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江上秀樹早就看到了華龍,也聽到了華龍的喊叫,可他怕給華龍惹來麻煩,所以沒有打招呼,看來現在躲是躲不過去了,只有迴轉身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說:“是你呀,請原諒,剛才我沒有看到你。”
在江上秀樹說話的時候,東井正壽也停住了腳步,他也認出了華龍,只見他眼裡含著怨恨,聲音也是冰冷的:“你知道嗎?我們大日本輸給你們了,我很後悔,在你當勞工的時候我怎麼沒把你殺死?”
在此刻從一個日本士兵嘴裡聽到這樣振奮人心的訊息,華龍依舊感到很突然,但他還是很興奮地說:“十四年前我就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的,真沒想到你們完蛋得這麼快。”
“是啊,你們中國人盼望的一天終於就要到來了。”東井正壽幸災樂禍地接著說:“你信不信,我馬上還會把你送進地獄去。”
在這種特殊的條件下,在這種特殊的場合中,發生這種特殊的對話,可以看出東井正壽是不服輸的,日本軍隊的戰敗完全出乎日本人的意料,弄得像東井正壽這樣計程車兵一時難以接受這種殘酷的事實。
華龍也冷冷地看著東井正壽,厲聲說道:“我只要一想到我的同胞被你們日本人逼得家破人亡、到處充滿慘不忍睹的血腥時,我就覺得死對於我來說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了自由、沒有了尊嚴和沒有了祖國,作為人沒有了這些最珍貴的活著還有什麼用。當然,現在從你嘴裡聽到日本侵略者就要失敗的訊息,即使我馬上就去見上帝,我還是感到很欣慰,因為我的祖國從你們日本人的魔爪中解放出來,這是一件多麼令人值得慶賀的事情啊,即使我死了,也可以放心地走了。但是……”
“哈哈哈,我們日本不會失敗的。”東井正壽的狂笑打斷了華龍的話,從他囂張的氣焰上可以看出來。只聽他又歇思底裡地吼道:“適當的時候,我們日本人還會回來的。”
華龍看到東井正壽內心還有捲土重來的野心,馬上厲聲回擊道:“你放心,千千萬萬的中國人一定會等著你來。那時,如果你作為一個和平使者來到你曾經犯下罪惡的地方謝罪,並表示對過去的罪惡懺悔,或是以你的真誠來重新修正中日關係友好的話,我想中國人會表示歡迎的。如果你們還想找藉口侵略中國的話,中國人民決不會還跟過去那樣任由你們跨進中國國門一步,中國人民一定會用獵槍回敬你們的。”現在,華龍看到東井正壽的目光是卑鄙而醜惡的,他仰起因憤怒而脹紅的面孔,用不可原諒的目光盯住對方,看到對方有些恐懼、害怕的神情,但他還是用嚴厲的聲音接著說:“你不但沒有說出一句讓我感到諒解的話,還以蠻橫的不情願的態度來掩飾十四年來給中國人造成的、似奔湧不息的松花江樣流淌的鮮血、如巍巍的長白山似的屍山,你沒有一點兒懺悔的誠意,我無法原諒你。”
東井正壽剛想發作,看看四周聚集過來的村民,連忙拉起另一個日本士兵,裝作沒事的樣子灰溜溜地走了。
這時夏女也走了過來,她看到華龍正同三個日本士兵說話很是擔心:“我們走吧,即使知道日本國要完蛋了,他們還是會做出令人不可思議的蠢事來的,走吧。”
“不會的。”江上秀樹上來阻止住夏女,那態度是真誠的。“這四面八方都是你們中國人,一個頭腦清醒的日本軍人再也不會幹蠢事了。我很抱歉戰爭給你們帶來的災難,不過,這不能完全怪罪我們這些當兵的。”
夏女看這個有著一張憂鬱面容的日本士兵並不令人討厭,提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這時她轉換了話題:“你們這是去哪兒?”
江上秀樹臉上有一種悲哀,輕輕地說:“我們聽到訊息,說是戰爭馬上就要結束了。我還聽說過不了幾天,日本天皇也要在投降書上簽字,大日本徹底失敗了,你們中國人也終於贏得了最後的勝利,乘這難得的機會,我們幾個要到城裡買一些東西帶回去,以留作戰爭失敗的紀念。”
夏女雖沒見過江上秀樹,但從華龍對待這個日本士兵的態度來看,兩人之間曾有過共同的語言,她甚至敢斷定,這個日本士兵沒有蠻橫凶殘的本性,不過,她還是用懷疑的目光望著江上秀樹說:“對不起,我想我們該回去了。”
華龍卻沒動,他渴望知曉關東軍給水防疫裝置廠有關四方樓那裡面存在的那個迷,他也非常想知曉這其中的祕密:“朋友,請你告訴我,你們到底是什麼兵種,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又是從事什麼研究的,那些動物又是做什麼用途的?”
華龍急切的,一連串的詢問讓江上秀樹很為難,他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聳聳肩,又嘆了口氣,這才說道:“反正戰爭也要結束了,這些對你們來說已經無關緊要,你就當那裡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在你的頭腦裡,就當這些疑問隨著時間的推移消失了一樣。再說,一切我都忘記了,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什麼都不知道。華龍,我真心地請你原諒我。”
華龍見實在問不出什麼,嘆了口氣,說道:“等我的國家享有真正和平的時候,作為朋友,我衷心地歡迎你再次到中國來。”華龍說到這兒停了停,接著嚴肅地強調說:“我的意思是,你是作為罪惡的懺悔者,作為促進中日友好的使者來中國。”
看來江上秀樹很理解:“你說得對,有緣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正當江上秀樹轉身要走的時候,一輛吉普車飛快地從東井正壽走去的方向駛過來,但車沒在兩個士兵跟前停下,一直朝江上秀樹和華龍面前駛過來,到了兩人站立的地方,吉普車猛地一下挺住了,從車窗裡探出一個垂頭喪氣的面孔,華龍認出這個人正是關東軍給水防疫裝置廠的最高指揮官石井。
石井先用捉摸不定的目光掃視了華龍一眼,那目光絕對是狠毒加怨恨的,可他沒有說什麼,微轉了一下頭,不留情面地詢問著江上秀樹:“你在和這個中國人說什麼?”
江上秀樹一看是石井,嚇得腿都直打顫,驚慌地回答:“我同東井正壽他們正想到城裡買一些中國的特產帶回日本去,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在給水防疫裝置廠當過勞工的華龍,就說了幾句話。您放心,有關那裡的情況我一字沒露,請部隊長相信我。”
看來石井很滿意,微微點著頭,語調卻依然嚴厲:“中國能有什麼特產?她的特產只有懦弱。去,把東井正壽他們叫回去,我們的任務還沒完成呢。”
“是。”江上秀樹恨不得早點離開石井,聽到石井的話像得到大赦一樣,回答了一聲是便飛快地追東井正壽他們去了。
石井並沒有讓司機把車開走,那種凶殘狠毒的神情一覽無遺地重現他的臉上,那兩道似乎要吞下活人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華龍不放,兩個對手僵持了半天,石井終於敗下陣來。他懊喪的臉上浮現出一片絕望的神色,活像一隻被華龍踏碎的氣球,那場漫長而恐怖的惡夢也終於被中國人的吶喊震破了,心裡暗歎一聲,無力地說:“我可以告訴你,我剛從軍部開會回來,是剛才司令官親自傳達的,日本國無條件地投降了,過幾天日本天皇也要在投降書上簽字,日本皇軍的輝煌已經成為歷史,我真不希望看到這樣的結局,這樣的結局對整個日本官兵來講,未免太悲慘太殘酷了。但是,你們中國人要知道,大日本帝國的太陽旗永遠不會在地球上消失,雖然我們已經面臨崩潰,你看到了,在我坐的汽車上面,那面太陽旗依然在微風中飄動。”
華龍輕蔑地一笑,他的眼神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像一把利劍直逼石井的靈魂,但有一點華龍非常清楚,那就是飽受屈辱的中國人很快就要走出淒涼、恐怖和災難了,種種的災難、種種的黑暗,就要隨著日本侵略者的失敗而離開這片美麗的國土了,而自由和尊嚴也一起重新返回瀕臨絕望的人民心中。但是,當他看到石井眼裡仍在噴著仇恨的火焰,渾身上下無不透出極度的困惑和不服氣。華龍怎麼也弄不明白石井這類人怎麼會這麼不思悔改,石井臉上分明寫著絕望和忿恨,華龍用譏諷的目光逼視著石井,又故意笑了笑,然後平靜地說:“這次我總算從你嘴裡聽到一句實話,不錯,你說得很對,你們馬上就要完蛋了。”說到這裡華龍停了一下,轉臉看了看在微風中依舊飄動著的太陽旗,接著狠狠地朝那塊喪布上畫著的,似鮮血染紅的那個醜陋的圓形圖案上吐了幾口唾沫,無限感慨地說:“這個可惡的太陽,終於要被趕出中國大地了,天空那顆放射出萬丈光芒的、真正的太陽將會永遠照耀著這片曾經遭受過劫難的土地。”
石井臉上的表情在急速地變換著,右手掏出手槍窮凶惡極地對著華龍,狠狠地說:“你信不信,我現在還會把你打死。”
華龍臉上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在這種危險時刻,竟然看不到一絲恐懼的神色,他用手朝四面八方聚集過來的村民指了指,嚴厲地說:“你和東井正壽剛才的口吻一樣,就連凶惡的神情也毫無兩樣,你信不信,如果你敢開槍,往日見了你們這些日本人都躲得得遠遠的那些人,如今可都挺直了腰,他們一定會生剝活吞了你,不信你就試試看。”
石井順著華龍的手,看到了無數的村民正朝這裡湧來,這一切極大地刺激了他,他先把手槍收回去,嗓門突然提高了許多,歇斯底里地喊道:“算你狠,你等著,五年後,大日本皇軍還會再來的,我也會回來的。”
面對如此頑固不化、誓與中國人民為敵的惡魔,華龍冷冷一笑,斬釘截鐵地回教道:“你聽清楚了,中國人民會在中國的大門處等著消滅你們。”
石井心裡非常震驚,他知道再待下去,決不會有好果子吃,縮回頭大聲對司機喊道:“還愣什麼,快開車呀!”
汽車飛快地駛去,只留下一片灰塵,車上的太陽旗也隱沒在灰塵裡,似乎還在對著華龍張牙舞爪地抖著威風,華龍厭惡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狠狠地說:“那面該詛咒的可惡的標誌,恰似寫滿了罪惡,裝滿了災難,播撒著恐怖,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滴血的太陽,簡直是對光明的褻黷,你不要張狂,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把那面罪惡的太陽旗踩在腳下,直到把它踩爛為止。”
華龍的表情是嚴肅而認真的,那麼自信、執著和堅毅,宛如一道無形的氣浪從腳底一直衝到頭頂,在他的全身上下直躥,最後凝聚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