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暗中,石井的研究得到了軍部的認可。那是一群侵華戰爭的推動和策劃者,經過多年的準備,在狂熱的戰爭叫囂中,一夜之間,這群不露面的人成了日本政府的主流派、強硬派。事實上,石井只是一個生物學者,他的極端的右翼政見,他的不可告人的研究課題,他的狹隘的民族意識,他的大日本主義的擴張野心,自然被軍方認定為這架****侵華戰爭中不可或缺的得力干將。開始,他故作推諉,要知道他是一個令人羨慕的學者,軍方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他在要榮譽,要權利。當然,即使沒有這些,他同樣會全力地跟隨那些戰爭狂人拉動這架戰爭機器,可是,有這些總不是壞事,目的達到了,少將的桂冠頂在了他的頭上。
石井很願意在中國待下去,這裡有山川的壯麗,古老的文化,豐富的資源,勤勞,善良的人民,重要的是,這裡有用不完的“木頭”,他熱衷於在中國的土地上建造細菌試驗場所,他要把這些試驗場所變成名符其實的食人魔窟,他相信,這裡將是他人生輝煌的最佳所在。多年來,他一直很忙,有時一天要跑兩三個試驗場所,還要考慮如何提高他們的專業水平,有時他要親自解剖那些健壯的、活蹦亂跳的“木頭”,從中獲取最珍貴的第一手資料。當然,他的努力換來了極具規模的試驗場所。同時,石井也很有頭腦,靠軍方的權勢從國內運來了最精密、最先進的儀器,靠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徵召了很多國內最優秀,最著名的生化專家,接著,一份份詳實的試驗報告從遍佈各地的實驗室傳到石井手裡。他不僅領導、管理著這項龐大的,不為人知的罪惡的研究,每天還要親自過問、驗證堆積如山的資料,並且發出一個個最直接的技術指導和命令,有時,一個課題落實的細節都要親自制定,做出具體的安排。
罪惡的試驗在石井的直接參與和領導下,在無數個“木頭”消失的過程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而就在這時,背蔭河仲馬城的毀滅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打擊,值得慶幸的是,在那次“木頭”暴動之前,他已經意識到仲馬的無能和那個城堡的潛在危險,及時地搬出了那裡的大量試驗物資和儀器,當然還包括所有的專業人員。實際上,仲馬城的消失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損失,乘此機會,一個蓄謀已久,一座更大,更嚴密,更先進,更牢固,設施和功能更齊全的試驗基地在平房正快速地建立起來,而現在他面臨的是如何把這座基地擴大,再擴大。
一個城市出現在他的面前,那是他已經熟悉了的城市,不用介紹他就能辨認出來,不同風格的歐式建築混雜於眾多的中式建築中顯得那麼獨特,給人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四季分明,勤勞善良讓這裡的人們擁有強壯的體魄和豪爽的性格,那條奔騰不息的松花江更為這東方小巴黎增添了更為壯觀的色彩。
不過,石井不是來旅行的,這些並沒有引起他的興致,他把目光拉回來,重新陷入了思考。研究、試驗細菌武器計劃的形成和實施,究竟為了什麼?他曾經不止一次地這樣問過自己,當他發現自己和軍部一樣早已有了答案時,他的內心是狂喜的。人道主義,國際公約算什麼,如果在戰場上,而且是在大規模的決戰前,士兵們能用上他所研製出來的,相當有效的生化武器去肢解對方的有生力量,那麼,日本軍隊就可以在勝利的基礎上,取得支配中國,支配亞洲或是整個世界的發言權。答案如此的簡單明瞭而又清晰,剩下的問題是如何進行這項偉大的研究工程,以什麼樣的速度進行,取得什麼樣的結果為目的?石井認定,最優秀的專家,最先進的儀器,最適宜的試驗體和最嚴謹的工作態度是這項工程最重要的組成部分,而這幾點他已經完全具備了,並且已經進入了實質性的運作之中。
彷彿是在沒有盡頭的大海中航行,又彷彿是在登攀永遠也望不到頂的險峰。但是,石井心裡是清楚的,眼睛雖然沒有睜開,頭腦卻是清醒的,他的思緒漂浮在波濤洶湧的驚濤駭浪之中,懸掛於懸崖峭壁的驚險之中,一種疲憊的、恐懼的感覺時時在扼住他的神經,是什麼事情使他常常有這種不祥的感覺呢?他迷惑不解,這種極端荒唐、不可理喻的瘋狂行為難道真的能改變歷史的程序?石井的臉部不禁抽搐了一下,同時內心不可抗拒的打了一個寒戰,他搖晃了一下豬一樣的頭,無奈地睜開眼睛,自語道:“為什麼會這樣,一切都會平安無事的。”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內心總有一種僥倖的意識,希望世上的一切都會按照他的意願進行。
然而,就在石井這樣自我安慰的時候,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再次襲擊了他的神經,東北抗日聯軍制造的一個又一個的反日事件,平型關的失利,在中國造成的負面影響,所帶來的無所不在的威脅,無疑形成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難道上百萬的日本軍隊要在這汪洋大海中被淹沒不成?他在心裡問著自己,權衡了一下整個戰局的處境,一想到有一天,他也許會扮演那個不自量力的、被人唾棄的小丑的時候,不自覺地說出一句連他自己都懷疑的話來:“他們不會成功的。”他沒有理由不這樣看待那些反日、抗日的人們所做出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話又說回來,有對手才能激起他禽獸般的本性,才能淋漓盡致地發揮他狡詐、凶殘、陰損和沒有人性的本能。軍部召開的聯席會議是一次成功地會議,各軍兵種,當然也包括石井所領導的這支特殊的部隊——一一致的目的——征服中國,在這裡,他重新看到了希望,征服中國不再是遙遠的事。他聽得出來,那些將軍們的慷慨激昂和滔滔不絕的炫耀戰績,那些智囊們引古博今和條條是道的論斷,有一種振奮人心的力量,如果順利的話,日本很快就會牢牢地控制世界上這個人口最多的國家。想到這裡,石井不由得舒了一口氣。
晚上九點十分的時候,石井坐的汽車駛進了市區,橋本——石井的同僚也是他的罪惡大本營的保衛長官,以微笑迎接了這位不會帶兵的少將上司。應橋本的安排,汽車直接把石井拉到了市中心的馬迭爾賓館,在這裡,他要和橋本談一些問題,同時也會見一些地方上的顯貴們,當然,跳跳舞、喝喝美酒也是他的專長。
一陣寒暄過後,石井和橋本單獨坐在一間能看到大廳的單間裡,話題很快便扯到了擴大基地建設的問題上。
“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們必須優先考慮這件刻不容緩的事情。”石井神情嚴肅,開門見山地提出了要求。“關鍵的建築一定要用我們日本人來完成。”
“一項新的仲馬城計劃。”橋本的目光閃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酷。“一項龐大的再生計劃,如果需要,它會比仲馬城堅固十倍。”
“沒有這個必要,我要的是時間和實質上的突破。”石井打斷橋本的話,修正道:“正因為仲馬城太過於堅固,它才會毀滅得如此之快,我們不能過於膽怯,表面上的鬆懈更容易造成敵人的錯覺和判斷上的失誤。”
橋本看看石井不容置疑的神情,聲音顯得有些勉強:“是的,有時候有備反而有患。”
“你能理解這很好。”石井按照他的思路繼續說:“這不僅僅是一個龐大的工程,它關係重大,這就要求你必須放棄所有的閒暇時間,全身心地投入到這項工程當中,並且,要絕對地保證劃定區域的安全,不能出現一點的紕漏。”
“我會讓所有的工程像設計圖紙那樣精確,它會一毫不差地聳立起來。至於安全,您放心好了。”橋本的話很自然,眼睛因興奮而發出賊一樣的光來。“石井君,大日本帝國的將來,中日雙方力量的變化,這一重大的責任將由您來掌控,這是指日可待的。”
石井對橋本的自信和恭維很不喜歡,他是注重實際的人,為了表示認同,他聳了一下肩頭,著重說道:“我再說一遍,時間和安全是第一位的。對了,搬遷的事辦得怎麼樣了,有沒有遇到釘子?”
橋本感到石井的問話很可笑,可笑的有些幼稚。“在我們日本軍人面前不存在釘子。”
石井皺了一下眉頭,疑問道:“真的沒有?”
“當然不是這樣的,不過,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利。”橋本不由自主地傲慢起來:“我記得幾年前,我只帶了二十幾個士兵就逼得三個鎮幾十萬人跑反。哈哈,中國人不僅僅是一群病夫,我看他們更像是一群懦夫。”
橋本放肆的大笑和那句狂妄的話引來不少人的目光,穿過敞開的屋門,石井看到那些花枝招展、翩翩起舞的太太小姐們,正不知憂愁地沉醉於男人的臂彎裡,沉醉於燈紅酒綠的瀰漫裡,那些西裝革履或長袍馬褂的達官貴人,他們同樣也沉醉於女人的溫柔裡,沉醉於這看似歌舞昇平的靡靡之音裡。但有一點石井敏銳的注意到了,只要那些人一碰到他的目光,都會自覺不自覺地投來仰慕和唯唯諾諾的神情,這給他帶來一種征服後的滿足感。他用一種捉摸不透的微笑回敬了一下那些人,然後直視著橋本嚴肅地說:“我不想重複仲馬的錯誤,尤其是在我的大本營,這是一項絕密的計劃,我想你可能已經遇到了挑戰。”
“有一些人反對搬遷。”橋本如實地回答。
“你說過,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利,按你的意願幹吧,我相信你會讓那些自不量力的人自動離開那片土地。橋本君,我很欣賞你不可一世的性格,行動吧,沒有人會阻止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