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的狂妄演講到此結束,貞澤雄看到田中坐了下去,又見石井掃視了一下所有在座的,清了清嗓子,接著田中的話,更專業,更具體地陳述道:“可以這樣說,雖然我們在戰場上受到了一些挫折,但是皇軍的擴充套件速度正按照軍部的計劃推進,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至於我們,一句話,就是研製出完美無缺的,難以預防的,超強威力的生化武器,只有這樣,戰爭的主動權才有可能完全掌握在我們的手中。我是搞科學研究的,我知道科學的嚴謹性、艱苦性和漫長性,正因為如此,我才把你們這些國內最著名的、最有能力、最具獻身精神、最有前途的和最忠於大日本帝國的精英招集到這裡,搞這種最具威懾力的研製專案。經過一個階段的努力,你們攻破了一道道難關,終於在動物身上培植成功了鼠疫桿菌,炭疽桿菌,布氏桿菌、霍亂菌等。當然,科學是無止境的,生化研究也是如此,還有很多的菌種,很多很多的領域沒有被我們發現,也沒有被我們佔領,這就是說,我們要在成功的基礎上,去發現更多的替代菌,涉足更多的領域,讓我們的敵人防不勝防。雖然敵人方面也在想方設法地破解這種致命的威脅,我敢說,到目前為止,他們還不知曉這其中的奧妙。只要我們不斷地變換武器的種類,人類的生殺大權就會掌握在我們手中。
“各位,你們知道,跳蚤是傳染鼠疫的最好媒介,而汙染飲水是傳染霍亂的最佳方法,我相信各位,一定會有更多的新發現,因為,這個領域是很廣闊的,而你們都是這方面的專家。就目前來講,我們的研究,試驗裝置已達到了最高水平,政府為我們撥了鉅額的經費,只要需要,還可以為你們弄來世界上的各色人種供你們做試驗。”
石井停了一會兒,喝了口水,繼續說:“我可以毫不隱瞞地向你們透露一個祕密,你們只知道陸軍軍部和陸軍參謀本部根據天皇的命令,在東北的長春和我們所在的哈爾濱建立了兩支細菌部隊,實際上,我們在瀋陽、南京、北平、武漢、廣州等地還建有二十多處細菌研究和製造中心似的同類部隊。當然,這些祕密機構都是以各種公司代而掩人耳目的,就像我們這裡被稱作‘關東軍給水防疫裝置廠’一樣。這樣龐大的遍佈中國的祕密部隊,是我們維繫勝利的一個籌碼,我們的工作雖然已經步入了正軌,只有把成果轉換成無數的,最有效的細菌武器,勝利的天平才會徹底地傾向我們。
“大日本帝國稱霸世界的重任落在軍方身上,同時也落在你們身上。我們都瞭解,軍事只要和科學聯絡起來,定會產生驚天動地的效果。但是,切不可妄自尊大,在這裡,我要給大家一個忠告,領導的民眾,已經成長為一支不可小視的力量,他們不同於國民黨的、軟弱,這一點,從他們的自我犧牲精神,你們就會感覺到我所說的是對的。關鍵的是,我們必須打掉他們的銳氣,抵制住民眾逐漸高漲的反日情緒,這是當前所有效忠於天皇計程車兵的使命,只要做到這一點,我保證用不了太久的時間,整個中國就會屬於我們日本人的了。”
石井的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這些專家們的心裡爆炸,日本軍隊的進攻,中隊和民眾的反抗,雖然到了白熱化的程度,但是,這是起點,還是終端,這絕對是一個謎,一個現在誰也無法解開的謎。
把科學應用於戰爭,這是古往今來最可怕的事情,把細菌變成武器,更讓人感到恐怖,日本軍隊已經走上了這條危險的路。
由於生化武器投入少,破壞力大,它正受到日本軍方的重視,即使稍微有一點兒科學常識的人,都會為科學偏離正確的軌道而感到畏懼。而野心勃勃的石井之流,卻看到了生化武器巨大的應用潛力,即所謂的殺傷力,正是這被世人禁止,唾棄和反對的條款,成了日本軍部孤注一擲的法寶。
關東軍給水防疫裝置廠連同所有的這類分部,在石井的操縱下,正滾動起一股黑色的濁流。在這股濁流裡,一批批,一群群無辜、善良的人在痛苦中掙扎、死亡,細菌在肆虐地吞食著人的軀體。
看不見的細菌,在水源裡,在空氣中,在動物身上,在人的軀體裡,汙染、傳播、繁殖……從而演變成一具具的屍體。
這正是石井之流希望看到的,實際上,在一些戰場上,他們已經目睹了已經或正在發生的這一切慘不忍睹的悲劇。他們要把更多的地方變成無人區。
“貞澤君,你的情緒有些低沉。”石井把貞澤雄單獨留下,聲音帶著明顯的責備。“想妻子和孩子啦?”
“沒有。”貞澤雄搖搖頭。
“嗯,這很好。”石井的臉繃得緊緊的。“從我進入軍界的那一天起,我就把效忠天皇作為我的最高宗旨。可喜的是,我們製造的細菌武器已經發揮出了巨大的作用,這你都聽到了。我希望你努力工作,你是很有發展前途的。”
“謝謝。”對石井的誇獎,貞澤雄不以為然。但他還是真誠地說:“我會盡力的,效忠天皇是每一個日本軍人的天職。”
“這就好,”石井拍拍貞澤雄的肩膀。“有你這樣的專家,是我們軍隊,也是我們科學界的榮幸,你一個人簡甚至等於一個師團,不,是幾個師團。”
“我們有很多這方面的專家。”貞澤雄用驚愕的目光望著石井,他被石井的話弄得不知所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科學家。”
“當然。”石井並不理會貞澤雄的謙虛,按照他的意願說:“因為有了你們這些名副其實的死神,我才有信心在很短的時間裡,在不知不覺中,讓中國人變成真正的病夫,你有信心嗎?”
“這……”貞澤雄猶豫了一下,壯起膽子說:“現在破壞力已經很大了,況且國際公約禁止試驗和使用生化武器,我們的做法,我擔心引起公憤所帶來的後果。”
石井一副蔑視的神情。“國際公約,那是紙上的東西,日本皇軍是不會受它的約束的,你必須明白,實力就是最好的公約。”
貞澤雄沒有想到,石井竟是這樣一個不講信譽,沒有人性的傢伙,但他嘴裡卻說:“我很想回家,看看我的妻子,女兒和年老的母親。”
石井的臉馬上陰沉下來,嚴厲地目光盯視著貞澤雄,不留情面地訓斥道:“貞澤君,效忠天皇是我們的天職,你現在回家,無疑於臨陣脫逃。再說,你使無數的人在痛苦中死去,你就是死神,連惡魔都比你遜色,你怕什麼?”
貞澤雄很震驚,震驚得他決不亞於自己也感染上了自己研製的病毒,正在經受著細菌的蠶食一樣:“你說我是死神,我怎麼會成為劊子手式的死神?我的理想是攀登科學高峰,領取諾貝爾獎。”
“很好啊。”石井不怒反而笑了,站在他面前玩世不恭地說:“一筆鉅額獎金,被世人敬仰,這是很榮耀的事嘛,我很高興,將來你能捧回諾貝爾獎。”說到這裡,石井沉下臉,面露凶光地咆哮著。“但是,你必須拿著最新研製出的,高威力、高感染性、高殺傷力效能的生化武器到瑞典,到那座金壁輝煌的殿堂裡去搶。那時,所有的獎項都會歸你所有,但是,請你記住,科學絕對不是完美的。”
貞澤雄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默默無言地看著威嚴、可怖的石井,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貞澤雄當然知道,在1763年,就有人利用生物去殺人,然而,人類並沒有認識到它的危害性。今天,有的國家,當然也包括日本,研製生化武器,完全是為軍事服務的,目的也是殺戮,這類人被稱作瘋子,而自己已經成為這類瘋子——利用殘忍的手段製造死亡的瘋子。
當然,起初貞澤雄什麼也不知道,他是致力於生物研究的,這是他一輩子的願望,做一個最著名的科學家,最終摘取這個領域那頂耀眼奪目的王冠。但是,軍國主義的倒行逆施,註定了他要在異國他鄉研製殺人武器。
這裡,聚集了很多象他這樣的畸形的科學專家,他們是世界上最卑鄙、最無人性的科學專家。他們用最精密,最先進的儀器研製出了不同的菌苗在人體上進行試驗,最後,當然要施於人。在這裡,人成了科學的犧牲品,畸形的政治,造就了畸形的軍人,畸形的靈魂,孕育出畸形的科學家,事情就是這樣。人的靈魂一旦被陰謀所控制,一旦被毒素所玷汙,行為自然而然地與正常人不同,貞澤雄無法讓煩亂不安的心緒平靜下來,他不知道,誰能來淨化他的靈魂,誰能來帶他走出誤區。
貞澤雄很早就躺下了,黑暗籠罩著大地,這間屋子裡也充滿了恐怖,他的靈魂也被這黑暗的恐怖所籠罩著。他很傷心,也很後悔,雖然他知道傷心與後悔是沒有用的,骨子裡殘餘的一點兒良知,還是讓他留下了一滴苦澀的淚水。
“不僅僅是你,我們日本所有的生化專家都在研製細菌武器,這是你們的責任和使命,我們的研製基礎遍佈整個中國,我們要把生化武器提供給每個戰場,而你們則是科學界的精英,是大日本帝國最需要的生化武器專家。我希望有一天,世界將在我們的控制之下,我相信奇蹟是會發生的。”石井的話象劈雷一樣,炸在貞澤雄的心上,他再也躺不住了,開啟電燈,坐在桌前給他遠在千里之外的妻子寫起信來。
櫻田俊美我的妻子:
離開日本已經快九年了,我很想念你、女兒和年老的母親,不知在這戰亂的年代裡,你們是怎麼生活的,我很惦念你們,望你們堅強地活下去,戰爭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告訴你,我現在是在滿洲國的哈爾濱,(實際是中國的哈爾濱)一個‘給水防疫裝置廠’工作,實際上它是關東軍731部隊一座從事生化武器的細菌研究所,領導研製工程的是石井次郎,就是以前你曾經見過的那個陰沉的教授。這裡飼養的是老鼠、跳蚤、蝨子,培植的是各種致命的菌苗,試驗物是與我們一樣有思想,有靈魂的中國活人——我們稱他們是‘木頭’或是‘馬路大’。其實,他們都是善良的人。這些人有的是被抓來的赤色分子,有的是被綁架來的,有的是被俘虜來的反日誌士,反正他們被一車一車地,源源不斷地被送來。但是,不管什麼人,只要對研製生化武器有價值,我們都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痛苦的折磨中死去。俊美,你一定很驚異於我所從事的競是這麼殘酷的工作吧?我知道,這是對科學的褻瀆,也是和我的初衷背道而馳的,如果有一線希望,我會毫不猶豫地離開這裡,誰知道這一天會不會到來呢?
俊美,現在我很後悔選擇了這個專業,不,我恨那些利用這個專業製造罪惡的人,這是令人髮指的罪惡。雖然,我一生都想致力於生物研究的昇華,始終追求那個我年輕時代就仰慕的諾貝爾的神聖殿堂,不幸的是,時代卻要我扭曲科學的高尚和純潔。我不知道,這對日本民族來說,是正還是邪,是福還是禍,我也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這件傷腦筋的事情,這就是我現在所面臨的。
俊美,今天我終於看清了,石井、軍部和我們所崇拜的天皇,他們要的是征服中國,征服亞洲,而我要的在這裡是永遠也不會得到的。是的,正如石井所說的那樣,我已經加入了惡魔的行列,是無法脫離出去的,甚至我的罪惡比十個劊子手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是,有一點我是看得非常明白的,任何武器都不能挽救侵略者的命運,是因為他們……中國人要生存,要有屬於他們自己的國家,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大日本帝國在這場戰爭中有一天成為戰敗國。
我總是要回去的,回到我的祖國,回到我的母親、女兒和你的身邊,那裡才有我最親的親人,我們真正的故鄉。那時,也許我還會搞我的專業,或是教些學生,但絕不會是研製殺人武器,而是造福於人類。
俊美,我的妻子,等著我,我總是要回去的,回到屬於我們自己的故鄉。不,你還是不要等我的好,現在我已經喜歡這樣的工作了,大和民族不取得最後的勝利,我怎麼能夠有臉回去見你呢。俊美,等著我的勝利凱旋吧,那一天一定會到來的。
夜色依然籠罩著大地,貞澤雄把信裝放進抽屜裡,他並不想把信寄出去,以免親人為他擔憂,沒有聯絡的牽掛或許更能激起他們的思念。
貞澤雄徹底明白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基地,周圍是鐵絲網,圍牆,高牆與電網,四周有崗樓。幾百個虎勢眈眈計程車兵,上千名的專家,幾千名勞工,以及幾百名——經常保持的數量的“木頭”。全天候的監視,全天候的戒備。他清楚,這不是針對他的,他已經習慣了在這種環境裡工作,每天總要有人在他,或是他的同行的試驗中死去,面對這種全過程的死亡試驗,他已經無所謂了。或許,在這種嗜虐中,他還會享受到一種變態的刺激。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回到日本,他還能在那裡風平浪靜的生活嗎?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到他的祖國,他的祖國會風平浪靜嗎?他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