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軒謠從於家回來的時候,輕捷的馬車踏過王孫宅。 偶爾挑簾一看,盡是晉府二字。
她突然記起了那個少年。 她回頭,看到白玄雷正闔目而睡。 “最小的那個……住在這裡嗎?”
“晉家以前也是望族,他是晉家的三公子。 ”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是個貴族,我還當他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
寒酸了些,憑此也猜得出一兩分身世了。
“正好,你去告訴他一聲,最近不要惹事,有空去趟墨王府。 ”
傍晚她閒得慌,就一個人散著步,走了一個時辰左右,從宜成坊摸到東城王孫宅。 她尋了半日,終於繞回晉府門口。 敲了敲門環,裡頭立馬有個家奴探出頭來,看著她點頭哈腰。
“請問你們家三少爺在嗎?我找他有點兒事。 ”女孩子眉眼眯眯,舉手之間讓人奪神移氣。
下人懵了懵,還有找三少爺的?稀奇。 他剛想說些什麼,就被一個清朗的聲音打斷了:“找三弟?你找他有什麼事嗎?”
楚軒謠看見一襲天青色錦服,執著書卷散漫而來。 而家奴躬著身輕聲道:“大少爺……”於是她也跟著行了個千禮。 她暗自慶幸,幸虧她穿得不怎麼落魄。
晉寧修朝她微微一笑,溫雅非常。 “進來吧,三弟在府上。 ”楚軒謠也覺得自己有些冒昧,微微頷首。 不過。 素衣墨樂見多了,對男人的抵抗力大幅度見增。 她一閃身,隱進了晉府裡頭。
輾轉到了後院,楚軒謠卻還是沒有看到晉印熾地影子。 院子很寬敞,葳蕤怡人,一條卵石鋪就的小路橫貫南北。 晉寧修一路與她談笑,倒也不煩悶。
“小姐請。 ”
她看了看廂房半掩的門。 有些警戒。 “請問晉公子可否讓三公子出來說話?”
晉寧修欺近,有意無意地撫上了她的背。 輕輕把她往前推去。 這讓楚軒謠很不舒服。
“舍弟身體不適。 ”
她突然發現自己進退兩難,這裡又不能扇他一耳光然後說非禮……她避開一些,不料他這次更大膽地攬上削肩。
放……肆!她瞪了他一眼,不料他微笑著說:“姑娘可知,三弟為妾室所出。 ”
潛意識裡,她覺得那個“睡覺”人不錯的,聽到這樣意明的話。 自然有些厭煩與鄙夷,說出的話也不那麼客氣了。
“那又如何?英雄還有白身地,高祖當年也不過是個家奴的兒子。 ”
他闔上摺扇,擋住了她地退路。 “其實也未如何。 如夫人雖是妾室,十八年前也是紅遍帝都的花魁,只是生性愚劣。 三弟又偏執篤信,如夫人過世之後,特為尤甚。 姑娘如今還是不要尋他了。 ”
楚軒謠咬著脣點點頭,突然笑出聲來。 “大公子所言極是。 只是不知為何不掩家醜,而汲汲泛於眾人耳?”
晉寧修在那一瞬變了臉色,卻馬上又淡定自若道:“平日裡家中總不安生,與姑娘又一見如故,所以不禁抱怨幾句。 失禮了。 ”說著向前一指,竟虛攬住了她的腰。
楚軒謠真想扁人了,但在她動手之前,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弦響。 晉寧修自然曉得是什麼,慌亂中一個大力把她甩了出去,急退幾步絆到了臺階跌倒。 而楚軒謠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 兩人半天才回過神來,晉印熾站在門口,舉著弓卻並沒有搭箭。
“你……你居然敢拿弓對準你的兄長……”晉寧修對上他陌生的冰冷眼神,雖然理虧卻仍強硬道。 他不知道晉印熾聽到了多少,但他知道這個弟弟不會拿他怎麼樣。 可是他發現。 自己居然無法直視他的黑沉的眼睛。
晉印熾沉默地把楚軒謠拉起來。 頭也不回地踏出了月門,手裡死死攥著一個小巧精緻地雲母奩。
夜晚的帝都仍然繁華若春花秋月。
天門街上。 楚軒謠默默跟在他的身邊,偷瞄了好幾眼他臉上的笞痕,終於忍不住問:“你父親他……打你啦?”
他走得很慢,也沒有回話。 他鬆鬆垮垮地牽著馬韁,馬背上裝著癟癟的包裹,手裡還是捏著一個雲母奩。 楚軒謠伸出手觸到他的後背時,他停住了腳步,明顯瑟縮了一下,稍稍往外躲去。
“那你以後住在哪裡啊?”
晉印熾垂下頭去,輕聲說:“青廬居。 ”
她找不到話頭說,低低應了聲。 富人們的馬車從身邊馳過,車前的光亮一閃而過,照著孤單地路人。
楚軒謠把他送到青廬居。 老闆娘似乎和他都極為熟稔了,把他們引到通鋪前頭。
“你……你睡大通鋪?”
“小晉在這兒睡了一個多月了——嗯,臉上又添傷了?怎麼又和人打架了……”老闆娘在一旁嘀嘀咕咕,卻發現那個女孩子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待回來時,她把手裡的銀銖全塞到老闆娘手裡。 “乾淨點的客房,夠住多久住多久啊。 ”
晉印熾看了她一眼,楚軒謠終於在淡漠和平靜下找到了其他的東西。 那是悲傷,暗沉沉地堆積在眼底,像是鍍了一層灰翳。 她寬慰地對他笑笑,然後把他扶到樓上,要來了臉盆與毛巾,小心地擦拭了那些傷口。 晉印熾把臉埋在枕頭裡,也不哭也不喊疼。
她靜靜地說,替他蓋上了被子。 “有些人很好,可是世上容不得她,那隻好告訴自己是這世上太髒了……你娘一定希望你過得開開心心的,不要老是惦記著以前欺負過她的人。 知道哪些人值得愛,哪些人不值得愛,也就是了。 ”
她合上了門。
屋子裡沒了燭臺,黑沉沉地一片。 **的人影突然劇烈地開始顫抖,急促的喘息被夜色安穩地包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