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璟瑜回來到底是大喜事,李氏心情好,每日都笑臉對人格外和氣。家中訪客也多,幾乎每日都要備著待客,倒是人人都小忙起來。
就在這樣的日子裡,呂秋明的大喜之日選定了,著急趕路上京,倒也沒心思選黃道吉日,李家只得將就著選了一個年內不錯的雙日子,想趕緊著給兩個孩子把婚事辦了。其實呂秋明才十五,李嫣然更是年幼只有十三而已。李家人都是大夫,很清楚女兒太小嫁人不大好,但是訂了親的事,未來女婿這趟回來指明瞭說要成親,李家若堅決拒絕豈不是斷了女兒姻緣。當然呂秋明不是不講理的人,李夫人私下與他商討,所擔心的事呂秋明都有想到,便直接與李夫人說:“我知道嫣然年紀小成親不好,但是我這一上京最少就是三年,即便不是上京去外地上任知縣那也是好幾年,之後還不知道被調到哪兒去,想回家鄉一趟都難啊。我若不帶著嫣然去,她豈不是要在家裡乾等幾年?先前我就耽誤了她很久,如今我可不好再犯同樣的錯。師母你放心吧,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現在成親然後可以名正言順的帶著嫣然一起去,如果師母真的不答應,那成親晚幾年也好,到時我說什麼也會抽空回來娶嫣然,絕對不會食言而肥。”
呂秋明知書達理很是體諒李夫人做母親的擔心,這番話一說李夫人倒是自己猶豫了。先不說呂秋明人品如何,毀約親事這種造孽的事呂秋明不會做,說什麼他還得顧及自己名聲不是。但是呂秋明已有十五,正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的時候,即便還記掛著女兒,但是難保他不會先收幾個小的,指不定幾年後連兒子都生了再回來娶女兒,這種事也不是沒有見過,壓根不稀奇。呂秋明獨身在外,身邊沒個伺候的,要他潔身自好都是難為人。李夫人也不是不講理的婦人,活了一輩子男人是什麼樣她清楚得很。她可不想女兒還沒出嫁,未來女婿就當了爹,孩子還不是和自己女兒生的。
李夫人那個鬱卒啊,想了一翻便想通了。
“罷了,早成親也好,我當孃的也了了心願。秋明,你也是當大夫的人,性子又穩重,嫣然既然以後做了你的夫人,你就要好好待她。她如今還小,不懂事,我們平日寵著她,她有點任性嬌蠻,以後你們在外相處要互相體諒,你要好好照顧她。”
呂秋明莞爾點頭:“師母交代的秋明都記著,我一定會照顧好嫣然。”
“恩……”李夫人有點不好意思的吞吐起來,頓了很久,終究道:“你下去吧。”
呂秋明點頭,撤下了。
李夫人看他離開搖頭嘆息,起身跑去找來自己丈夫叮囑:“夫君這事還是你去說吧,你們好歹都是男人,我說不出口。”
李大夫輕咳一聲,無奈點頭。他又何嘗好意思說出口,畢竟要出嫁的是自己女兒。
呂秋明離開沒一會又見師父來找,師父神色猶豫,呂秋明失笑,其實不用說他也猜到是什麼事。
“秋明啊,你看你和嫣然馬上就要成親了……你如今是個大人……可是,嫣然還是個孩子……”
呂秋明忙插話道:“師父要說什麼秋明都懂,我又不急著當爹,不礙事的。”
“……咳咳,那就好,那就好。那我走了,你忙。”李大夫逃也似地離開,狠狠抹了一把汗。回去跟夫人一交代,李夫人這才放心了,當即誇讚:“秋明這孩子真是善解人意,哎。咱們家嫣然有福氣。”自己女兒什麼情況當孃的都清楚,做大夫這麼久她也不是沒見過十三四歲就當了孃的女人,但是家裡的閨女十三歲,葵水都還沒來,完全是個稚嫩姑娘,哪能這樣魯莽的就壞了身子。正因此,呂秋明說要成親的時候她才百般猶豫。撇開這事,呂秋明說提早成親是為了帶女兒上京,這倒是讓李夫人萬分滿意,儘管會捨不得女兒離開,為了女兒的幸福著想,李夫人是非常欣慰呂秋明的決意。
呂秋明本是想親事辦的簡單一點,只要有兩家人熱鬧熱鬧就算了。畢竟他又沒個宅子,更沒有豐盛的聘禮。可是成親這日,料想簡單的親事卻還是喧鬧得很。一堆不請自來的文人官人各類人紛紛前來送禮道賀,好不容易有機會巴結未來的官老爺,誰不想來湊湊熱鬧。
秋娘作為呂秋明唯一的親人被請上高堂與李家夫婦平起平坐。呂秋明如今是三甲進士,呂進士這一成親,趕來道賀的人便好奇得不得了。幾乎人人都要好奇的問一問為何年紀輕輕的呂進士沒有父母?為何寄住李家?一堆疑問丟出來,呂秋明的身世倒也一下傳開了。原本呂家離這兒就不遠,大家都是晨陽人士,只不過隔著幾個小鎮罷了。人群議論紛紛,全都是嚷嚷著呂家長輩不厚道,甚至有人打抱不平慫恿呂秋明去搶回祖宅,若是長輩死不悔改直接告上去,堂堂進士如今有家不能回,太欺負人了。呂秋明在酒席上聽著各種言語倒是不理不睬,繼續忙自己的正事,該敬酒的敬酒該寒暄的寒暄,關於呂家的事一字不提。這麼一沉默,下面便又有人嘀咕,有的說呂秋明心善不記仇。有的人暗罵呂秋明聳,活該回不去祖宅。
酒席這麼鬧騰著,門口小廝高喊一聲有客到。
呂秋明忙放下酒杯準備去迎客,李家大哥也跟著上前去。
走到門口,呂秋明看著朝自己走來的幾位客人,衣著不凡的老爺和夫人還有幾個少爺,眼瞅著有點面善,卻想不起來是哪兒的客。
直到那豐潤的端莊夫人熱情的朝他撲來,抓著他的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訴:“啊喲我的侄兒啊……”
“……”呂秋明神色一凝,不著痕跡的推開了熱情的女人。屋內吃酒的秋娘等人聞聲匆匆出來,秋娘一間那些客人便動了臉色,隨即禮貌而生疏的對婦人道:“姑姑,姑父,別來無恙。”
婦人聞言立刻抬頭看向秋娘,見秋娘跟自己那弟媳婦長的簡直一個模子,當即又是熱淚滿眶的抱住秋娘痛哭:“小玉兒,姑姑這些年可想死你們姐弟了。都是姑姑當年不好,沒想到幾個哥哥都狠心不容你們姐弟,姑姑當年若是知道你們無處可去,說什麼也不會讓你們流落在外。”
這眼淚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秋娘此刻還真不在意。秋娘淡淡笑著,由著姑姑抱著她哭,還挺配合的感慨道:“不能怪姑姑,姑姑也有難處。再說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如今我們姐弟都過得好,過去的便過去吧,今日是秋明大喜之日,眼淚呀還是收住得好。”
“對對對,大喜之日還是不哭為好。啊喲好多年沒見你們,一下長的姑姑都不認識了,特別是秋明,和我那弟弟簡直一個模子……你爹若知道你這麼出息也能含笑九泉吧。”
呂秋明狀似恍然大悟的一拍手笑道:“原來是姑姑和姑父,秋明失禮,方才還以為你們認錯了人。”
“不能怪你,你那時候才多小啊。”
秋明含笑禮貌的做個請的姿勢:“姑姑姑父請入席,這幾位都是表哥?來來,都裡面請。大哥叫人多備一桌酒菜,我可要陪姑姑姑父表哥們多喝幾杯得好。”
李家長子點頭,似笑非笑的離去了。秋明家那些親戚的事他也不是不瞭解,同幹不同苦,勢力得很。當年狠心讓姐弟兩孤苦無依的流落在外,如今人家出息了立馬就跑來認親,若是換了脾氣壞的,早一鍋鏟刨出門了。
秋娘也嘆息一聲,和孫璟瑜一道坐去姑姑那桌。李家老二在一旁清點雷家送來的禮物,點完了便跑去跟呂秋明耳語一番,呂秋明點頭笑:“既然人家這麼破費,那改明兒他們回去的時候也多準備幾樣回禮。”侄兒成親,姑姑家送來的禮物也忒大了點。到底是為了贖罪還是巴結,恐怕是都有吧,呂秋明本就缺錢,接那禮物倒是一點不手軟。以後也沒打算還什麼人情了。
姑姑一家被熱情的招待了,完全沒有想象中的場面,這讓一家人大鬆了口氣。秋娘不知道弟弟有幾分真心在招待姑姑一家,但是她知道弟弟並不在乎這一家,因為他們不姓呂。說到底雷家不欠他們姐弟什麼,他們姐弟也嫉恨不起來。
姑姑一直拉著秋娘套近乎,小玉兒長小玉兒短,回憶一堆秋娘小時候的事,什麼哪一年給秋娘買了金簪,哪一年給秋娘做了新衣裳,和秋娘的母親又是如何如何的親密。姑父和幾個表哥與孫璟瑜呂秋明說起官場的事,對孫璟瑜呂秋明即將上京或是外地赴任很感興趣。得知孫璟瑜和家中老二認識,話題更是活絡起來。
這兩家人還在敘舊,李家二哥過來道:“秋明,外頭有客來,指明要找你。”
呂秋明點頭起身去了。
走到門口見那客人一身下人打扮,手裡捧著個木盒子。
“這位是?”呂秋明疑惑問。
小廝忙頷首道:“呂進士,小的是受呂家家主之命,特來恭賀呂進士新婚大成,高中進士之喜。這是小小敬意,請笑納。”
呂秋明聞言神色一僵,冷笑著接過盒子開啟來瞧,裡面是地契,房契,本就屬於他的東西。
呂秋明蓋上盒子又問:“只有你來?”
“正是。家主有病在身,無法前來。還請呂進士見諒。”
呂秋明搖頭輕笑:“我哪有那個閒情,這東西你帶回去,聖上嚴明我等行事要清正廉明,為民造福,我又豈能受賄?在下可一心想做個為民除害,為民著想的清官啊。受不起這等大禮,管家,送客。”
“是,姑爺。”
那小廝著急,看著呂秋明頭也不回的走遠卻無計可施。他只是奉命來送禮,家主可沒有說禮物被拒收後該怎麼辦。
呂秋明回到席間時臉色很不好,秋娘一問得知情況,驚訝道:“呂家來人呢?”
“是啊,趕走了。”
“……秋明……”秋娘嘆氣,不知道該如何勸慰弟弟。她從心裡想弟弟回到呂家認祖歸宗,而不是這般連成親都要用岳父家的宅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呂秋明是入贅女婿。可是弟弟寧願這樣委屈也不肯回去,定是有他自己的堅持和驕傲。最後終究要回去的是弟弟,她一個嫁出去的女兒也不好多管。
“啊喲,你那些叔伯坐不住來送禮呢?呵呵,現在才來頂什麼用,早幹什麼去了。”姑姑撇嘴嘲笑,絲毫不覺自己也是那一路人。
倒是姑父挺在理的說道:“秋明怎麼想?就算討厭他們,那也是你家。一個男人可不能沒有根,何況你爹孃在世時一直住在那裡,祖墳也在那裡。你如今出息了,回去他們只會巴結你,不會再給你臉色看。你不如放下身段,各退一步回去吧。”
呂秋明忽而一拍桌子,冷聲道:“我當然要回去,要當家的給我姐磕頭認錯我就回去!”
“……秋明……”秋娘嚇一大跳,從沒見秋明這麼生氣過,而且更沒想到不回家的理由會是因為她。
“咳……秋明冷靜點,今天是大喜之日,別發火別發火啊。”姑姑忙勸慰。
姑父也不再說自討沒趣,沉默的喝起酒來。
孫璟瑜安撫呂秋明再次坐下,心裡卻很是驚訝。呂秋明待秋娘這個姐姐,比他想象中的更要重視。呂秋明這人聰明,心機也深,且沉得住氣能屈能伸。孫璟瑜可以聯想,如若這時候有人欺負秋娘,呂秋明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秋娘是呂秋明的逆鱗,碰不得。
孫璟瑜想明白了頓時有幾分感動欣慰又有幾分莫名的膽寒。
呂秋明的親事結束沒幾日吏部便來了訊息,果真二人如徐老爺所言,皆入翰林院庶吉士,修業三年再做安排。
庶吉士壓根不是官職,俸祿也少的可憐,但是能入翰林院也是大好機會,徐老爺當年便是從翰林院庶吉士一路平步青雲,最後升入內閣做了大學士。朝中良相也大多出自翰林院,那是個新晉進士人人想跨入的門檻。即便晚上幾年做官也值得一搏。
這訊息出來秋娘別提多高興了,如此一來他們還能和弟弟秋明一家住在一起。在京城憑租間民房,兩家人住在一起互相照應,多好啊。
“果真是上京,看來咱們得開始準備了,雖說是明年春天入翰林院,但路途遠,咱們得提早去安頓下來。”孫璟瑜放下心中大石,交代秋娘入京的準備事宜,秋娘笑著點頭:“我早就準備好了,給你置了幾套嶄新的冬衣,去了京城就可以穿。”
“還是娘子體貼,呵呵,京城那地冷得很,東西也不好吃,好吃的都貴。有你跟去我倒享受許多,不用忍著吃那兒的飯菜。”孫璟瑜真心發出感嘆,在京城住的那日子,又不能富得每日上酒樓,平時都是吃便宜的小攤飯館,味道全是單一的京城味,他和呂秋明都吃不慣,那時無比想念家鄉的菜。
兒子的前途大事終於有了著落,李氏本是高興地,可萬萬沒想到兒子竟然說要帶著媳婦孩子一起去京城。
李氏還當自己聽錯了,半晌才厲聲反駁:“這像什麼話,你一個大男人出門幹正事還拖家帶口?秋娘一女人跟去幹什麼?”
孫璟瑜沒想孃的反應這麼大,他不禁疑惑道:“娘,我一個人去京城有很多不便,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得三年啊,甚至更久。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庶吉士,既沒地位又沒錢,去了京城得自己花錢找個地兒長住,一邊修業還得弄自己吃弄自己喝,我哪兒會做飯?家裡事都需人打理,有秋娘跟去,我只需安心修業便好。秋明也把李家小姐帶去,同僚裡也不少人都帶著夫人孩子,娘無需奇怪。”
李氏聞言覺得有理,但仍是不滿。覺得帶兒媳婦去就是不對,女人出什麼遠門,做什麼都跟著丈夫跑像什麼樣子。
“娘怎麼會讓你沒人伺候,你去了京城,買個下人伺候你起居多方便,要不把綠雲還是王媽帶去。秋娘跟去多不方便,兩個孩子又小,去了不是給你添亂嗎?”
孫璟瑜嘆氣,的確孩子太小,特別是老二才剛出生,一路乘船顛簸挺辛苦。但是撇下幼小的女兒去京城更不可能。秋娘若要去,女兒們便一定得去。
“婆婆,你就讓他們去吧,不然璟瑜一去好幾年,秋娘還怎麼生孩子?”大嫂一語直接□來,豪不轉彎。
李氏聞言也糾結,的確兒子不在媳婦就不能生孩子,那自己要什麼抱孫子。但是現在她心裡堵著,被大媳婦這麼一插當即哼道:“能生孩子的女人可不少。”
秋娘白了臉色,心道李氏這話可算說出來了,恐怕不止一回這麼想。
孫璟瑜尷尬起來,頗為頭疼的撫額。
秋娘拉著孩子的手,一整神色淡然而堅決道:“婆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璟瑜去哪裡我都跟定了,孩子也一樣。以後不能在身邊孝順你和公公,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