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回家奔喪
孫璟瑜繁忙公務又操心家中父母身體,幾日光陰便憔悴了許多。
秋娘不由出言安慰:“公婆身體一向很好,估計沒什麼大礙,你別太過操心。”
孫璟瑜點點頭,又埋頭於公事之中,如今他為一方父母官,滿心熱情和抱負,上任以來從不曾偷閒犒勞自己。此時即便得知父母病重,重任在身也無法回家在近前守候。
秋娘送來溫好的熱茶便靜靜離開書房,她知道孫璟瑜心裡沉重,但是她也明白身為父母官不能說走就走,只怕再次回家,就是誰人先去之時……
秋娘回房,陪大女兒看了會書,一片心思卻無法平靜下來。
“娘,你怎不說話呢?這個字念什麼你還沒告訴我。”大女兒揮著手叫醒秋娘。
秋娘尷尬一笑,抱著小女兒的手又緊了緊,慢慢道:“娘在想你爺爺奶奶……和弟弟。”
大女兒放下書,小手撐著下巴,歪頭看著一臉恍惚的秋娘,懵懂道:“娘有多想爺爺奶奶和弟弟?”
秋娘失笑:“說了你也不懂。”
大女兒吐吐舌頭,天真道:“我就不想奶奶,奶奶凶,嚇人。我也不想弟弟,弟弟沒妹妹乖,不聽我的話,討厭。”
秋娘莞爾:“你還記得弟弟長啥樣?弟弟太小,怎麼會曉得聽姐姐的話。”
團團不悅的嘟嘴反駁:“我當然記得弟弟長啥樣,弟弟長得醜,不跟我說話,我逗他玩兒,他卻對我哭,討厭。”
“呵呵呵。”秋娘被女兒逗樂了,撫著女兒的頭無奈說:“一定是你捏他的臉才哭,你是姐姐,不可以欺負他。”
“是這樣嗎?弟弟又不住在這裡,我可沒有欺負他喲。”團團正色道,又跳上椅子抱起書認認真真的讀起來。
秋娘溫柔的看著兩個女兒,輕聲呢喃道:“一家人要和和氣氣,做姐姐的應當照顧妹妹和弟弟。”
團團點著小腦袋,微微不悅的戳著書說:“娘你還沒告訴我這個字念什麼?”
秋娘溫和道:“這個字念‘家’,一家人的家。”
“原來如此,為什麼這個‘嫁’和‘家’一樣,嫁也是家嗎?”
秋娘一愣,不由撲哧一笑,搖頭又點頭,斟酌了一會才解說道:“此‘嫁’為嫁人的嫁,世間女子生在孃家,長大了便嫁入婆家……嫁,也為家。”
團團迷茫的望著秋娘:“娘你說什麼我都糊塗了,我要去問爹!爹最厲害了!”說著也不等秋娘阻攔,跳下椅子便跑出了門。
秋娘無奈的看著團團跑走,抱著小女兒寧靜出神。
女人從嫁人那一刻起,便多了一個家,多了一對父母,多了一起生活的家人。
一家人,本來無仇無怨,一家人,本當相親相系。
秋娘回想第一次見到李氏和孫鐵錘的光景,那時候,那對於她而言陌生無比的夫妻,正值壯年……孫鐵錘人高馬大,看面相憨厚可靠。李氏生的不俏皮,一臉朗氣笑容卻讓人安心。只一眼,那時才十三的她便覺得心裡有了希望,直覺那對夫妻不是惡人。她記得自己怯生生的低著頭,緊緊牽著幼弟的手立於夫妻兩眼前,她在心中祈願,祈願這是一對心地善良的夫妻。老天似乎聽到她的心聲,那對夫妻笑容滿面的接納了她們姐弟二人,之後回到孫家。
點點滴滴的時光不知不覺裡逝去,如今她以為人母,當年那對夫妻,已經年華老去。看她的眼神再也不是當年那樣溫和,不知何時起在她眼瞳中映照著的李氏,已經成了刻薄的面相。最初的那份美好,早就從彼此之間消散雲煙之間。
父母病重訊息得來不久,接踵而來的卻是一家之主,孫鐵錘去世的噩耗。
孫璟瑜只聽清父親老去幾字,手中的茶盞便碎了滿地。一旁的秋娘頓時紅了眼睛,孫璟瑜卻有幾分不可置信,強忍心中悲痛對堂弟孫誠實道:“我爹他……是何時過世?”
孫誠實緊張道:“叔叔他老人家於上月二十夜裡子時過世……第二日大海哥便差我來泉州……叔叔他老人家的屍首擱在屋裡,買了冰保著……”
孫璟瑜聽到屍首二字彷彿這才回神,是啊,人死了就是一具屍體而已……離家前還身體安康的父親,竟然無緣見最後一面。
才四年多光陰而已,竟然是生死兩別。
孫璟瑜沉默不言,孫誠實也不敢多說話。在他這個鄉下小子眼裡,孫璟瑜這個堂哥就是了不起的官老爺,他何時與官老爺離得如此相近過。小時候本就與孫璟瑜接觸不多,如今見了一身官服的堂哥更是倍感壓力。臨行前大海哥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加緊步伐去泉州報喪,孫誠實沒日沒夜的趕路,身心疲憊,進屋來連口水還沒喝上。
秋娘早見孫誠實一身風塵僕僕,可見路途辛苦,抹抹眼淚忙讓丫鬟端茶與他,獨自走到孫璟瑜跟前安慰道:“璟瑜,公公已經先去,你莫太傷心,趕緊準備丁憂回鄉。”
孫璟瑜回神無精打采的點頭:“秋娘好好招呼誠實,我去找師爺。”
“恩。你去吧。”
望著孫璟瑜離去,秋娘嘆口氣,對丫鬟道:“趕緊去備些飯菜,先上些點心。誠實,你先歇歇,你哥待會回來。”
丫鬟很快端來點心,孫誠實不客氣的大吃起來,秋娘失笑,慢慢問:“公公去世,家裡可有人安排?”
孫誠實含糊點頭:“有的,我爹孃,還有幾個叔叔伯伯,大海哥他們都在家裡忙。”
“哦,那就好,小虎子在外地做生意,可回家了?”
“小虎沒回家,不過也派人去報喪了。”
“我婆婆身體可好?先前信中說她身體不好,近日可有好轉?”
孫誠實嘆氣搖頭:“嬸嬸她也臥病在床,雖然一直不見好轉,但是也算熬了過來,這次叔叔去世,嬸嬸又受了不少刺激,身體日漸虛弱。”
秋娘聞言心中一驚,想不到真的病得如此嚴重,如今孫鐵錘去世,只怕李氏也時日不多。若孫家一下去了兩老,也不知以後如何……饒是平日許多不待見李氏,此時得知噩耗,秋娘心情複雜,李氏雖然不識字,卻很精明,一心為孫璟瑜著想,每年送來給孫璟瑜的錢,都是李氏一手操辦。只怕以後沒了李氏,大哥大嫂當家,肯定不如以前。
李氏生病,秋娘又不得不擔心留在李氏身邊的兒子,大嫂兒女多,恐怕沒多少心思去照顧小謙,如今一個孩子在家,也不曉得過的如何。
“真沒想到,公公走得這麼早,婆婆也病了……”
孫誠實望著秋娘欲言又止,喝口茶沉默起來。
秋娘恍惚說:“府裡有不少補品,這次一併帶回去給婆婆,希望對她身體有好處。”
“恩,那是。”
“上回婆婆入京時身子還很好,怎麼這次……”
孫誠實輕輕一咳,結結巴巴道:“嫂子……嬸嬸她是……是是染了風寒一直不見好。”
“哦?”秋娘困惑的望著孫誠實,直覺他話裡有話。
孫誠實憨憨一笑,解釋道:“叔叔病重後,嬸嬸一直費心照料他,所以就不小心疏忽了小侄兒……”
“小侄兒?”秋娘一驚,牟然起身道:“你是說小謙?”
“恩……那次不小心,小侄兒落水了,當時大海哥他們不在家,所以嬸嬸就下水去救人,後來就一直病著不見好……”
秋娘腦袋一嗡,滿腹疑問想問,但是她必須剋制,現在孫鐵錘剛去世,她若一門心思只知道擔心兒子,還不知道別人怎麼說。
“嫂子你放心,小侄兒已經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秋娘已經沒了心思,只盼著孫璟瑜早點回來,早點上路回家。
孫璟瑜很快安頓好一切事宜,一家人沒日沒夜的往家裡趕路。
走水路雖然舒坦卻比陸地要緩慢許多,幾人乘坐馬車沿路顛簸,日月星辰馬不停蹄,兩個孩子叫苦不迭卻只能咬緊牙關硬撐。
以最快的步伐趕到家鄉時,眾人皆是滿臉憔悴。
孫大海早就安排人每日在村頭渡口邊候著,這會一見孫璟瑜等人從渡口下來,忙扯著嗓子哭喪起來。
孫璟瑜一聽這哭聲,心中百般難受。所謂近鄉情怯,何況是回來奔喪。
秋娘牽著兩女兒摸著眼淚,沉默的往孫家走去。
一路上不少張望的村人,雖說孫家家主去世很讓人難過,但是對那些村人來說生老病死太常見,何況已經死了許久,什麼悲痛都淡去了,此時都滿腹好奇的看著孫璟瑜一家人,畢竟好幾年不見,新鮮得很。
孫璟瑜一進屋,便湧出滿屋哭聲。死氣沉沉的屋子讓人心情更加沉重。
早在路上秋娘等人就穿好了素服,回來便哭著跪拜許久。
一直等著孫璟瑜歸來,因此孫鐵錘的屍首尚未入棺,只換了壽衣擱在祠堂,旁邊有許多融化的冰水,饒是現在不是大熱天,屋中也湧動著一股怪味。
孫璟瑜傷痛後便冷靜下來,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訃告辦喪,早早讓父親入土為安。
孫大海紅著眼睛說:“璟瑜,訃告早就寫好了,你如今已經回來便不能再拖延,我立刻讓人將訃告發出去。”
“恩,這些日辛苦大哥了。”孫璟瑜真心道,父親明明有三個兒子,卻有兩個不在身邊孝敬,凡事唯有大哥一人操勞,這些日大哥估計沒好好合過眼。
孫大海拍拍孫璟瑜的肩膀:“我可是老大,應當的。”
孫璟瑜帶著妻女一直跪在靈堂前,兩個女兒有點害怕,但是不敢說話,穿著素服下的手偷偷抓緊秋娘,秋娘也無可奈何。不跪滿一個時辰,估計外頭的人會說閒話。
孫璟瑜卻沒心思想其他,他愣愣看著孫鐵錘的屍首,嶄新的壽衣下掩蓋著消瘦的身軀,孫璟瑜覺得陌生無比,印象中父親總是有用不完的力氣,高大魁梧,結實有力,走出去誰人不說孫鐵錘是個大塊頭。此時躺在這兒的,卻是一個瘦弱的乾癟老頭……
孫鐵錘恍惚的跪著上前幾步,輕輕掀開了蓋在孫鐵錘臉上的冥紙,那張臉有點熟悉有點陌生,慶幸的是面容無比安詳,可見去者不苦。孫璟瑜盯著瞧了一會,眼眶又落下眼淚來。
孫鐵錘是個只會幹農活的粗人,從小對他抱有很大期望,卻不懂其他事物,顯少與兒女們談心相與,孫璟瑜仔細回想父親的記憶,卻只有父親辛苦幹活的身影……
做了一輩子最苦的活,連兒子做官後都不曾停歇過一天,沒有享過一天兒女的福。
雖說那是父親自願,可是孫璟瑜心中卻充滿愧疚,幼年時他獨坐書齋裡苦讀,每每覺得疲憊便在心中說如果現在不努力,以後考不上進士,只怕父母只能辛苦種地勞累一輩子,他想長大以後出人頭地,買很大的宅子,請很多的下人,讓父母再也不用辛苦。
如今他也算出人頭地,卻不曾讓父母享過那樣的日子。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回頭想去補償,面對逝者已然不可能。
一家人跪了許久,最後被旁人拉著勸起來。秋娘連膝蓋都麻了,心裡急著見兒子,回頭便在屋中尋找起來。
孫璟瑜被家中幾位叔叔伯伯哥哥弟弟拉著說了好久的話,直到大嫂出來說:“二弟,你快去看看婆婆,婆婆要見你。”
孫璟瑜忙起身前去。
秋娘在後院找到了已經兩歲多的兒子,那一剎那眼淚止不住的落下來。離開時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如今已經會說話會跑會跳。
家中發生什麼事小孩子們不懂,孫致謙依舊天真的笑著鬧著,和幾個秋娘不認識的小孩子滿院子嬉鬧。
陡然看到站在旁邊滿面淚水的秋娘,幾個孩子都嚇到了,忙安靜下來,四散逃去。
孫致謙也晃著胖胖的小身體追在哥哥姐姐們身後,到底年紀太小,一著急就險些摔倒,秋娘剛準備去扶,小傢伙又自己穩住了,癟嘴望著逃散的哥哥姐姐們哭道:“等……等等我……哥哥……”一邊喊著一邊笨拙的在後面追。
秋娘走過去,將孩子一把抱起來。小傢伙哭喊著哥哥姐姐,在秋娘懷裡掙扎。
秋娘哭的更凶,抱著孩子嗚咽:“小謙,我是你娘,我是你娘啊……”
作者有話要說:握拳 星期五完結掉(不出意外的話……)- - 佛祖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