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一片白雪皚皚,呼嘯寒風吹打著眼簾,清冷的遠方街道上,卻有梅香似有若無的傳來。
漸漸靠近的船頭上,一男子撐傘而立,衣襬隨寒風作響,男子遙望著逐漸靠近的河岸,緩緩仰頭看天,灰濛濛的天空洋洋灑灑飄落潔白的雪花,這雪,短時間怕是停不了。
“快到岸了,東西可收拾好了?”孫璟瑜收起傘回到船艙,正繫好最後一個包袱的秋娘微笑點頭:“都收拾好了。”
孫璟瑜點頭,朝著另一邊大聲喊道:“秋明,要下船了。”
“,馬上就出來。”隔壁的呂秋明大聲答應,隨即便聽到咚咚的腳步聲。
孫璟瑜麻利的背起最重的行李,伸手又將大女兒抱起來,看著秋娘抱起小女兒拎著包袱跟上便出了船艙。
那頭呂秋明和李嫣然還帶著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媽子,行李卻是比孫璟瑜一家還多不少,多半是李嫣然的私物,說是嫁妝也不為過。
船艙外頭冷風襲人,吹得幾個女人直眯起了眼躲在後頭。船隻最後晃盪幾下,終是穩穩靠了岸。
“下船囉下船囉。”船上的其他客人歡呼吆喝,船頭頓時變得擁擠起來。
孫璟瑜速速跑到岸上將東西放下,回頭才來幫著秋娘抱小女兒。秋娘縮著脖子哆嗦道:“京城咋這麼冷呢?”
孫璟瑜苦笑:“就是這樣的天氣,沒法子。叫你多穿一件偏偏不聽,船裡哪能和外頭比。”
秋娘嘆氣:“我這不是沒想到嗎?那咱們現在是去客棧?”
孫璟瑜笑著搖頭:“怕是不用了。”說完只見前方為首一書生氣息的男子帶著幾個粗使大漢匆匆走來,見了孫璟瑜和呂秋明便是一頷首,哈哈笑道:“兩位師兄來的可真慢,我這一晌午等你們等得茶都喝飽了。”
“呵呵,韓師弟怎的知曉我們今日能到?”
“自然是老師來得信,老師可交代了,要我近幾日來守著接你們兩位及嫂夫人。”
“,有勞韓師弟了。”
韓鴻軒乃是京城本地學子,徐老爺在京城時的嫡傳弟子,只是韓鴻軒如今也有十五,卻不知為何只甘做一個秀才,學識出色卻一直不肯參加鄉試。
孫璟瑜與呂秋明上回來京城便是由韓鴻軒作陪,讀書以外的時日領著到處欣賞京城好山好水,一番接觸倒是熟絡得很。
“師兄,嫂夫人請上馬車,外頭風冷,趕緊點上去。強叔你領著幾個小的將行李帶上,咱們直接去老宅子歇一歇。”
孫璟瑜和呂秋明聽這話頓時疑惑道:“韓師弟,什麼老宅子?”
“呵,自然是我家的老宅子,師兄你們放心,其實了是老師本來是吩咐劉大人給你們找個宅子安身,正好我家老宅子一直空著無人用,所以我便與劉大人商量,你們若要租宅子就住我家老宅子,那裡什麼都是好的,就是有些舊,師兄和嫂夫人可別嫌棄。”
“哪裡哪裡怎會嫌棄,只怕是打擾了韓師弟。
“不礙事,空著也是空著,有你們去住還能順便幫著守著宅子,我母親也非常樂意讓兩位師兄去住。師兄們可別客氣,你們幫我家守著宅子,正好也不用付什麼租金。”“這怎麼使得,哪兒能什麼都麻煩韓師弟。”
“呵呵,既然咱們是師兄弟就別計較了,原本我還當兩位師兄不會帶嫂夫人們過來,那樣還打算讓兩位師兄直接隨我回去住,平日一起喝喝酒吟吟詩,三人做伴多有滋味。”
“呵,你倒是想的逍遙。”
韓家老宅子雖然有了些年歲,守護得卻非常好,硃紅的大門,別緻的庭院,亭臺樓閣荷花池一有盡有,相當地優雅舒適。
孫璟瑜和呂秋明一踏進去便尷尬的對韓鴻軒說:“韓師弟,這宅子也忒大了,給我們住怕是不好吧?話說這宅子看著不舊,你們為何要換新宅子?”
韓鴻軒忙擺手:“師兄們別和我爭辯了,讓你們住就住,莫非以為師弟我是小氣的人?這麼點事都幫不上忙哪還稱兄道弟。這宅子的確是不錯,只是門朝著東,而家母常年誦經唸佛,聽一高僧指點說勞什子她老人家得住門朝南的宅子方可長命百歲,家母不聽兄長們勸,硬是換了新宅子,這兒便空下了。師兄們可別介意這番言語,這宅子風水其實好得很,好些人想買來著,呵呵。就是家母固執,哎。”
孫璟瑜等人終是無法拒絕韓鴻軒的熱情,略一猶豫便答應住下來。這宅子空著,但是花草樹木都有幾個老僕人在打理,孫璟瑜等人分別選了臥房,東忙忙西忙忙天色立馬就黑了下去。
韓鴻軒一個下午都守在這兒,見大夥終於忙完了便邀請道:“師兄,嫂夫人,請移步昌巨集酒樓,我早早在那兒訂了兩桌酒菜替諸位接風,對了,劉大人這會估計也忙完了,他說好忙完就過去陪咱們吃酒了。”
眾人的確又累又餓,寒暄幾句沒怎麼推辭便朝著昌巨集酒樓而去。那位劉大人果真在那兒等著,瞥見孫璟瑜和呂秋明還帶著女眷便低聲吩咐一旁的小廝回去接自家的夫人女兒們過來陪客。
秋娘和李嫣然被安排在隔壁的雅間,不一會劉夫人帶著兩個女兒趕來,這一桌才顯得不那麼冷清了。
劉大人乃翰林院侍讀學士,從四品官員,當年也是多虧徐老爺一手提拔才從一個毫無靠山的進士走到今日的地步,四十出頭正值壯年,劉夫人卻是看起來比劉大夫年長一些,端莊是端莊,那模樣卻更似鄉村民婦。
“見過劉夫人。”秋娘和李嫣然起身行禮,劉夫人含笑擺手:“咱們可不需這些禮數,往後可要記著,呵呵,沒想到兩位新進士的夫人都這般姿色過人,果真是才子配佳人。快坐快坐,你們也累了吧?京城這地兒冷,你們初來此地可要當心吃飽穿暖別傷了身子。當年我初來京城一個沒注意就大病一場,可急死人了。這是我家兩個不聽話的丫頭,剛滿十二。”
劉夫人倒是好福氣,這兩閨女竟是一對雙生姐妹。長在一起那叫一個顯眼,李嫣然好奇的盯著看,道:“劉夫人真有福氣,雙生姐妹多有趣,誰是姐姐誰是妹妹?”
那兩丫頭莞爾一笑,其中一人道:“回李夫人,我是姐姐紅蓮,這是妹妹白芍。”
“你們能來京城真是太好了,往後我又有了伴,等安頓下來可記得來我劉家喝茶,咱們女人閒著也難熬,有人陪著說說話日子才好過。”
“一定登門拜訪。”
這頓接風宴倒是沒吃多長時間,劉大夫體諒孫璟瑜和呂秋明長途奔波一路辛苦,瞧那眼窩子都憔悴著,那叫一個疲憊。酒沒多喝,一個勁的勸他們吃飯吃菜,一桌子豐盛佳餚可把人吃撐了,也滿足了在船上沒好糧食吃的苦日子。
男人們沒喝酒,女人這邊更是光吃飯吃菜了,胃口小還剩下半桌子好菜,劉夫人找來小二麻利的盛起來,自己拿一份剩菜,給了秋娘和李嫣然一份。
出門來與劉夫人一行會和,劉大人見自己夫人拎著剩菜頓時漲紅臉尷尬呵斥:“夫人你怎又拿剩菜?莫叫晚輩笑話。”
劉夫人不以為然的擺手:“這又如何?再說了你這兩位晚輩哪兒會笑話?瞧瞧,我還給孫夫人李夫人留了一份。”
劉大人頭疼的頷首:“孫夫人,李夫人真是對不住,內人甚是節省,如有得罪請別見怪。”
劉大人這麼一舉倒讓秋娘和李嫣然鬧紅臉了,實際上他們拿著的剩菜壓根一點兒沒動。整隻的燒魚和豬蹄,這麼好的地方不帶回去太糟蹋了,而且這酒樓的廚子手藝好,弄的東西那叫一個好吃。
“劉大人嚴重了,咱們也是鄉下人,樸素得很。”
“就是就是,不拿才是浪費了。”劉夫人附和。
孫璟瑜失笑:“劉大人別計較了,該拿的就拿回去吧,韓師弟你往後定酒菜可別這般胡來,我們這才幾個人,你那些酒菜再請幾個人來都有剩。”
韓鴻軒哭笑不得,他是京城長得富家之子,一桌子酒菜還真是沒咋仔細想過。平日就知道劉大人一家節儉,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巧的還是新來的兩位師兄也是樸素得很。若是與京城的公子哥一塊吃酒有人這麼做保準會取笑一番,但看眼前這些人便覺得挺理所當然,反而有幾分感慨敬佩。
“好了好了,外頭下起小雨,快些回家去吧,估計你們都乏了。”
有誰不累了,孫璟瑜一回到房裡就倒在**舒坦的哼唧:“哎哎哎,屋子裡可真暖和啊。吃飽就想睡了……”孫璟瑜眯著眼睛吐氣,秋娘回來還得忙著給小女兒餵奶,李嫣然帶來的老媽子敲門送進來燒好的熱水。
秋娘看著不住打瞌睡的大女兒嘆氣:“璟瑜你給團團洗臉洗腳讓她睡去。”
孫璟瑜慢吞吞爬起來,依著秋娘的吩咐耐心的給大女兒洗臉洗腳,一邊洗一邊笑著嘮叨:“以後我老了癱了,不曉得我閨女會不會給我洗腳。”
秋娘噗嗤一笑:“你想的倒遠,放心吧,你閨女這麼乖巧還怕她往後不孝順。”
“呵呵,說的也是。”
往日團團在家裡都是跟著綠雲睡,除非孫璟瑜不在家便陪秋娘睡。韓家這宅子屋子雖多,秋娘卻擔心女兒一個人睡覺害怕,想了想讓女兒跟著李嫣然的老媽子去歇息了。改明兒買個靠譜的丫頭回來再做打算。
一家人在年前趕到京城,孫璟瑜和呂秋明卻得到開春後入翰林院。年前這段日子倒是清閒無事,來到異鄉,一家人還是得過年熱鬧熱鬧。
呂秋明喜愛梅花,選了個梅園居住,和李嫣然整日在那吟詩作對瞧得秋娘和孫璟瑜忍俊不禁。怎麼瞧都是兩小孩子打打鬧鬧,時不時能聽到李嫣然帶著哭腔在那兒追著呂秋明滿園子跑。清冷的老宅子變得熱鬧起來。
年前秋娘陪著新買的丫鬟一塊準備年夜飯,李嫣然倒是個嬌貴的對下廚一竅不通,有心想幫忙便眼巴巴站在旁邊亂晃,秋娘倒是不客氣,見她想學便教了幾招,都是弟弟愛吃的菜,李嫣然學得一臉滿足。
這頓年夜飯人不是最多的,卻是秋娘這些年來吃的最舒心的一次,有丈夫有孩子,有弟弟有弟媳婦,這裡她也是最大,不用去在乎誰的眼色,更不用刻意去討好誰。
“秋娘親手忙活的年夜飯,啊呀,好多好吃的菜。”孫璟瑜滿意的將筷子伸向炒鱔魚,可不就是,這桌菜只有兩類,一半是孫璟瑜愛吃的菜,一半是呂秋明愛吃的菜。
見他們吃的開開心心,秋娘和李嫣然就知足了。
初一的早晨天未亮就起來,孫璟瑜和呂秋明分別燒香祭祖,秋娘和李嫣然站在後面靜靜看著,李嫣然忽然小聲對秋娘說:“阿姐,我聽說京城有很多香火旺盛的寺廟,咱們晌午去靈泉寺如何?靈泉寺好似最近,高僧也多。”
秋娘莞爾,這丫頭大概是想出去玩了,便點頭答應道:“行,吃了早飯便過去祈福。”
“嗯嗯,我要求佛祖保佑秋明一帆風順,還要求阿姐早生貴子……”
“……”
“……阿姐,我娘說你一定會生兒子……阿姐別擔心,下次就是兒子了。”
秋娘嘆口氣,緩緩點頭:“成你吉言。走吧,咱們去廚房把雞湯麵端出來,也該吃早膳了。”
初來京城不認識幾個人,大年初一不擔心客人拜訪,一家人吃了早膳便興致勃勃往靈泉寺去,一路上倒是碰到不少出家祈福的人,有普通百姓亦有高官貴族。
傳言這寺廟有得道高僧,祈福很是靈驗。
光是看熙熙攘攘的人群便能肯定幾分。
秋娘和李嫣然攜手走在前頭跪拜,誠心十足的祈禱著什麼。
孫璟瑜在另一邊燒香跪拜,隨後又給了香油錢尋得人們嘴裡的得道高僧。
秋娘不知道孫璟瑜去了哪裡,看著攢動的人群還擔心孫璟瑜走散了。
“真是,姐夫和秋明跑去哪兒呢?奶媽你可有看到?”李嫣然氣鼓鼓的在人群裡搜尋熟悉的身影。奶媽聞言點頭一指:“往那裡頭去了,估計是求籤,小姐要不要去求?”
李嫣然有心想去,但一看擠得水洩不通的入口便頹然搖頭:“下回再來吧,人太多了。阿姐要求嗎?”
“不了,擠不進去。我們就在這兒等他們出來。”
不多時,人群裡孫璟瑜和呂秋明含笑走來。
走得近了只聽孫璟瑜開心不已的對秋娘道:“秋娘,那高僧說我今年一定能得一個兒子,哈哈哈。”
呂秋明也跟著笑:“是啊,那高僧挺靠譜的,姐姐和姐夫一定能如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