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本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讓人難以察覺的喜色,喜的是他計程車兵竟能把老百姓從隱蔽處查找出來,有這些人質,何愁奪不回來失去的物資和祕密。
天上的太陽沒有移動多大距離,幾十個村民被趕到了空蕩蕩的打穀場,打穀場的四周架起了機槍,端著明晃晃刺刀的日本士兵將村民團團圍在一起。橋本從石塊上下來,走到人群面前,把腰間的軍刀抽出來,雙手握住刀柄,刀尖觸在硬邦邦的土地上,用流利的中國話問:“你們當中有誰參與了搬運皇軍物資的行動,又有誰知道是什麼人伏擊了皇軍的車隊?說出來皇軍大大地獎賞。”
村民沒有一個人理睬橋本的**,沉默代替了憤恨。
“你們知道是誰幹的,不說是沒有用的。”
村民們還是沉默著,彷彿在看騙子表演。
“你們不說,死了死了的。”橋本眼裡露出凶光,裝出的溫和不到半分鐘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依舊是這些村民,依舊是無言的沉默。
橋本一努嘴,一個曹長走進人群,從一個老太太的身後拽出一個歲的孩子,人群一陣騷亂,日本士兵用刺刀逼住了村民。
曹長把孩子帶到一隻狼狗的跟前,威脅地說:“你的快說,不說狼狗會咬斷你的喉嚨的。”
孩子緊張的大張著嘴,感到那隻狼狗的嘴巴已經咬住了他的喉嚨。“我……我……”
曹長一低頭,偶然發現孩子的衣袋裡有一層包裝紙,伸手一下子掏出來,他看到裡面還有幾塊餅乾,便問:“哪來的?”
“撿的。”
“胡說,在哪兒撿的?”
“我不能說。”
曹長抓住孩子的胳膊,企圖從孩子驚恐的目光裡尋求突破口:“再不說我就讓他們放開狼狗,把你身上的肉一塊一塊的撕下來。”
孩子用眼掃了一下意欲掙脫出來的狼狗,反倒鎮靜下來:“大人的事我不知道,知道也不會告訴你們。”
“八格。”曹長一聲鬼嚎,牽狼狗的鬼子鬆開了繩索,狼狗一下躍起來,居高臨下地把孩子撲到在地上,上去一口咬住了孩子的咽喉。
“媽呀。”孩子痛苦地尖叫起來,隨後又倔犟地大喊道:“我就不告訴你們。”
“和皇軍作對死了死了的。”福田端著帶刺刀的槍,衝向前用力向孩子刺去。
“啊。”
又是一聲慘叫,孩子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出乎鬼子的意料,一個孩子竟然寧願死也不洩漏祕密,橋本用日本語說了句什麼,但見曹長又走到人群裡,從中抓住一位懷孕的少婦……
村民再一次**起來,他們的身體已經頂到了鬼子的刺刀。橋本見狀,凶狠的命令道:“機槍準備。”
村民停止了**,一切又歸於平靜。
望著少婦美麗端莊的面容,橋本色眯眯地笑了,他又望到少婦隆起的腹部,皺了一下眉。冷冷地說:“我想你會告訴我剛才的問題。”
少婦很平靜,平靜得讓橋本感到一絲慌亂,只聽她用冷冷的語調說道:“我也有一個問題,如果你能回答出來,我會把你剛才提到的問題全部告訴你。”
橋本很驚異於面前這位年輕的少婦,面對刺刀卻還能如此的冷靜,他倒很想聽聽少婦會提出什麼問題來:“你的快說。”
少婦的臉上現出一片痛苦,眼裡湧出仇恨:“我的丈夫到那裡去了,你知道嗎?”
橋本立時感到很愕然,這算什麼問題,他不假思索的答道:“你的丈夫哪裡去了我怎麼會知道?甚至連他長得什麼樣我也不瞭解,真是無聊至極。”
“不錯,這倒是一句實話。”少婦很肯定了橋本的回答,繼而卻又不容置疑地說:“我的丈夫你並不瞭解,這裡所有的人你也都不瞭解,這裡的土地、山水也是你所不熟悉的。可是,你們卻千里迢迢的、跨山越海地用槍炮撞開了中國的大門。我的丈夫同無數的中國人被你們殘酷地殺害了。而我,他的妻子,還有他沒出世的孩子。”少婦用手拍了拍大腹便便的肚子,悽慘地接著說:“在他死後我甚至連屍骨也沒見到。今天,我的命運如何,連我也不知道會是怎樣悲慘的下場。當官的,你不能不正視這個嚴酷的問題,所以說你的回答是錯誤的,因此,你提出的問題我是不能告訴你的。”
“你的良心大大地壞了。”橋本暴跳如雷,他萬萬想不到一個弱小的女人會如此膽大妄為,他感到了皇軍的尊嚴受到了極大侮辱。“我要殺了你。”
少婦不為這威脅所動,冷笑了一聲,視死如歸地說:“我丈夫已經走了,我的天沒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何況,我也不希望我的孩子一出世就看到你們這些惡魔,你殺了我吧。”
橋本閉上眼睛,平息了一下思緒,又睜開眼,走前幾步,伸出手摸了摸少婦的肚子,冷冷地陰笑著:“多麼令人羨慕啊,你不會不心疼這還沒有出世的小寶寶吧?”
少婦厭惡地推開橋本的手,後退了一步,沒有理睬眼前的仇人。
橋本狡黠地眨了眨眼,說道:“不過,我不關心這些,只要你能回答我,你就會沒事的。”
少婦用藐視的目光望著著橋本,用沉默拒絕了敵人。
“你不怕死嗎?”橋本顯得很有耐性。
“有時死亡是很美麗的。”少婦的聲音很動聽,兩個酒窩即使不笑,也能裝下整個世界。
“呵,死亡的美麗,很好。”橋本的心怦然一動,他又一次覺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但他依然沒有發火,恬不知恥地走前一步又拍了一下少婦的肚子,假惺惺地**說:“我應該提醒你,生命如此寶貴,失去了不會有任何價值,何況這裡面還有一個小生命呢。”
少婦感到心被觸痛,橋本正像個卑鄙的勒索者,正在脅迫她就範,這時,她感到有無數的眼睛在盯著她:“女人與戰爭無關,可是,受傷的卻總是女人。”
“不。”橋本反駁道。“在中國,女人同樣會把子彈射進皇軍的胸膛。”
少婦茫然地搖搖頭,說道:“可惜,我忍受的時間太久了,竟然沒想到和我的丈夫一起去殺你們。”
橋本很吃驚,臉色變得慘白,他想不到一個女人在生死關頭能如此鎮靜地與他談經論道,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女人顯得更加可怕,他近乎歇斯底里地把軍刀指向少婦,刀尖緊頂著她的腹部:“你到底說不說?”
少婦的臉色湧上紅暈,把身體站直,雙眼一眨不眨地怒視著橋本。“強盜,我不會告訴你的,你死了這個心吧。”
“八格。”橋本高高舉起軍刀,凶狠地往下劈去。
“啊。”
村民們不願看到殘忍的一幕,痛楚地閉上了眼睛。
少婦的肚子被利刃割開了一道近一尺的口子,血像開啟閥門的水一下子湧了出來,她的臉色馬上失去了紅潤,變得慘白,兩隻眼睛的光彩也在慢慢地消失,但是,她的兩條腿還在支撐著她的身體。
橋本把軍刀送到自己的眼前,用舌尖舔了一下刀刃上的血,吧嗒了一下嘴,看了看驚慌中的村民,用冷酷的聲音說:“多麼愚蠢的女人啊,寧可讓這鮮紅的血染紅大地,也不願一個完整的軀殼生活在這個光明的世界裡。”說完,用手推了一下少婦。
少婦仰面倒在地上,手腳在微微地抽搐著,心臟也在微弱地跳動著,生命的機能在發揮著最後的能量。
無疑,橋本執意要充當毀滅生命的惡魔,他要維護魔鬼的利益,對於反抗者,或是無力反抗者,他會用滅絕人性的方式來折磨這些人的神經,逼迫他們就範。他冷漠地看著少婦由於痛苦變得有些扭曲的臉,就這樣看了足有兩分鐘,直到他的目光在少婦怒視的,不願合上的雙眼下敗下陣時,才把目光移向村民:“都把頭抬起來,看著我。”
村民們無奈地照辦了,可以看出他們都沉入悲痛和恐懼之中。
橋本走前兩步,在少婦身邊蹲下去,把軍刀放到一邊,在他看來,死去的少婦依然是美麗的,美麗的宛如倒在塵埃中的女神,上帝造就了這樣固執的美麗女神真的可惜,可惜得近似於荒唐。看看,她多麼不識時務,對待生命竟然這麼不吝惜,就連當母親的權力也這麼輕易地放棄。真愚蠢,愚蠢的中國女人,永遠讓人瞧不透,日本軍人不會同情這樣的女人,她們應該下地獄。橋本就這樣蹲在少婦的身邊,看著鮮血仍在往外淌的少婦,竟奇蹟地發現少婦的肚子還在微微顫動,他似乎覺得有一個可怕的精靈正帶領著少婦驕傲地走進天堂的宮殿。
“不,天堂是不允許中國人邁進的。”橋本狂嚎著,把雙手探進少婦的腹部,把心肝肺腸子扒拉到一邊,從胎盤裡把嬰兒從上帝為他營造的暖屋子裡用力拽了出來,還是這雙經過特殊訓練的製造罪惡的魔爪,把玩著那軟軟的小胳膊小腿,以及那從孃胎裡帶出來的臍帶,連同這幼小的生命一起**在這暴行和毀滅之中。這是一個只有幾天就要降臨到世上的男嬰兒,橋本倒提著嬰兒,慢慢站起身,聲音就像鬼嚎似地傳向村民:“你們看,他就要成為一個鮮活的生命,可是,他的母親卻狠毒地拋棄了他,這是上帝對這愚蠢女人的懲罰。”
人們看到嬰兒似乎在動,那小胳膊小腿在橋本手裡輕輕地掙扎著,他還沒有睜開眼睛,還沒有發出一聲吶喊,還沒有看到這充滿罪惡的世界,還沒有落到地上,還沒有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妙與神奇,現在這個嬰兒所能做的,只是本能地無力地擺動幾下小手,伸幾下小腿而已。
“你們看他多麼地可憐,這一切都是他的母親造成的。”
橋本玩弄著嬰兒,一種類似於獸性的興奮充塞著他的靈魂。“你們可以考慮一下你們所處的環境,我不再勸你們了。”
沉默,仇恨的沉默;痛苦,利劍穿心般的痛苦。
橋本很清楚村民們此時的感受,這世界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弱者所能做的只有順從和被奴役。
橋本看著沉默中的村民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他把嬰兒玩夠了,卻又親吻了一下嬰兒有著體溫,淌著羊水,滴著血的小屁股。然後,高高舉起,用力地摔向他站過的那塊大石塊。嬰兒像一塊肉一樣撲地落在石塊上,沒有痛苦,沒有知覺,更沒有掙扎。
村民們被這殘忍的一幕驚呆了,他們萬萬想不到,惡魔般的橋本會如此狠毒地把仇恨發洩到挺著大肚子的少婦身上,更想不到橋本這個惡魔會把胎兒從母體中活生生地拽出來,並把他狠狠地摔到石塊上。村民們感到氣憤,這是摧殘人的最殘忍的行為,少婦被殺了,就連少婦肚裡的胎兒,還沒有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美好,就失去了生的權力。
陽光下的罪惡,噩夢的暴行在光天化日下肆虐,橋本這樣的日本軍人就是一個禽獸不如的惡魔,不論白天黑夜,日本軍人都在絞殺中國人的生命。
村民們感到這個世界是黑暗的,黑暗的連一絲光亮也看不到,看看日本軍人在這裡的所作所為,村民們還能活過今天嗎?下一個不知又會輪到誰,一個個狂跳的心,在沉默中經受著死的威脅。現在,他們共同的念頭只有一個,那就是永遠也不要相信日本人,永遠也不要屈服於日本人。
望著在刺刀逼迫下,毫無反抗能力的村民繼續用沉默來對抗他,橋本的眼睛都充血了,讓狼狗撕碎男孩,刀劈少婦,活摔胎兒無外乎想讓村民們在他面前跪地求饒,然而,眼前的情景卻讓他失望,不由罵道:“真是一個愚昧的民族。”
橋本無法理解中國人對死亡的無視態度,他等得不耐煩了,威脅道:“我沒有時間再等下去,你們一個個就像秋天的野草,已經枯萎了。啊,不,還有剛鑽出地皮的嫩芽,如果我把你們全都砍倒、燒光,想想看,那將會是什麼樣子,只有說出我想知道的,否則……”橋本作了一個射擊的姿勢,接著說:“你們看看,你們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身強力壯的跑了,卻把你們扔在這裡。好了,我數十個數,再沒有人說出實情,統統死了死了的。”
“十,”橋本開始數數,“九、八……”
逼住村民的鬼子兵開始撤到打穀場外邊,並朝村民們舉起了槍,橋本也退到了打穀場的外面,站在機槍手旁邊,嘴裡繼續數著:“五、四……”
一切都像凝固了一般,一切的一切都要在霎那間消失,村民們一個個閉上眼睛,他們不想在離開這個世界的瞬間看到惡魔醜惡、凶殘的嘴臉。
“住手。”隨著一聲大喊,一個人出現在打穀場左邊不遠的院落裡。
人們的目光一齊投向聲音響起的地方,當然,橋本也本能地轉過頭去,雖然那人被院牆遮住了下半身,但是,從他寬闊的肩膀,仍然可以推測出這是一個強壯的可以填海搬山的漢子。橋本像一株朽木似的站在那裡,搖晃了一下身子,微微正了一下,警惕地望了一下四周,唯恐地底下再冒出幾個來。他用目光看了一下曹長,曹長從橋本的目光裡讀到了命令,立即帶著四個士兵朝那人奔去。
事實上,初進地洞時,張震天的情緒是樂觀的,消滅了一小隊的鬼子兵和三十個偽軍,這本身就是一個想象不到的勝利,重要的是繳獲了一些食品、藥品和武器,雖然還有幾籠討厭的老鼠和三十個瓷壇。他知道,這些物資和彈藥如果運到前方敵人會更瘋狂地進攻我們那些缺衣少藥、彈藥缺乏的子弟兵,反之,我們的子弟兵得到彈藥和衣食的補給,士氣勢必會更加高漲。雖然,洞裡有些發潮、發黑,傷口還很痛,他的心裡卻升騰起一個令他喜悅的情景——日本的軍隊在節節敗退,每個中國人都成為一道驅逐侵略者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黑暗中他只想大喊日本惡魔,你們毀滅的日子不會長了。
男孩被狼狗咬死的時候,張震天腦中的影像也是釋放得最激烈、最刺激和最長的時候,那激動人心的場面,不知道超過剛才伏擊戰幾百倍,他看到日本兵四處潰逃,步槍,機槍扔的遍地都是,他不禁有點得意,可恨的鬼子也有這一天。
當橋本的獸性發作達到極點時,張震天才從幻想中回到現實裡,黑暗依舊籠罩著洞穴,他發現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不知道村民們躲藏的嚴不嚴,會不會被鬼子抓到,鬼子什麼時候會撤退?
張震天斷定敵人不會輕易退兵。
“啊”的一聲慘叫,把張震天從幻想中驚醒,他聽得出那是已經犧牲的游擊隊員二柱的媳婦紅雲,他想不出鬼子如何折磨她,羞辱、傷害還是……他想不下去了。他當然非常清楚,鬼子要從少婦身上打出缺口。他想衝開洞口出去看個究竟,當然,這是非常危險的。
張震天腦中的念頭還沒有消失,一陣**伴著橋本的嚎叫,讓他心驚肉跳,鬼子在追尋游擊隊員和物資的藉口下,要開始屠殺了,他知道鬼子會這麼幹的,鬼子歷來的凶殘和狠毒,都證明鬼子會這麼幹的,如果沒有引鬼子離開這裡的人,村民們將極端的危險。
張震天的心由憤慨化為恐懼和擔憂,他不能看到鄉親們在鬼子的子彈下變成一具具死屍。想到此,他毫不猶豫地托起洞蓋,躍上洞口,衝著敵人大喊了一聲。
也許這是一個暫時的奇蹟,槍聲並沒有響起來,張震天的目的達到了,橋本的目的也達到了一定的效果,真正的人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