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狗剩眼裡,牢房裡的這些人蠻親切的,他看到有個人在向他招手,他停止了跳動,奔湧的思緒也被那人打斷了,見佟士傑正微笑著把脫下的衣服舉到他面前,慈祥的臉上一片真誠:“不,你也需要,我跳跳就會暖和點兒。”
佟士傑不容分說把衣服披到狗剩身上,關切地說:“你總不能這麼不停地跳一夜吧,快穿上,我比你有抵抗力。”
“叔叔,謝謝你。”狗剩感到佟士傑的話帶著溫暖,一直暖到他的心窩裡,可信賴的神色在眼中閃爍,他馬上接過佟士傑送過來的衣服,激動地說:“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等把我們放出去,我領你去我家,我家在吉林,那裡可美啦,我們一起去釣魚,去抓鳥。對了,我爸還給我織了一掛沾網呢,可以抓很多很多鳥。樹林裡,草棵裡有很多美麗的小松鼠,專愛挖洞的大眼賊,還有一蹦很遠的小螞蚱,什麼蝴蝶呀,青蛙呀,小動物也多得很,它們一個比一個可愛。你看,我光顧說玩的,我家養了一隻老母雞,差不多每天都會下一隻蛋,我讓我媽給你蛋餅吃,可香啦。”
狗剩喋喋不休地說著,用成年人一樣的目光注視著佟士傑,讓他明白,他的話具有很大的**力。佟士傑同樣信任地望著狗剩,狗剩的話讓他眸子裡閃爍著希望的火花,佟士傑知道,在狗剩的心裡,還不瞭解他能否會平安地走出這座食人魔窟。但他對親人的思念,對自由的嚮往,對生活的渴望,深深地撞擊著他們的心房,他情不自禁地把狗剩摟緊。“我一定去,一定去吃你媽媽做的香噴噴的雞蛋餅。”
黑茫茫而寒冷的夜,他們可以感受到黑暗的恐怖,寒冷的可怕,他們試圖從心裡驅趕走黑暗的恐怖,寒冷的可怕,但是,他們的周圍始終遊蕩著幽靈般惡魔的陰影。所能得以安慰的,只能是逐漸膨脹的、渺茫的希望,儘管這希望是那麼的可望而不可及,然而,這希望卻頑強地紮下了根。
儘管狗剩稚氣十足,閱歷短淺,甚至於太過天真,一旦和他說起話來,就不難發現,這絕對是一個聰明、細心、懂事的大孩子。他講他的親人,他的小夥伴,他的有過的歡樂,他的曾經美麗富饒的家鄉。最後,他把嘴湊進佟士傑的耳朵,低聲說:“我恨日本人,他們把我的一切歡樂都給奪走了。”
佟士傑用手把狗剩的頭扳正,深情地望著他,心像被鐵錘用力砸了一樣隱隱作痛,微微點點頭,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睡吧,我們一定要活下去,活著總有歡樂存在。”
狗剩沒再說什麼,順從地躺了下去。
屋裡的**躺滿了人,寒冷的空氣裡充滿的異樣的味道,尿和衣服得不到清洗所散發出的酸腐味。佟士傑用目光掃視了一下,看上去,那些躺著的人就像一具具可怕的殭屍,他不禁打了個寒戰。不難想象,自己躺下去也一定會是這個樣子,只有嘴裡吐出的哈氣變成白霧狀時,才能分辯出這是一群有生命的人類。
寒風狂舞著,黑暗企圖淹沒整個世界,看似殭屍的人,在如此的環境裡頑強地抗爭著,與各自相對的人私語著,他們的交談聲很輕很輕,不靠近,沒有人能聽清他們說些什麼,也不清楚在這樣黑暗的氛圍裡他們能談出什麼奇蹟來。佟士傑在黃若偉的身邊躺下去,開始時,他們都沉默不語,似乎過了有一個時辰,佟士傑才用只有黃若偉才能聽到的聲音問:“外面怎麼樣?你怎麼也被抓來了。”
黃若偉用勉強可以聽到的聲音感慨地說:“簡直快成了屠殺工廠,沒有人能阻擋得住。瘋狂的鬼子各個都變成了劊子手,他們不管你有無反日、抗日的情緒。”黃若偉聽了聽四周沒有動靜,接著說:“我們的人有一些被抓,組織也被破壞了幾處。不過,你放心,越是這樣,我們的隊伍會越壯大,組織也會更嚴密。”
佟士傑聽著黃若偉低沉,但平靜、充滿希望的嗓音,想象著外面生死絞殺的情景,不由得躍躍欲試:“可惜,不能與同志們並肩戰鬥了。”
黃若偉說:“這裡也是戰場,不論我們走到哪兒,我們都應該是革命的先鋒。”
佟士傑握住黃若偉的手說:“好樣的,我們都是鐵打的漢子,在哪兒都會不屈不撓。”
黃若偉也同樣把佟士傑的手緊緊地握住,問道:“怎麼樣?”
佟士傑知道黃若偉在問什麼,說道:“已經做了一些工作,但是,這裡的情況很特殊。”
黃若偉說:“我能想象得出,在魔窟發展是多麼不容易,既然我們選擇了這條路,就不要管這條路上有多少危險。”
佟士傑很贊同黃若偉的話。“雖然敵人戒備的非常嚴密,被抓的人又來自各個方面,但我相信,面對鬼子的凶殘,沒有人會選擇死亡。”
“因此,從邏輯上講,把這些人團結起來應該沒有問題。只是……”
“只是我們沒有能力垮出那道唯一能衝出去的通道,所以,我們的鬥爭方式應該是不屈與堅強,即使是面對死亡也不能給我們的民族臉上塗抹黑。”
“我對這裡的情況還不瞭解,既然這座魔窟般的所在如此可怕,就讓我們接受煉獄的考驗吧。”
“對,大家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佟士傑又握了握黃若偉的手,好像在說:“我們的煉獄不是徒勞的。”他望著黑暗中黃若偉模糊的臉龐,轉移了話題。問道:“只有你一個人被捕嗎?”
“只有我一個人。”黃若偉回答完接著問對方:“你呢,同志們很關心你,真想不到會在這裡碰到你,不知外面的同志會不會想到我們會被敵人抓到這裡。”
佟士傑的話很平談:“我被捕和你沒什麼區別,只要他們願意,任何人都可以被抓來。”
“可恨的侵略者。”
“容慧好嗎?看來你們結婚又得往後拖一陣子了。”佟士傑沒有從黃若偉的話裡聽出有什麼不快,等話說出口,才覺得在這種時候,這種環境裡談這種問題未免有點兒荒謬。於是,他又說:“你們會見面的。”
“唉,只有到陰間見面啦。”黃若偉嘆了口氣,心情沉重地說:“不要安慰我,我不會苟且偷生,何況他們也不會放過我。好啦,我還是告訴你吧,本來我和容慧商量好了,要在下個月結婚的,沒想到叛徒出賣了我,在抓到我並把我送到外面,正在移交的時候,我看鐵絲網右邊是一條河岔,乘他們不注意我就搶了一支槍,先打倒兩個鬼子兵,這時他們才反過勁來,一齊向我射擊,我又打死一個鬼子兵,打傷一個,最後寡不敵眾就被抓到這裡來了。”
佟士傑聽得出黃若偉話裡帶著傷感和憤恨,焦慮地問:“其他同志沒受損失吧?”
“沒有。”黃若偉說,被叛徒出賣,這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恥辱,但是,這恥辱已經深深地烙在他心上:“他們將會繼續戰鬥。”
佟士傑的雙眼望著黃若偉,彷彿在尋找這句話的含義,其實他知道,誰也想不到什麼時候會有什麼危險,他忘乎所以地把黃若偉攬在懷裡,牙齒格格作響,忍不住大聲罵道:“狗日的東洋鬼子,中國人早晚會讓日本強盜下地獄的。”
牢房裡起了一陣輕微的波動,似乎這裡面的人都沒有入睡。黃若偉相信同志們那種真摯的情感,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為之奮鬥的理想就要實現了,他下決心堅強起來,決不在惡魔面前低頭,同時,他也為佟士傑的不屈和對同志的熱愛所感動。於是,在傷感中,他感到一種莫大的安慰。“小聲點兒。”黃若偉阻止道,接著說:“我不明白,他們留著我還有什麼用,我知道,他們肯定不會放過我的,如果你能活著出去,請你照顧同志們。另外別忘了,在我的墳墓上插一束鮮花,你知道,我是很喜歡花的,尤其是潔白的荷花和傲雪耐寒的梅花。”
佟士傑從黃若偉視死如歸的語言裡看到了從容,往昔他們並肩戰鬥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從他的身影裡,看到了一個戰士為人民的事業鞠躬盡瘁視死如歸的偉大形象,可這時,他更感到了一個人對美的強烈的渴望和眷戀,愛與美的天性在這裡暴露無遺,但他依舊是他最可敬、可親,可信賴的朋友和同志。佟士傑合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眼睛,輕輕搖晃著黃若偉的身體,嚴肅地說:“人民會給你建一座紀念碑,在它的周圍載滿松柏和無數的鮮花。不過,我希望你能夠成為一座活的紀念碑。”
黃若偉笑了起來,他激動不已,從佟士傑的懷裡掙脫出來,用拳頭錘了他一下,說道:“士傑,碑址一定要選個寬闊、清靜、充滿綠色的地方。”
黃若偉的那一拳在佟士傑看來,是親切而信任的,彷彿這一拳也是決別前的留念。佟士傑抑制住心中那份難言的悲傷,假裝細膩地說:“人民不會讓你失望的,也許我們會躺在一座墓穴裡。那時,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了。”
兩人默默地對視著,寒冷擊不垮他們的鬥志,黑暗鎖不住他們的豪情,無言的交流傾述著他們對往昔艱苦歲月的追憶,對未來光明的憧憬,這對在苦難中結下革命友誼的戰友,在人生路上最嚴峻的時刻,默默地對視著……
寒風依舊從每個縫隙中鑽進來,黑暗依舊籠罩著這黑暗的世界。日本士兵的大皮鞋踏在地上發出咔咔的聲音,在他們認為危險的地方響來響去。佟士傑他們知道,這些惡魔在監視什麼,在尋找什麼,在想什麼,想發現什麼,繞過四方樓這座魔窟中的中心,又把懷疑的腳步移向另一處同樣擔憂的地方……
黃若偉剛被送進牢房不到兩個小時,就被兩個日本士兵又帶了出去,在另一幢樓前,一個日本軍官迎面走來,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卻傳了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絲詭祕:“請到這間辦公室參觀一下,你會發現一個天大的祕密。”
黃若偉被帶到了一間潔淨、明亮、寬敞的辦公室裡,說它潔淨,是因為四壁被粉刷得看不出一點汙跡,天棚是白的,窗簾是白的,這裡工作人員的帽子是白的,口罩是白的,身上穿的衣褲都被白色的布料包裹起來了,就連地上也看不到一點兒灰塵和雜物;說它明亮,是因為朝陽的四扇兩米四的大玻璃窗,已經把陽光最大限度的收起來,棚頂的幾盞高度數燈泡映出雪白的光,陽光和燈光在無數個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玻璃器皿上反射出刺目的真實的炫光;說它寬敞,是因為這間足有兩百多平方米的房間裡,被一米多高的木屏風隔離成兩個相通的工作間,而其餘的空間仍可以養幾隻狗。黃若偉首先把目光投向那些緊張有序的、認真而忙碌的,看不清面目的日本人正在注視著一個個器皿。器皿裡有的血紅——那是人肝;有的淡紅——那是人心;有的發白——那是人皮;有的變得混濁——那是不同人的肌肉混合……還有幾十個,不,是上百上千個大小不同、顏色相同,拇指般粗細十幾釐米長的圓形器皿。這些圓形器皿裡裝滿了鮮紅的血液,一排排安插在一個托盤式的塑膠盒裡。黃若偉感到莫名其妙,看他們專注的、一絲不苟的樣子,像是在做著什麼驚世駭俗的研究。他還發現,這些神祕人在一陣觀察和深思熟慮過後,總要在桌子上面帶夾子的紙頁上,在那些標準的表格裡,寫上細密而工整的字跡,他注意到有很多很多這樣的,帶夾子的,賬簿樣的本子被整齊地放在靠北牆的一排大書櫃裡,他雖然不清楚這些人在做什麼,但他明白,這是在做某種試驗,這是他在醫院裡偶爾看到過的,醫生總是要對特殊的病人做血樣化驗的。
“你應該回去了,石井將軍還在等著你。”橋本說完,兩個士兵的四隻魔爪便抓住黃若偉的兩臂,不容分說地把他架到石井的辦公室。
“看明白了嗎?”桌子後面的石井,身子隱在椅背後面,面對著牆壁,他確信,在黃若偉眼裡,他就是死神,他就是主宰,沒有誰能不在他的**威下屈服。
“……”
“不說話,那就是沒看明白,沒看明白,當然什麼也弄不清楚了。”石井想到黃若偉會用堅定的態度對待他,但他決沒想到對手會用這種沉默的戰術首先將了他一軍。石井絕對是一個老謀深算,而又心狠手辣的惡魔,不管什麼事都要反覆盤算一番,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外加軟硬兼施,而不象一般的鬼子只知濫殺,不知利用。他深知對於一個效忠天皇,企圖利用無數人的屍骨來換取最高獎賞的人來說,計謀就是爬升的階梯,就是名揚天下的支點。
“……”
還是沒有聽到迴應,石井開始感到無聊,於是,他手腳同時用力,把他送到與黃若偉面對面的位置。他看到黃若偉根本無視他的存在,微閉著兩眼,神清氣閒地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兩手抱在胸前,右腿搭在左腿上,猶如一個曾經跋涉過千山萬水,歷盡千難萬險的鬥士,在凱旋歸來之後,在靜謐的夜空下,正回味著輝煌的戰鬥歷程、憧憬著美好的未來似的。
黃若偉的態度無疑讓石井十分尷尬,萬分的惱怒,同時,他也明白,對付面前這樣的赤色分子,必須用耐力加壓力去征服。他本來就善於用這樣的策略,現在,他走的正是這條路子,他要讓黃若偉慢慢地,不知不覺地,並且心甘情願地走進他設下的圈套裡。
“這是一個祕密,一個天大的祕密,除了那些專業人員和一部分最可靠計程車兵,沒有人能清楚地知道這裡運作的是一項多麼不人道,多麼恐懼,多麼令人聞之肝膽俱裂的試驗——用活人,也就是我們所說的‘木頭’或是‘馬路大’來試驗、製造細菌武器,藉以阻止你們中國人的日益強大的反日勢頭。你我都知道,這樣的試驗是國際公約所禁止的。”石井停下來,冷酷的日光盯視著黃若偉,他的語氣很冷、很重、也很傲慢。但石井更無情,他依著他的思路,繼續他那漫著血腥的描述:“你所看到的那些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器皿裡,裝的是不同的血液,不要誤認為這是簡單的化驗,這是從那些被注射的、或是食用了不同細菌的食物的身上所採集的血樣,你千萬不要輕視這種枯燥的試驗,也千萬不要小看那些不同的細菌,更不要低估了那些看似普通的記錄。你要知道他們那是在創造一個又一個精銳的師團,而我,獲取的不只是金錢和榮譽,而是無數的死魂。”
黃若偉不明白,石井為什麼要把這樣的祕密說出來,他確信在石井之流的心中,征服中華民族重於一切,石井表明的也很露骨,這種征服是由燒、殺、槍、掠、**,這種世界上最惡毒的方式來進行的。而今,黃若偉又看到和聽到了他雖不太明白,卻實實在在地正在進行著的,更具威力,更具殺傷力的細菌武器的研製情況,這不能不令他感到震驚。他知道,雖然日本軍隊佔領了中國的大片領土,還佔領了一些東亞國家,以日本國有限的力量,很難應付日益壯大的抗日力量。那麼,這裡的試驗,無疑是在彌補兵力上的不足。聽到石井狂傲的語氣,這種細菌武器的破壞力和殺傷力顯然是不可想象的,或者說,這種細菌武器已經派上了用場,並且達到了一定的目的,他說破這些無非是想讓自己的心裡防線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