的介紹產生了作用,於是,他擺出一付寬容的樣子,繼續說下去:“人和人就是不一樣,你們中國人是很相信命運的,這一點我非常瞭解。你的命裡註定要和大日本皇軍合作,只要你願意,我會滿足你的一切要求,包括到我們美麗的日本國去過花天酒地,神仙般的生活。作為我來講,我不希望你這樣有前途的****分子在四方樓裡經歷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試驗。你可以靜下心來想象一下,人的肢體被凍成一塊,用木棍用力一敲,胳膊就和軀體分了家;或是被扔進放滿老鼠的實驗室裡,讓注入細菌,有著尖利牙齒的老鼠撕咬,再不被直接注入細菌,被千千萬萬只看不見的微小的細菌在體內慢慢地蠶食,在毒汁侵入五臟六腑,神經被迷亂後因窒息而死。當然,還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用你們的話說是很殘忍的試驗方法。我的天哪,一說到這些,連我的心都在顫抖,彷彿火山在我腳底噴發一樣,真可怕呀。我想,這種滋味決不會比酷刑更容易接受,你是有知識、有頭腦的人,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我等你的回答,最好不要讓我失望。”
黃若偉聽在耳裡,恨在心頭,石井分明是在玩弄自己,他用鄙視的目光盯著對方,見對方揚揚自得,一付穩操勝券卻還要裝出憐憫的神情,恨不得把他醜陋的嘴臉撕下來,再踏成粉末,扔到野地裡去喂野狗。然而,陷入牢籠的猛虎已經沒有了這種威風,他只有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去鬥爭。
對於黃若偉來說,就他的性格而言,絕不是輸不起的那種人,因為,他在人生的路上經歷了許多的坎坎坷坷,他的人生註定了要在這個時代,為了民族的尊嚴,必須要用自己的生命作代價,去鋪設一條屬於人民的金光大道。
在他十九歲那年,也就是父親被日本士兵活埋的那個炎熱的夏天,一個晚上,黃若偉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躺在病**的母親面前,藉著米粒般大小,搖擺著微弱的燈光,看到寫滿憂鬱、悲傷和淒涼,而又憔悴的臉上淌滿淚水的母親,他第一次感到母親是如此的孱弱,蒼老而又面黃肌瘦,老人家已經病入膏肓,也許十天半月也挺不過去了。既然決定了,就不能再猶豫。他狠狠心跪在母親的床前,握著母親只剩下一把骨頭的手,嗚咽著說:“媽媽,我琢磨了幾天,我想出去,讓弟弟來照顧你吧。”
母親似乎知道兒子會有離開她的這一天,她把兒子的雙手按到自己的胸前,為的是讓兒子最後一次感受一下母親軀體的溫暖,並且,在這種獨特的母愛的傳遞中,平靜地聽完了兒子要出去的原因。
飽經風霜的母親深知,兵慌馬亂中到處都是鮮血、屍體,說不定誰會攤上這種事,但母親也深知兒子的秉性,只要他認準的理,就是九頭牛也不能拉他回頭,強迫他憋屈一輩子,不如讓他放心地去闖蕩,也許會闖蕩出一個輝煌的人生。當然,也不排除像他父親那樣,壯志未酬身先死的結果,但是,這是值得驕傲的,要奮鬥,總得有犧牲。
深明大義的母親最後對黃若偉說:“若偉呀,在你爸爸臨死的那一刻起,媽就打算和你父親一起走,這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別惦念媽,媽是明白人,為父報仇,把闖進故土家園的強盜趕出去,這是天經地義的。若偉,你選擇的路沒錯,媽不會攔你,記住,要多殺幾個鬼子,絕不能做孬種,千萬不要給黃家和中國人臉上抹黑,就是死了也要像你父親死的那樣讓人佩服。”
對於一個十九歲的青年來說,到腥風血雨裡去闖蕩,這裡有浪尖上搏擊的快樂,也有掙扎於旋渦時的驚心動魄。當然,有人對他的離家而擔心,而更多的人則為他的抗爭精神而驕傲。
七八年的艱苦歲月,這似乎是黃若偉最難以忘懷的,對他而言,那是他生命中最輝煌的也是最危險的一段日子——儘管在決定離家之前他曾把這不幸的社會想象成地獄般的淒涼。
他的回憶像是一個接一個的巨浪,雖然那巨浪帶著驚天的吼聲,咆哮著從他心頭湧過,此刻,他仍然感受到了那種渴望戰鬥的心緒仍在撥動著他躍躍欲試的**。其實,這些年,在他生活的道路上,每一步都飛濺著血腥,透露著淒涼。隱蔽著恐怖,以及生命的危險,但他從不把這些放在心上,他的心裡只有代表他理想的三個最聖潔的詞彙:尊嚴、勝利與和平。
在哈爾濱這座以寒冷著稱的城市,黃若偉和他的戰友們,面對窮凶惡極的敵人,以各種靈活多變的形式與之周旋,七年多,兩千五百個日日夜夜,每時每刻都處在危險之中,一不小心就極可能被暗探和憲兵抓走。
一次,在一個漆黑的夜晚,黃若偉奉命護送一批從南方來的同志到鄉下去開展鬥爭,當離開市區,快進入巴彥縣城的時候,突然,迎面碰上了一隊巡邏的敵人,黑洞洞的槍口直對著他們。一番盤查,雖然沒有露出破綻,疑心的敵人還是要把他們帶到警局去,情急之下,黃若偉同同志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憑著勇敢,藉著夜色迅速地撤離了戰場,全體沒有一個傷亡。
有一次,也是在夜幕的掩護下,黃若偉和一位女同志去貼傳單,冷清的街道上,只有寒風夾著雪花在狂舞,一個小乞丐,蜷屈著身子躺在牆角下發抖,而他對面的馬迭爾,這座專供富人與達官貴人醉生夢死的地方,依然在燈紅酒綠之中響著靡靡之音。鮮明的對比,使黃若偉認識到,要讓窮人過上好日子,只有趕走侵略者,推翻黑暗的社會,讓罪惡在沉迷中,在肆虐中萎縮,直至死亡。凌晨,也就是俗話說在鬼呲牙的時辰,當他們貼完最後一張傳單,轉過一個道口往回返的時候,猛然發現一隊日本兵押著一個戴著冰冷手銬的人,正朝監獄的方向走去,他模糊地認出,那是自己一位最親密的同志,他清楚地知道,同志等待的將是什麼,可是赤手空拳的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志被押進那座陰森可怖的監獄。
還有一次,透過內線得到一個確切的情報,討伐隊要到李家屯抓捕宿營於此的抗日小分隊,情況危急,黃若偉臨危受命,不顧危險,歷盡艱難,徒步七十里地準時把情報送到小分隊。透過力量對比,經過周密佈置,小分隊決定要打一個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伏擊戰。當三十多個鬼子、五十多個偽軍,以為勝券在握,趾高氣揚地進入伏擊圈的時候,一陣復仇的子彈打得敵人暈頭轉向,等敵人清醒過來,準備反撲的時候,青紗賬裡早已是一片寂靜,神出鬼沒的抗日隊伍已經撤出了戰鬥。垂頭喪氣的敵人只得抬著屍體,架著缺胳膊少腿的傷兵呲牙咧嘴地往回撤。沒想到,還沒走出一里地,迎頭又是一陣更加密集的子彈,直打得敵人丟盔卸甲、狼狽不堪,等敵人再次準備反撲的時候,抗日小分隊又像一陣風似地沒了蹤影。
生活的磨難,戰鬥的考驗,在生與死的較量中,黃若偉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單純的,心裡只有報仇兩字的毛頭小夥子,而今變成了一個職業革命者,生命中的一切雜質都讓銷煙吹走了,靈魂裡只剩下不在遙遠的希望所在。
革命者決非沒有七情六慾,在攜手並肩的滾滾洪流中,一個靚麗的身影總是有意無意地送來溫柔、關切的照顧,黃若偉明白那舉動和那眼神裡所表達的一切。於是,皎潔的月光下,增加了一對竊竊私語的戀人,黎明的曙光裡留下了他們清晰的身影,戰鬥的佇列裡行進著生死相依的一對伴侶。光陰荏冉,生命的時鐘將他們帶入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就在一次去發動群眾的途中,藍天白雲下,黃若偉一身輕鬆,和戀人一起去執行任務,心情更是格外的興奮,他側目望著身旁的容慧,開口說:“我沒有漂亮的裙子,沒有金銀飾物,也沒有舒適,寬敞的新房,也許我連領你邁進神聖教堂的時間也沒有,或者說我一無所有,我不知道送你什麼禮物才好。但是我愛你。”挽著他手臂的容慧滿臉羞紅,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說:“我什麼也不要,只要你愛我就足夠了。”當時那種喜悅的心情和那句刻骨銘心的話,即使現在他還清楚地記得,猶如在眼前剛剛發生似的。
……
過去宛如一場夢,一場悲壯而愴然的夢,但黃若偉知道,過去決不是一場夢,是曾經發生在他身邊的事實。他環顧一下四周,再一次確信悲壯而愴然的不是夢。而此時,面對失去人性的惡魔,面對惡魔帶給人類的災難,聯想到一幕又一幕已經或即將喪生於細菌的吞噬之中的慘景,聯想到一個又一個被用來做試驗的無辜的同胞,在極度憤恨的情緒中,黃若偉的心狂跳不止,這更加堅定了他誓死不屈的信念。現在,他更清楚地看清了侵略者的嘴臉,一想到日本侵略者給中國人民帶來的災難,一想到他們用活人做試驗,一想到他們用細菌殺人,他更深地懂得了凶殘、狠毒的含義,原來日本人是這樣的毫無人性。可惜,我身陷魔窟,不能再與同志們一起殺敵,不能揭露這裡的罪惡祕密。我願這一切停止執行,假如能夠毀滅,一幕幕的慘劇就不會發生了。
“怎麼樣,還想再考慮一會兒嗎?”石井有些不耐煩了,打斷了黃若偉的回憶和思考。在黃若偉身上,石井覺得放長線釣大魚更合算。一個區委副書記,只要他敗下陣來,整個哈爾濱的黨組織會遭到毀滅性的破壞,沒了這些生力軍,就會無所作為,多花些工夫,比讓他做試驗划算多了。正是基於這樣的出發點,石井才有如此的耐性。並且黃若偉臉上不斷變換的表情一會兒緊張,一會兒輕鬆,一會兒嚴肅,一會兒憤怒,有時還會現出甜美的笑容。石井雖然猜不透黃若偉心裡在想什麼,他卻有一個直覺,知道對方的內心肯定在經歷一場艱難的抉擇。如果說黃若偉追慕虛榮貪生怕死,對石井來說,那是最好不過了,他設計的就是這樣的結局。又等了一會兒,石井擺出一副寬容的樣子,說道:“我已經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了你,這足以證明我願意交你這個朋友,只要你肯合作,我一定給你大大的好處。假如在這裡你感到不安全,我可以負責把你送到日本去,在那裡找個溫柔、賢慧、漂亮的日本姑娘,過天堂一樣的生活。我想,這樣優越的交換條件你會接受的。”
其實,黃若偉也有一種直覺,而且,這種直覺在他父親死的那一刻起就刻印在他心裡了,他告誡自己,今天來到這裡,就不要想到明天自己會走著出去。他看看面前這個惡魔一樣的日本人,生出一種無比的厭惡,敵人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如果不是這樣,他決不會冒這種風險。那麼,促使他走這步險中求勝的棋,無非是想摧毀哈爾濱整個黨的機構,看來,自己是出不去的人,否則,他決不會讓自己知道這些祕密,而自己一旦從這裡走出去,一生一世都要受到良心的譴責。黃若偉不再去想能否出去出不去的問題,他自己與敵人一起堵死了自己今後人生的道路,然而,他卻睜大了雙眼,不容商量地說:“我必須考慮一下。”
石井是何等的狡猾,他不相信一個堂堂的區委副書記,一個久經考驗的員,會這樣輕易地屈服,這讓他有些猶豫。人一出現這種不正常的狀態,就會拿不定主意,而拿不定主意的人是從來就沒有相信過誰。現在,他臉上掛著笑,語氣卻冷冷的讓人直打哆嗦,強調說:“你可以靜心地去考慮,我給你二十四小時的時間。不過,你別指望把祕密傳遞出去,你應該清楚,就是一隻蒼蠅也休想從這四方樓裡飛出去,沒這把握,我也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違,做天下之不諱的事啦。”
到了這種地步,黃若偉清楚地知道,自己即使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再做什麼了,他不再存有僥倖的心理,抬起右手,輕輕地,慢慢地用手指梳理著他那頭油黑的頭髮,直到他感到滿意時,才毫不示弱地說:“七年前,我父親中了你們的兩顆子彈,臨死時他也沒叫過一聲疼。我,他的兒子,也沒掉過一滴眼淚。”
“虎父無犬子。”話說出口,石井才感到自己說走了嘴,連忙改口說:“我認為你說得沒錯,你是把眼淚嚥到了肚子裡,讓這苦澀的滋味永遠提醒你亡國意味著什麼。我不希望你那樣。”
“咱們走著瞧。”
“我們何必在這裡打嘴仗呢,咱們還是轉到正題上來吧,這裡的情況我基本上都讓你看到了,可以說,能夠了解這些情況的只有你一箇中國人,對我而言,這是絕無僅有的。”
“你不怕這些罪惡昭示於天下?”
“不可能的,它將成為二十世紀的不解之謎。”
“中國有句俗話,叫做若想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好啦,我們不談這些沒有意義的問題了,我想,那些人的死法一定是你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你一定也是膽戰心驚地聽完我的敘述。可想而知,那些‘木頭’在死的過程中,他們的內心一定經歷了難以表述的痛苦、煎熬和折磨。”
“你想讓我怎麼死,動手吧,進了這食人魔窟,我根本就沒想活著出去。”
“好一個食人魔窟,形容得最恰當不過了,我一直都沒有想到這個聞之喪膽的名稱。”
“遲早有一天,它會被摧毀。”
“可是很遺憾,你卻不會看到它的毀滅。不過,我還是很敬佩你,我承認你是一條硬漢,所以,我還要給你一次機會。”
“幾天幾夜不停地槍聲,讓人心驚肉跳,人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使得日本士兵如此滅絕人性地大開殺戒。幸好我們一家人躲在地裡的一個茅廁裡,才僥倖地逃過那場駭人聽聞,慘絕人寰的血腥大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