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的日落,其實要比中土美麗很多。
這是葉步影來到小村子第三天意識到的,那時候滄陌正坐在小村子裡那個小小的山坡頂,風吹得他的白衣輕揚,那一頭灰髮就洋洋灑灑飄散開來,被夕陽染成了金色,蒼白的臉色也因此帶了幾分紅暈。 如此的夕陽,如此的滄陌,就像是一幅上好的畫卷,上面畫的時奇異瑰麗的仙界景緻,讓人不忍褻瀆。
葉步影就站在小山坡的山腰,看著滄陌微笑。
這樣的人,為她到了這個地步,葉步影何其幸運呵……
叮——
梵天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吵醒了正凝神的滄陌。 滄陌本能地回過神,見到的就是那個綠衣偏偏的人兒笑靨如花。 不由地,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盛滿了,就要溢位來一般,隨著他轉身引起的梵天鈴聲飄蕩開來。
“鴻兒,你來了。 ”
他說,柔軟的聲音在風裡,伴著鈴聲搖曳。
“嗯。 ”
葉步影輕輕應了一聲,抬眸一笑,幾步邁過了腳下凹凸不平的巨大碎石。 只顧著看滄陌,來不及看腳下地形,眼看這就要跌倒的時候被滄陌伸出的手扶住了。
這還真是……因色廢事啊……
葉步影自嘲地低頭笑,還來不及解釋就被滄陌的手揉到了懷裡,頭髮都被打亂了,又不由惱怒地抬起頭瞪眼。 正好對上滄陌柔得要滴出水來的眼眸。
“哈哈,滄陌,你這眼神,讓我想起了山上孵著那窩雛鷹地老鷹。 ”她吐吐舌頭笑著說。
那窩雛鷹是她這幾天閒逛發現的,似乎是剛孵化不久,老鷹看管得嚴得很,從不讓生人kao近。 那凌厲的眼神在接觸到自己的雛鷹時染上的柔。 就是滄陌此刻的神色。 這個傳說中的魔頭,此刻地眼神卻像是一副無害的模樣。 怎麼能不讓人發笑呢?
“鴻兒……”
滄陌看她笑得嘻嘻哈哈地模樣,早就把她心裡所想的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心虛得有些惱羞成怒,狠狠瞪了懷裡的人一眼,手用力箍緊了些,直到她正色不再笑了才鬆開手。
“幼稚。 ”葉步影皺皺鼻子,對滄陌剛才的行為下了定語。
滄陌的臉色越發尷尬。
風也淡。雲也輕,山上的景緻祥和得很。 兩個人僵持了片刻,齊齊笑出了聲,就好像是許久許久陰霾的天忽然放晴了一般。
“滄陌,你說,為什麼青詡後來沒有來圍剿?”
半晌,葉步影輕聲問。
三天前,祭風教已然做好了決一死戰地準備。 卻沒想到一夜安然,沒有一絲風吹草動。 長老們討論說是以防萬一要加強戒備,哪裡知道第二天,第三天,都沒有一絲風聲。 青詡的圍剿計劃,就像是鏡花水月一般。 被打碎了。
“也許……發生了什麼吧。 ”
滄陌猶豫片刻才答。 這次的事件的確奇怪,明明已經是確定的事情,卻好像忽然間什麼事情都灰飛煙滅一般,連探子都沒有回報,著實詭異。
世事難料,十幾年前的鴻兒未曾料到家破人亡,十幾年後的葉步影未曾料到和祭風教拋棄前塵,這世界,多的時意外,而他們已經遇到了很多不是麼?
“滄陌。 七音地傷……”
“有些麻煩。 ”滄陌嘆了口氣。
“你如果有辦法救。 無論需要什麼……”
“鴻!”
滄陌忽而激動起來,把她拽開正視她的眼。
“你讓我救。 我自然會救,只是他本來就是傷重,我非仙人,本來就沒有十成十的把握。 你這又是何苦?你信不過我麼,怕我公報私仇?”
葉步影目瞪口呆,看著像是忽然被點燃了的滄陌不語。 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是在忍讓吧,祭風教的祭祀滄陌本來就是我行我素,屈尊去救治敵人已經是個奇蹟了,他是為了她在一再忍讓?可是……為什麼忽然生氣?
“你……該不會是……吃醋?”
雖然這個俗氣的詞用在滄陌這個,厄,人間半仙一般地人身上有些突兀,葉步影還是說出了口,並且眼睜睜看著那個白衣飄逸的祭祀耳根泛起了可疑的紅暈。
“哈哈,滄陌,你真是……”可愛得要命啊。
被葉步影一笑,滄陌的窘態越發明顯,又不得不冷起臉來保持風度,只好乾咳著換了話題。
“七音的傷,我能做的已經全部做了,剩下的全kao修養了,能恢復到什麼程度,全看他個人的造化了。 ”
這是實情。
葉步影聽了輕輕熟了口氣,將目光移向了遠處。
“我只希望他可以安穩地過日子,七音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她輕聲說,“他那麼優秀,卻不快樂,何苦呢?沒了摘星樓,一切都會改變的吧。 ”
“或許。 ”滄陌答。
葉步影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閉上了眼。
“滄陌,我們以後呢?”如果能熬過這劫難,他們倆地未來如何呢?
滄陌笑了,風淡雲輕。
“你說?”
“我們呀,還是老樣子,一年前我就說過了啊,”葉步影吐吐舌頭,晃了晃被風吹亂地一頭青絲,一起盪舟,採藥,為了生計去當個坑蒙拐騙的江湖醫生,賣個膏藥捉個鬼好不好?”
滄陌聽了不接話,只是思量了片刻坐到了她身邊,陪她對著那一輪夕陽。
怎麼能不好呢?
他在心理笑,悄悄跟了一句。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一直一直這樣下去好了。
日落。
夕陽滿天。
餘暉灑遍了天地。
就在小山坡地一個拐角處,有一襲青衣久久地佇立在那裡,像是壁上的青苔一般,許久不動。
夕陽的光芒只照到了他的髮梢,溫暖如斯。
“影……”
他輕輕開口,聲音因為在喉嚨底壓抑了太久而變得嘶啞,卻透著化不開的情意。
“七音錯過的不曾奢求過全然追回,只是……想你幸福。 ”
山坡之上,那一綠一白兩個身影貼得如此之近,近得沒有縫隙,當然容不下一個他。 他早該知道的不是麼?只是,只是終有些不甘罷了。 畢竟——那曾經是他手心的東西呵……
影,七音想明白了,你卻飛遠了。
影,七音無福,你要幸福。
影,七音愛你之深,你終究是沒法瞭解了對不對?
對不對呵……
塵緣從來都如水,如水一般的平淡,還是如水一般的留不住呢?
夕陽落山的時候,最後照到的,是七音臉上那抹溼痕。
那是堂堂男兒,零閣閣主的淚。
今生只一次,一次為紅顏,紅顏不再,再無執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