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將秋娘帶去廚房做午飯,吩咐大媳婦將秋娘的房間收拾出來。孫家兩老一共生有五個孩子,早年出嫁的大姐孫春花最大,長男孫大海為第二,第三也是個女兒,一年前已出嫁。孫璟瑜為老四,二男。最小的便是才五歲的弟弟孫小虎,大嫂心裡琢磨著,秋娘那小弟弟鐵定是跟小虎子擠一床,想了想便將秋娘安排在原先兩個小姑子的閨房,床鋪都是現成的倒也省事。
家中唯有老二孫璟瑜因是個讀書人,兩老對他寄予厚望,因此特地為他在後院小溪邊搭了一條竹橋,鋪出一條路直通小竹林,在那青翠幽靜的土坡上築了小書齋,孫璟瑜本就喜靜,每日除了吃飯歇息一般都待在小屋裡讀書寫字,不需父母叮囑,用功起來很是自覺。讀書人誰不想綠鬢視草,紅袖添香,如今有了秋娘倒算如願以償。
呂家早年在晨陽算是家底殷實的大戶,呂秋玉兒時過著大小姐的優渥生活,琴棋書畫女紅女則無一不學,然一遭風雲不測,便硬著頭皮下了灶房,燒飯熬湯洗衣掃地無一不做。
這麼一天,算是秋娘預料之中。
雖然辛苦,但總好過被逼嫁花甲老頭做賤妾來得好,最起碼對得起死去的爹孃。
槐花清蒸魚、清炒嫩竹筍、臘肉蕓薹、蒸雞蛋、鹹菜蘿蔔、臘魚塊,六道葷素搭配的農家菜齊齊上桌,一屋子人聞香咂嘴,孫鐵錘搓著手嘟嘟囔囔:“我今兒可要喝點小酒才行。”說罷朝大兒子孫大海使個眼色,孫大海會意一笑,忙趁李氏不注意,從香案下偷了些酒水出來。這父子倆平時老實憨厚,但是遇酒沉迷,偏偏李氏和大海媳婦管得緊,鮮少讓他們滿意。
今天畢竟是秋娘上門,一屋子高興得很,李氏全當沒瞧見,斜眼笑罵了一句便對忙進忙出盛飯的秋娘說:“秋娘你別忙活了,盛飯過來坐下一起吃。”心裡很是滿意新媳婦的灶房功夫,中看又中用,怎麼都比梨花家的強。
秋娘低低應了一聲,將大鍋裡的白米飯全盛在木盆中蓋好,又將銅盆中的米湯一咕嚕全部倒進鍋中蓋上,轉個身蹲到灶下攪和將盡的柴火。這般等大夥吃完米飯便可以舒舒服服的喝碗香米湯。
待秋娘忙完走去堂屋,一家人早就吃上了,弟弟呂秋明和孫小虎端著碗坐在旁邊小桌上吃的滿嘴是飯,邊吃邊嘻嘻笑鬧。秋娘見弟弟有個同齡玩伴,心裡倍分舒心。
李氏嘴裡的飯菜還沒嚥下,見她來了便揚著筷子招手:“秋娘你來坐下吃,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別害怕啊。”秋娘點點頭走過去,拿了飯菜卻不坐下,走到一邊單獨吃。
李氏見狀一愣,“秋娘你咋不一起坐?”
孫鐵錘也道:“你不把咱們當一家人?”
秋娘立刻搖頭,心道尋常人家哪有女眷上桌吃飯,即便往日她做大小姐的時候,每次用膳都是和母親在一旁的偏廳吃。
但見眼前孫家大嫂和李氏全不在意禮節,許是習慣使然。
僻靜鄉村沒幾個人讀書,又能遵照多少大戶禮節。秋娘想個明白不知該喜該憂,這般,似乎比城裡更要自在些,只可惜自己所學卻是白費力氣。
秋娘在唯一的空位,孫璟瑜身旁入座,低垂腦袋扒碗裡白飯,一聲不敢出,一口菜不敢夾。李氏見了微微蹙眉,這媳婦也太拘謹太秀氣了,細胳膊細腿白臉蛋,不曉得會不會下地做農活。幸好才十三,就算不會也要教她學會,暫時不急。
“秋娘別害怕,想吃什麼菜自己夾啊,都是你做的,哪能不吃。秋娘這手藝真不錯,是跟誰學的?”李氏熱絡的帶起話頭,秋娘向來食不言寢不語,眼下得了李氏問候,忙放下碗筷恭敬答道:“秋娘廚藝尚且不精,是往日跟家中廚娘所學。”
“哦……不錯不錯,秋娘吃吧。”秋娘文文靜靜的作態倒弄得李氏些微不自在,住了嘴埋頭扒飯。
秋娘心裡鬆口氣,拿起筷子繼續吃,豈料一低頭,見白花花的碗裡多了大塊嫩嫩的清蒸魚肉,還有一些竹筍。秋娘直覺看向身旁的孫璟瑜,孫璟瑜感覺她的視線,臉皮頓時如火燒,一急之下魚刺嗆住喉嚨,忙跑到屋外去咳嗽。
秋娘跟著紅了臉,心中卻有幾分無奈和恍然。孫璟瑜從頭到腳看去都只十歲出頭的模樣,如她的弟弟。凡是女子,誰不想嫁個方方面面都般配的如意郎君,秋娘打小文文弱弱,更是希望嫁個如長兄般成熟穩重,溫柔體貼的男子為夫。譬如大她三歲的雷家二表哥……
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秋娘放下心中所有不適,盡職擔當一個好媳婦的姿態,倒了茶水便追上孫璟瑜,關心問候:“好些沒?把茶喝了興許好一點,要不你吃幾口飯把刺堵下去。”
孫璟瑜紅著臉接過茶,一口灌下便胡亂點頭:“我、沒事。”
轉個身才道:“你還沒吃完,快吃去,不然魚冷了會腥。”
秋娘應聲回了屋子,也罷,日後只盼孫璟瑜能待她體貼幾分,這一生也不算白嫁了。
秋娘吃飯秀氣,不發出一丁點聲音,回到桌前慢慢吃完碗裡的菜,這魚是自己燒的,撇去味道不提,秋娘已有許久沒吃到新鮮魚肉了,父親死後母親相思成疾,家中日子愈發拮据,即便偶爾買了魚肉回家也多半留給母親和弟弟吃。
孫家所在的漁家村鄉親父老靠著勤懇,祖祖輩輩在這塊幽靜的土地上過著平凡的肆意生活,種田種菜,下湖養魚,樣樣皆是靠著自己的一雙手獲得。家中銀錢雖不多,湖裡的魚卻能時常加菜。比較起來,日子倒是比呂家過的好一些。
秋娘吃的心滿意足,帶著弟弟逃離叔伯家數月,這還是頭回安心吃飯。一家人吃飽陸續散去,秋娘自覺收拾碗筷,走到弟弟和小虎子身前小桌時,見兩個小鬼還在慢吞吞的啃魚刺,小臉蛋髒兮兮滿是殘渣,互相嬉鬧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秋娘咯咯一笑,蹲下身子道:“人前吃到人後,飯涼了別鬧肚子。”說罷摸了弟弟的腦袋一把,弟弟抬眼看著秋娘奶聲嘟囔:“阿姐我要喝米湯。”
“我也要我也要。”對面的孫小虎子立刻舉手湊熱鬧。
秋娘失笑,端起兩人的小碗往廚房走:“好好好,給你們盛去。”
秋娘去了廚房,不料孫璟瑜也在裡面,見她進來了便紅著臉說:“你要是有哪裡不熟悉的可以問我大嫂……問我也可以……”說完不等秋娘回答人已經跑去了書齋。
李氏早晨帶秋娘回家村裡人都瞧見了,說好晚上過來吃喜果,也算認識認識秋娘。中午飯後李氏便忙碌起來,拉著兩個兒媳婦翻出家裡的存糧,炒了一鍋花生、蠶豆,少許新鮮果子和晒紅棗。忙到晚飯後家裡陸陸續續來了不少湊熱鬧的鄰里鄉親,老嫂子小姑娘尤其多,鬧哄哄的擠滿堂屋。
秋娘紅著臉和大嫂一塊給來客端茶送水,手腳麻利,勤快親和,誰跟她說話都好言好語的回答,即便有個別尖酸的嘀咕:“鐵錘家是上哪兒買來的小丫頭,不曉得花了幾個錢。”
秋娘聽見了便直言回道:“公婆心地善良收留我回來做女兒養,談錢怕是傷了和氣。”
“喲,你這丫頭倒是不害臊,才進家門公婆倒是喊得順溜。”
秋娘面色通紅,心裡微惱卻不好與其爭辯,李氏見狀過來插話:“秋娘是我家媳婦自然要喊公婆,不然嬸孃你倒是說說喊什麼?呵呵,我這兒媳婦是個面皮薄的,你莫欺負她年紀小。”
“說笑了,我一個長輩哪兒去欺負小丫頭,呵呵。”
這一番吃吃鬧鬧,漁家村家家戶戶便知曉孫家多了個小媳婦,以後就是村裡人了。雖沒八抬大轎迎娶,沒有煙火爆竹慶賀,然呂秋玉,已然正式成了孫璟瑜的媳婦。
孫璟瑜三歲起拜了隔壁村的老夫子為師,五歲時隨老夫子在隔壁村的求知書院入讀,每天早去晚回,來來去去數年直到去年老夫子去世,求知書院再無人授學。孫璟瑜因此只好蹲在家裡自學,以孫家家底想去縣城請個夫子回來太過奢侈,完全不可行。孫璟瑜正因沒有夫子反而更加努力,每天夜裡都要刻苦一番才肯入睡。
堂屋裡鬧鬧哄哄的那會孫璟瑜壓根不去露面,徑直窩在小書齋裡看書,等那邊鬧完時孫璟瑜靜下來掌燈寫字,一張紙上密密麻麻疊了一層又一層的墨跡。書齋不大,一眼可以望穿。桌椅床鋪各一張,右邊還有個小書架上擺著十多本書本以及孫璟瑜平日的書畫作業。地上鋪的是木板,工工整整列著孫璟瑜的親筆字跡,正是摘自《論語》。木牆上同樣書滿了文字,那些字為不同時期所寫,一眼掃去,高低立見。秋娘應李氏的吩咐,端著幾個洗淨的瓜果過來服侍。昏黃的小屋內密密麻麻的黑字叫她心中微訝,心道孫璟瑜倒是個肯學的,不知不覺便喜上眉梢。
孫璟瑜本就慌亂於秋娘的忽然出現,這會見她恬淡一笑,當下如遭雷擊,全身麻痺,恍然若夢,不知反應。孫璟瑜儘管才十歲,學堂裡卻有幾個大許多的師兄,平日裡偷偷說些男女之事,孫璟瑜倒也清明得很。
秋娘未覺,垂著頭將果盤放下,雙手垂放,細聲叮囑:“婆婆讓我洗了幾個果子來,你吃吧,我給你研墨。”說著走到桌前,伸出纖纖細手,由緩而慢熟練的柔動起來。
孫璟瑜哪裡消受得起這般陣仗,悶聲吃了果子直覺渾身不自在,別說看書寫字,坐立都難安身。
秋娘似有所覺,停下動作催道:“時候不早,你加緊點看書,我先退下了。”
看著秋娘慢慢退出書齋,孫璟瑜大鬆一口氣,剩下獨自一人面對空靜,卻隱隱有些清冷和失落。
秋娘回到前屋廚房燒了兩鍋熱水以供家人梳洗睡覺,李氏見水熱了便揮手道:“秋娘你端些水去給兩個小鬼洗腳,別讓他們髒著腳睡覺。”
秋娘微笑應了,提著熱水去小虎子和弟弟的房裡,兩個小鬼正蹲在地上逗弄偷油婆,秋娘見了一腳將偷油婆踢開,笑罵道:“臭蟲子有什麼好玩,快來洗臉洗腳,洗乾淨好好睡去。”
兩個小鬼嘟著嘴巴不情不願的讓秋娘幫著擦臉洗腳,不時調皮的踢著水花四處飛濺,秋娘又氣又好笑,待他們洗乾淨便給脫了髒衣裳強塞進被褥,對著弟弟道:“小明早晨起來記得背書啊。”
呂秋明聞言小臉含笑,眼睛亮晶晶的看著秋娘點頭:“恩,阿姐我要是背的好,明天還能吃魚嗎?”
秋娘一楞,吃什麼可不是她決定的,屋裡有什麼菜便吃什麼,哪可能天天吃魚。
“乖,等你以後做了官,可以天天吃魚,所以要好好讀書。”呂秋明是秋娘唯一剩下的親人,父母在世時對他期望很高,一心指望小弟長大後踏上仕途。如今姐弟倆寄人籬下,然秋娘心中對弟弟的期望仍在熊熊燃燒。
只是孫家供他們吃喝,不在意弟弟這個拖油瓶便是厚道人家了,哪能奢望孫家讓弟弟讀書,畢竟孫家連自己的小兒子孫小虎都捨不得培養。
秋娘懷著沉悶的心思梳洗一番,回到自己房裡翻出帶來的包袱,裡面只有簡單四套單衣,秋娘摸摸索索一番掏出一個荷花香囊,盛有幾顆銀錁子和一對頗有重量的精緻銀手鐲,這便是她眼下全部的家當。秋娘細細將東西放好,正準備脫衣歇息,李氏披著衣裳敲門道:“秋娘可睡了?”
秋娘忙去開門,門外的李氏睏倦道:“你先別歇,璟瑜每天睡得晚,你等他書讀完了端熱水去讓他洗了再睡。記得過了子時他若還在刻苦你就去催催他,不能把身子熬壞了。他若肚餓了你就弄點吃的給他。”
“恩,秋娘知道了。婆婆,你那可有針線絹布?我閒來無事,想一邊繡東西一邊等璟瑜。”
李氏聞言笑著允了,不一會拿來個盛針線布匹的竹簍子給秋娘:“也不知道你繡工如何,千萬別跟你大嫂那樣不中用。”
李氏一走,秋娘便坐在燈下飛針走線起來,絲絲綵線如流水般行過,美麗的紋路不多時便成了鮮活的荷葉連連,熟練的手法令人咋舌。
父親去世後家道漸漸貧寒,為了貼補家用,秋娘一直跟著母親繡花賣錢,幾年堅持下來才練就出這手絕活。
暖春風靜,一燈如豆。
亥時三刻,孫璟瑜睏倦的走出書齋摸回前屋,才打開後院的門便看到一盞燭光緩緩朝自己走來,髮絲如柳,裙角輕揚,少女窈窕身影乍現眼前。
“秋娘……你怎還沒睡?”
秋娘淡淡回道:“等你。你餓嗎?”
“不餓……”孫璟瑜抓頭。
“哦,那我給你舀熱水泡腳去。”秋娘端著燭火走去廚房,動作麻利地將沉在鍋中的熱水舀進木桶。
孫璟瑜在旁看著頗不自在道:“秋娘去歇息吧,我自己提水回房。”
秋娘不推遲,叮囑兩句便回房躺下,她是真的困了。
初來孫家,一夜好夢,同夜,卻有人輾轉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