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君尊的臉色是憂鬱的,眼神是陰霾的,心裡所有的擔憂一點兒不落地在臉上表露出來。這一夜像一年那樣的難熬,悶熱的風,未知的危難,還有帶給他心靈全部所屬的那份愛意,此刻變成一股揮之不去的悲苦,淒涼和失落。漆黑的夜,因為沒有月亮,大地顯得如同地獄一樣黑暗,使人感到夜是那樣的恐怖與可怕。趙君尊突然**地覺察到他的心裡印下了他與妻子許多過去的往事,那許多的往事又是那樣的令他難以忘卻,如今人要走了,也會帶走那些令他賴以生存的深情,現在看來,妻子的一言一行已經全部融入他和這個家庭的生活中。讓他不解的是,一個近似於完美的女人怎麼會離開他,是她嫌棄這個家,還是嫌棄他?是她嫌棄生活的艱難,還是嫌棄命運的坎坷?不是,都不是,他們之間那種不可或缺的愛怎麼會經受不住生活的考驗呢?他思索了一下,彷彿只有這樣,他才懂得罪惡的根源來自什麼地方。是啊,國亡了,家還能存在嗎?正如同這黑暗一樣,在沒有光亮的空間裡,人往往會選擇錯誤的方向,會使人作出不得已的抉擇。活著是那樣的恐懼,死亡是那樣的可怕,誰會在這種威脅之中坐視危險的到來?想到這裡,趙君尊不覺長嘆一聲,心想,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裡,誰能不怕,隨她去吧,或許離開這裡,也許會有一條比這要好的路可行,走出去總比在鬼門關前轉悠強。
對面炕上,一陣輕微的翻身聲打斷了趙君尊的思緒,想到年老的雙親,他心裡的不安和傷感更重了,彷彿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讓人惶恐的鬼怪乘著黑夜正一步步地從不遠處向這裡無情地壓過來,他非常清楚,那鬼怪就是東洋惡魔給人們的意識上帶來的恐懼。
“老頭子,媳婦快被逼走了,你拿個主意,這個家到底該怎麼辦哪?”母親輕聲地問著父親。
“我這心裡也不是滋味,有什麼辦法,看看再說吧。”
趙君尊知道,兩位老人也是愁得睡不著,也許是猜想他和妻子睡著了,這才輕聲說起話來。
“開始我總捉摸天塌下來有大個兒,地陷下去有矮子,我也太天真了,看來我們不搬走日本人是不會罷休的。”
“不會家破人亡,血流成河吧?”
“那也說不定,南京幾十萬人都被殺了,誰也沒有想到日本鬼子會那麼凶殘。可是,日本人幹了,咱怎麼辦,我真拿不準主意。”
“要不我們到別的地方躲躲,你看尊兒愁的。”
“往哪兒躲,現在哪個角落沒有日本鬼子,你躲得了嗎。”
“你是鐵了心不走啦?”
“我倒不是怕,怕只怕這些孩子有個三長兩短的,真那樣,我趙辛可就對不起趙家的列祖列宗啦。”
寂靜的夜裡,父母的對話讓趙君尊感到萬分的心痛,自己五十多歲了,連兒子都娶了媳婦,有了孩子,卻還讓爹孃惦念著。他有些內疚和傷感。內疚的是沒有給父母帶來幸福的晚年,沒能為兒孫掙下無憂和快樂,傷感的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沒有能給這個家庭帶來一份安全感,尤其是在危難的時候無法保護他們。趙君尊心裡只覺得悽悽慘慘,根本無法面對殘酷的現實,現實太讓他失望了,中國弱,中國人也弱,他趙君尊更弱。中國這麼大,中國人口又這麼多,小日本何以會這麼猖狂,這一切都怪誰呢?趙君尊不知道怎樣去解釋,他只感受到倫陷區的人民看不到一點兒的光明,如同這黑夜永遠也不會過去一樣,讓人感到悲觀而又失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父母的話使趙君尊心酸頭痛,整個身軀似有無數只蚊蠅在叮咬,眼睛裡在痛楚中卻充滿了仇恨。
外面天氣陰沉沉的,趙君尊身上的汗直往外冒,可他卻感到心裡有一股寒意。風中夾帶著悲鳴,一陣陣的送來悽悽切切的哭聲,他心裡有些不安,是活著的悲痛欲絕,還是死去的在鳴冤?毋庸置疑,這是活著的和死去的對黑暗所發出的吶喊。趙君尊受不了這種傷悲的呼叫,他夠難受的了,用手把頭嚴嚴實實地蒙起來,寂寞地把自己封閉在狹小的空間裡。東三省失陷了,一切都跟著改變了,往日美麗的田園被魔鬼帶來的淒涼所代替,局勢的緊張延伸到了每一個角落,威脅、恐怖是任何人都躲避不了的……想到這裡趙君尊心頭一陣酸楚。怎麼辦呢?是忍是躲他拿不定主意,此時讓他對一切都失去了希望,一家人何去何從,難道非要離開生養他的故鄉不成?悲泣聲打破了漫長的沉靜,那悲泣的哭聲不管趙君尊怎麼拒絕,那悲泣的哭聲依舊在他耳邊縈繞,這又讓他想起了前幾天所發生的慘劇,於是他心裡更陰霾,更煩躁,也更擔心了。
天剛放亮,劉翠娥就起來了,她剛走出屋門,趙春田攔住了她。
“娘,不要走,你不會捨得這個家的。”趙春田拉住母親的手,用乞求的目光看著母親。
“田兒,聽媽的沒壞處。”劉翠娥搖搖頭,兩行熱淚從眼裡流出來。“帶著香雲和孩子跟我走吧,離日本人遠點。”
趙春田很倔犟:“這是我們的家,離開的應該是日本人。”
劉翠娥顯得很無奈:“他們來了就不會輕易離開的。”
趙君尊默默地聽著,看著這一切,說不出一句話來,見妻子執意要走,拉是拉不住了,他從木箱裡拿出唯一的一件上衣遞了過去:“拿去吧,天說涼就涼了。”
“你留著穿吧。”劉翠娥說著望了望陪伴她生活了三十個春秋的破草房,望了望與她相濡以沫三十載的丈夫,望了望視她如女兒的公婆,撲通一下跪到塵埃,磕了三個響頭,泣不成聲地說了句:“對不起。”然後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娘,娘。”
趙春田和香雲的喊叫聲並沒有留住母親的腳步,香雲把頭枕到趙春田的臂彎上,手在他的寬厚的胸口上輕輕地撫摸著,閉住眼睛溫馨地說:“娘走了,我們還得活下去。春田我要再給你生一個兒子,我不要再過這種窮日子,我要過比爸爸、爺爺那一輩人要好的日子,我們一起努力好嗎?”
“嗯。”趙春田的心在流血,可他嘴裡卻說:“我要你給我生幾對兒女,我會讓你和孩子過上好日子,我還會把你打扮得更漂亮。”
趙君尊見媳婦走了,說不定這千年修的緣分從此就斷了,趙君尊真的受不了了。他悲傷地嘆了口氣,心裡說:到地裡看看去吧。
田野一天一個樣,時間的腳步改變著人們眼中的一切,莊稼一個勁地往上躥,果實驕傲地展示著它們的身軀,草甸子裡油綠油綠的一片隨風遊弋,鮮花鋪滿了道邊、荒甸、水塘邊,好一個五彩繽紛的世界,所有的芬芳融合成一股濃郁的、**的氣味無所不在地陶醉著人們。鑽天的大樹抖動著葉片發出沙沙的聲音,江水輕撫著岸邊的綠草,村莊也充滿了生機,喇叭花扶住了被風雨侵蝕得搖搖欲墜的簡陋的房屋,難得的是依然能夠聽到從裡面傳出孩子們的笑聲。豆角秧掛著的豆角遮住了破籬笆牆,房前屋後的空地上各種蔬菜掩蓋了廢墟,淘氣的孩子在陽光下嬉戲玩耍,難得看到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佈滿滄桑的臉上。蝴蝶在花叢間成雙成對地飛來飛去,麻雀在房頂,樹梢和門前的空地上唧唧喳喳地叫著蹦來蹦去,一群鴿子圍著村莊飛翔著,一隻大黃狗耷拉著耳朵懶洋洋地趴在門口處,幾隻雞在院子裡不停地啄動著,一頭小豬羔不耐煩地拱進土裡哼哼著不停地打轉。村莊裡生髮出安詳、快樂、平和的氣息,莊戶人喜歡這種安詳、快樂、平和的日子。動盪的時局、苦澀的生活、淒涼的遭遇奪不走人們對幸福的渴望,大地的賜予使人們覺得戰爭和苦難根本不值得畏懼。
“爺爺,我下地啦。”趙春田走到院子,見爺爺趙辛蹲在院裡的樹下抽菸,隨便地說道:“少抽兩口吧,沒啥好處。”
“我說春田。”趙辛喊住了趙春田,慢慢地站起身,望著孫子囑咐道:“這些日子大夥鬧得挺邪乎,我看日本人不會善罷甘休,出門眼睛亮點兒,耳朵尖點兒,遇到事兒能躲就躲,實在躲不了能忍就忍,他們不是人哪,咱們惹不起。”
“爺爺,你怎麼總是告訴我躲呀,忍的?”趙春田一臉的不痛快,對日本人要強搬遷,合併村的做法,心裡非常不滿,而今聽到爺爺這樣的教誨,心裡更不是滋味,他略微停了一下,接著反駁道:“幾十年,幾百年,一代一代地傳下來,到了我們這一代,你還這樣教我們,別打架,別騙人,好心總會有好報。爺爺,如今日本人又在我們家指手畫腳,橫行霸道,你還讓我們躲,讓我們忍,我們往哪兒躲,怎麼忍哪,你怎麼不教給我們別受人欺負,別受人騙呢?日本人就是看我們老實、善良才敢騎到我們脖子上拉屎的。真是的,越老越糊塗,把我們教得不知道什麼叫反抗了。”
“你……”趙辛的鬍子直顫,一時說不出話來,可又一想孫子說得不無道理,但他還是嘮叨著:“我經得比你多,小孩子懂個啥,叫你躲,你就躲,叫你忍,你就忍,聽老人的沒錯。春田哪,別怪爺爺,我是不想看到你被那些強盜殺了。”
趙春田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明白爺爺是為他好,可是,他的話還是那麼硬:“我們這麼軟弱全是你們教的,我看是愚昧透頂,善良得過了頭,這樣下去對我們有什麼好處。爺爺,現在什麼年代,中華民族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您居然還讓我們躲啊,忍的,日本人已經把刀架到我們脖子上啦,你說我還能忍得住嗎?”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哪裡有一點兒晚輩的樣子,沒大沒小的。”趙君尊手裡拎著鋤頭從柵廈裡走過來,衝兒子往外一擺頭,對趙辛說:“爹,對孩子講這些他們聽不進的,不說也罷,自己多高興點兒,管那些幹啥?我們下地了。”
“連你也不願意聽我的話了,強出頭有什麼好處?唉,也許我真的老了,世道變了,老一套不管用了。”望著兒子、孫子遠去的背影,趙辛自言自語地嘟噥著,然後,蹲下去繼續抽他的煙。
天悶熱悶熱的,沒有一絲風,人只要一動渾身上下準會出汗,樹葉熱的打起了卷,小草也低下了頭,就連樹蔭下的喇叭花也懶得撐開它的花瓣。西邊的天上有一片黑雲,這時,突然興起一陣惡風,風載著雲,雲駕著風正已飛快的速度擴散著,帶著黑暗向這邊壓來。趙君尊、趙春田父子倆身前身後地往地裡走去,當爹的不停地看著前面的兒子:高高的個子、寬寬的肩膀和那走路虎虎生風的樣子,心裡感到一種安慰和自豪。一陣風吹來,緊接著天空像是驟然間暗了下來,父子倆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一起抬頭仰望著天空,沉默了一會,還是趙君尊先開了口:“沒事的,這個季節有雨也是陣雨。”
趙春田心裡的怨氣還沒消,沒好聲地回敬道:“誰也猜不準這雲會送來涼爽,還是會帶來暴風雨。”
“你爺爺的話是過時了,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理解他。”趙君尊走前兩步,與趙春田並肩走著。他一生中和兒子這樣走了二十多年,由抱著兒子下地到領著兒子下地,由教給兒子種莊稼到兒子熟練地種莊稼,又看著兒子娶妻生子,他一直與兒子肩並肩地在壟溝裡播種著希望,從沒想到放飛兒子那顆不安穩的心,就像趙辛始終陪伴著他,捨不得分開一樣,總想把他攏在自己的羽翼下。可今天,他卻頻頻地感到老一套的確過時了,但他還是情不自禁地維護著幾千年遺留下來的傳統的教育方法。“春田哪,你說的不是沒道理,你看的也很清楚,不光咱們家這樣教育孩子,中國所有家庭的長輩都是這樣。他們不願看到自己的孩子到處惹事生非,只要平平安安,哪怕是吃苦受罪他們也感到快樂,他們真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因為不安分而有三長兩短。話又說回來,你爺爺的話自有他的道理,咱莊戶人家圖個啥?既然不能大富大貴,湊合著活著也就行了。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對我們的教育不滿,現在日本人又要我們搬出祖祖輩輩住的地方,我這心裡也不得勁啊。再說日本人可不是頭一次騎在我們脖子上發號施令,八國聯軍進北平就有日本人,人家太強大了,咱治不了那個氣啊,你沒看到咱村兩戶財主都不敢說個不字,平日他們可不這樣啊,咱一個窮人有什麼資格說別的,忍了吧。在我眼裡,你應該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可是,難啊,前村後屯被日本人弄死的還少嗎?我還沒看到過誰討來過公道……”
“爸爸,你的話我怎麼聽著這麼不順耳呢?”趙春田心裡明白父親是嫌他不懂爺爺的心,嫌他看不清局勢,這場戰爭的強弱一目瞭然。當然,父親所指的弱者一定是中國。他心裡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話自然也生硬:“爸爸,照你這麼說,我們只有死路一條,小鬼子想要我們的命我們乾脆給他們算了……”
“我們之間的隔膜越來越大,你的話我也聽著不順耳。”趙君尊也來了氣,心情煩躁地堵了趙春田一句:“你想想看,哪家的老人會把自己的孩子往火坑裡推,別忘了逆耳忠言,血濃於水啊。”
一路上,父子倆誰也不再說話,莊稼地裡幹活的人三三兩兩的,土地和果實像是對莊戶人失去了**力。地裡的玉米棒像一個個棒槌似的,高粱穗擺動著沉甸甸的果實,黃豆莢在風中發出脆生生的聲音,路邊的野花也開得鮮豔豔的……這一切形態各異的金子都像莊戶人發出燦爛的金色來。趙春田低著頭在坎坷的土路上走著,思緒仍在苦苦地思索著,他的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汁樣的東西在浸泡著,長時間以來那種惆悵的情緒怎麼也擺脫不掉,就像這多變的天氣一樣,被烏雲和黑暗籠罩著。
不安和煩躁的心情一直沒有離開趙春田,不是碰掉玉米棒就是絆了一下,甚至有一次鋤頭差點把自己的腳弄傷,這種事和誰說都不會相信,可偏偏發生了。他的心情不好,幹活也是心不在焉,後來索性把鋤頭往地上一扔便躺在了地上,透過玉米葉片的空隙望著天空,他突發奇想,如果我是一名抗聯戰士多好,有了槍,日本人決不敢那麼蠻橫地對待窮苦的中國老百姓。說起來,代代延續下來的傳統教育,使他或多或少地灌入了一些能讓則讓、能忍則忍的千年古訓。自從日本人要這裡的農民扔下祖祖輩輩生活的棲息地,扔下供養他們的土地,無條件地在十日內搬走的通知後,趙春田心裡突然生髮出一種強烈的殺鬼子的念頭,他也不知道自己何來這樣有違祖訓的念頭,他的直覺告訴他,如果不反抗,所有的一切都將失去,甚至於包括生命。日本人的霸道行徑,村裡人的懦弱行為,使他終於明白,要麼像被馴服的羔羊一樣任其驅趕或宰殺,要麼像那些勇敢的鬥士,寧可丟棄生命,也不甘受日本人的欺壓和凌辱。現在,他恨只恨自己當初為什麼不和村裡那幾個平時看似不安分的青年拿起刀槍,同鬼子槍對槍的拼一拼呢,雖然當時很少有人理解他們的舉動,雖然當時自己也沒有想到保國為家的深刻含義,但是,鬥士們那種寧可戰死也不願受欺壓的性格還是感動了他。現在,在日本人的掌握之中,進入到唯命是從的地步,過去只聽說日本鬼子的殘暴,現在親身經歷的不幸比聽到的和看到的沒有什麼區別,他已經沒有迴避的餘地了,只有面對這即將到來的災難。
不遠處,緊挨著自家地的另一戶趙家,一對中年夫婦也正在地裡幹活,他們哀愁、無奈的面孔,無精打采的樣子,和他如出一轍,誰也不知道辛苦了一春半夏的莊稼會屬於誰?突然,那柔弱的婦女咬牙切齒地對身旁的男人大聲說:“我真恨,我若是有杆槍就不會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