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正是豔陽當空,湖面水波粼粼,瀲灩光照。青山繚繞的小村落家家戶戶炊煙裊裊,飯香彌散。
村前村後綠樹成蔭,紅花遍地,雞鴨盡數撒歡,孩童攜手嬉鬧。
成排的槐樹枝頭開滿白淨淨的小花,香氣整個縈繞村間,花朵風吹而落,地上撲了一層的雪白,孩子們撒著花兒玩的正歡,身穿粗布麻裙的婦人匆匆跑來,朝著其中一五歲小童問道:“小虎子,你二哥呢?上午還在屋裡頭讀書來著,這會要吃飯了他怎還不見人,跑哪兒去了。”婦人腰粗腿短,結實有力,一張臉蛋肉多膚黑,正是鄉間婦人之態。此時面露急色,卻隱隱還有幾分難耐地喜氣。
孩童聲音洪亮道:“二哥提著魚竿出門,估計去湖邊釣魚了。”
婦人聞言點頭,轉身往家裡小跑,邊跑邊大聲喊:“小虎子快去湖邊喊你二哥回家吃飯,家裡來了客人。”
那婦人很快跑沒了影,小虎子立即丟開伙伴跑去湖邊喊二哥,家裡有客到便說明有東西吃,哪個來客上門拜訪不帶些小點心的,小虎子已經口水橫流,跑得溜兒快。
李氏急急忙忙回了家,老伴孫鐵錘和大兒子孫大海正陪客人說話,李氏整整衣衫笑嘻嘻的坐下,氣喘吁吁道:“王老爺子別急,我家老二馬上回了,老爺子先喝茶,飯菜待會就上。”說罷跑去廚房看大媳婦還在炒菜,叮囑了幾句又跑出來見客,一臉激動忐忑。
王老爺子掃視孫家的宅子,雖是鄉間小村落,好在是青磚黑瓦砌成的三個大連間,屋頂築得高,堂中顯得空曠亮堂,再看屋中的器具整整齊齊不缺不少,房前掛滿的黃橙橙苞谷和紅豔豔的辣椒,顯然這家人不愁吃喝,也算殷實家底了。
一家之主孫鐵錘一看便是憨厚老實相,李氏也不像刻薄心毒的婦人,當下更是放心。
不多時,眾人等候的孫老二提著魚簍回來,褲腿挽在膝蓋上,腳上一雙破布鞋,啪嗒啪嗒便進了屋子,孫鐵錘立即拉著老二過來給王老爺介紹:“王老爺,這就是我家老二璟瑜,璟瑜,這是你王爺爺。”
老二孫璟瑜,不過十來歲的模樣,身板瘦瘦長長略顯單薄,孫璟瑜上前有禮道:“璟瑜見過王爺爺。”
見他舉止有度,倒有幾分難得的穩重。
王老爺點頭,從兜裡掏出兩塊銅板給他,呵呵道:“璟瑜拿去買糖吃。”
“多謝。”
“璟瑜今年多大?”
“十歲。”
“哦,聽你爹孃說你一直在讀書,準備博個出生?”
“正是璟瑜所想。”
“好小子,有志氣,不錯不錯。”王老爺頻頻點頭。
“王老爺子,你這次來……”見兒子已經回了,李氏便迫不及待地出言提醒。
王老爺拉著孫璟瑜坐下,這才娓娓道來:“鐵錘應是曉得一二,你祖爺爺那系兄弟姐妹眾多,我說的這個呂家便是你三姑奶奶,她早年嫁去晨陽,後來生養兒女,如今她孫女便和你家幾個小子同輩,她家女兒當年嫁給一個秀才,生有一兒一女,卻不想兒子才落地,秀才出外求學一去不回死在外頭了,她一個人把兒女拉扯大,如今女兒已經十三,正是說親的年華,兒子今年六歲。”
“哦,這事我知道,那王老爺是要……”孫鐵錘搓著手眼巴巴期待後續。
王老爺立即笑道:“自然是來說親的。”說罷,孫家兩老面上喜色難收。
“只是……如今那對苦命的兒女沒了娘,剩下姐弟相依為命,年級尚幼無人靠山,家中田產房產被叔伯佔去,走投無路才尋到我。那丫頭長得清秀可人,溫柔賢惠,會讀書會下廚,一手女紅尤為出俏,我是頂喜歡的,只是我家中沒有合適人選給她做夫郎,如今想到她與孫家有親,你家兒子眾多,老二雖比丫頭小三歲卻甚好,所謂女大三抱金磚。這麼好的媳婦上哪兒找去,怎麼說她有個秀才爹,也算染了書香。與你家老二最為合適。”王老爺察言觀色孫家人的臉色,見他們並無排斥心裡鬆了口氣。
李氏忍不住追問:“既然這麼好的姑娘,晨陽找不到合適的人家?晨陽離我們這鄉下地方挺遠的。”李氏心裡擔心山高路遠,王老爺撒謊他們也沒法子知道。說不定那姑娘長得歪瓜冬棗或是有啥毛病,總之有點不放心。
王老爺嘆息,緩緩道:“不是我不給找,只是那姑娘性子倔,斷不願意撇下幼弟,她要嫁,便需那家人接受她弟弟一併過去養著,就是這個情況,我都與你們說了,小孫你好好考慮,我不是要強求你們,只是看那姐弟著實可憐便走街串巷幫忙打聽老實可靠的人家。除了這些,那姑娘模樣和品行卻是頂好的,若是不放心可以去晨陽瞧瞧,不過兩天路程而已,討媳婦是大事,耽誤兩天光陰也無妨不是?”
王老爺遠道而來自然住下了,李氏拉著孫鐵錘和孫璟瑜去後院商量。
李氏想給二兒子找個媳婦已經想了一年,原本二兒子從小有門娃娃親,就是村北的小梨花,比璟瑜小一歲。誰想去年梨花爹孃另攀高枝,硬是將這門親事退了,將小梨花許給鎮上一戶賣生絲的商戶,那商戶出生不高,卻有銀錢花,聽說在鎮上有老大的房子,家裡還有丫鬟小廝伺候,孫家自然是比不上的。被退親的李氏對梨花家含恨在心,因此忙了一年想早早給兒子娶媳婦扳回一程。
李氏最驕傲的就是這個二兒子,從小讀書便有天賦,沒有哪個夫子不誇他,老二出生時有算命先生說他是大富大貴之命,賜名璟瑜。如今十年過去,老二已經翩然長大,眼看就可以娶媳婦了。自打梨花家退親後,李氏覺得找個鄉村小姑娘簡直慪氣,委屈了將來要富貴的兒子,想找個有見識的人家又哪看得上孫家,即便看上了,討個嬌小姐回來供著她更不願意。
思來想去覺得呂家姑娘正合適,大三歲倒是無妨,大點好,大點懂事才曉得照顧夫君。沒有嫁妝也無妨,鄉下人討媳婦不容易,好些人家都是從外買姑娘,哪兒要什麼嫁妝。只是還拖個弟弟來養就有點鬱卒了。
李氏發愁,一張臉皺成一團。
孫鐵錘向來憨厚老實,於是直言道:“如果那姑娘是個安分的,帶個弟弟也沒關係,反正咱家能給他們姐弟一口飯吃,哎,多可憐啊……這麼小沒爹沒孃……”孫鐵錘眨巴下眼睛,心裡泛酸。
李氏還沒拿定主意,瞧了兒子一眼,見孫璟瑜一聲不吭坐著,便忍不住問:“璟瑜,爹孃給你討個媳婦,你喜歡不喜歡?”
孫璟瑜抬頭,不溫不火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便可,我回房看書了。”說罷拍拍衣裳走了,儼然一副小大人樣。
“哎……”李氏嘆氣,暗想讀書的就是不一樣,小小年紀一板一眼……真是急死他們為人父母的。
李氏和孫鐵錘夜裡歇息,深思熟慮想了整晚,決定第二天跟王老爺坐船去晨陽見見那姑娘再說。
翌日大早,孫家幾個兄弟相送爹孃出門,隨後孫璟瑜便說回房看書,已經成親半年的大哥孫大海取笑他:“二弟是不是害羞了?呵呵呵,二弟這親事若是能成,以後就是大人了。”
大嫂也在旁邊附和:“我們家二弟將來可是要做官的,不曉得這弟妹會是什麼模樣。哎,若不是梨花妹妹退親,娘也不會這麼急。”
提起梨花妹妹,孫大海和孫璟瑜臉色都不好看,孫大海哼道:“璟瑜只管好好讀書,梨花家勢利眼,不娶也罷。”
孫璟瑜不說話,悶著頭回去了。
見他走遠了,大嫂便憂心道:“大海,你說璟瑜是不是還掛念梨花?他們打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感情好。”
“不就是一起玩過泥巴有什麼情分,小孩子家家懂什麼,重新娶個回來多看幾眼保準就喜歡了。”孫大海跟孫鐵錘像,憨憨厚厚不拘小節,今年十六,跟著孫鐵錘一塊種地打魚,和媳婦邱氏成親半年,小夫妻恩愛得很。
邱氏不過十五,豆蔻年華,孃家便在隔壁村子,邱氏個子不高,黑黑胖胖有點敦實,為人勤快麻利很得婆婆李氏的歡喜。
孫璟瑜別了大哥大嫂悶頭回家,誰想走到半路不巧碰到去溪邊洗衣裳的梨花妹妹,梨花妹妹不過九歲,稚嫩得很,看到孫璟瑜立即放下木桶喊他:“璟瑜哥哥。”
孫璟瑜停住恩了一聲,轉頭繼續走。
梨花妹妹紅著眼眶軟聲道:“你今年一直不理我……”
孫璟瑜正正經經道:“男女有別,不見為好。”說罷大步離去。
兩日後的早晨,這寧靜的小漁村因為孫家兩老的歸來而熱鬧了一把。
孫鐵錘和李氏出門兩天,村裡人都好奇他們去哪裡做何事,村子就那麼大,有點風吹草動隔壁左右都知道了,一點小事能讓人閒侃好些日。當看到孫家領著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和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孩童回來,全村頓時炸開了鍋,全放下活計湧上去瞧個熱鬧。
才進村的呂秋玉哪曉得有這麼多人圍著看,頓時紅了臉,用包袱悄悄遮住顏面,拽著小弟的手心滿是汗水。不懂事的呂秋明張著雙天真的大眼睛左看右看,小腿被姐姐拖著急奔,滿頭是汗。
“哎喲鐵錘家的,你從哪裡找來這麼個好姑娘?瞧這臉蛋俊的,這身段柔的,跟大小姐似地嘖嘖嘖。”
“這小男娃又是哪家的?真像年畫上的小金童。”
李氏咯咯直笑,只說:“這是我家老二的媳婦,各位姐姐嫂子們有空晚上來家裡坐坐,我備好果子等著你們來玩啊。”
人群又炸開了鍋,紛紛恭喜誇讚,揚言晚上定去吃喜果。
還有一群小孩子,跟著姐弟兩走走跑跑,不住歪頭瞧他們,特別是女孩子們,在村裡哪有見過這麼漂亮的姐姐,那面板白溜溜的真好看,身上還有好聞的香味,姐姐頭上那朵紅絹花也漂亮得緊,真是羨慕。
呂秋玉心中忐忑不安來到孫家,見孫家連著三間青磚屋,堂中整潔亮堂,這般家底便能給她姐弟兩一口飯吃,懸著的心頓時放下一半。
孫鐵錘哈哈大笑道:“秋娘,以後這裡就是你家了,你跟你弟弟只管安心住下,只要我有一口飯吃,保準不會讓你姐弟倆餓到。大海啊,趕緊把你二弟喊來。”
孫大海和邱氏早在看到呂秋玉進門那一刻便傻了眼,心裡暗驚這弟媳婦長得太出色,比那完全小孩兒一個的梨花妹妹頂尖多了。
孫大海愣了楞,立即跑去喊孫璟瑜。
孫璟瑜五歲的小弟孫小虎眼巴巴的看著呂家姐弟的包袱,滿心都是那裡面有沒有好吃的。
孫大海不多時帶著孫璟瑜來了,孫璟瑜穿著青色布衣,撲面而來的書生氣息讓呂秋玉心跳加速,呂秋玉根本不敢抬臉去瞧,垂著頭只能看到孫璟瑜的衣襬和雙腳。雖是十歲,這雙腳已經很大,腿顯得直,想必是個剛直堅毅的少年郎。呂秋玉心裡微微發苦,若不是爹孃去得早,她又何必嫁給一個十歲少年,帶著弟弟寄人籬下諸多不便,只是她已經沒有選擇,這孫家兩老本分忠厚,再說孫璟瑜還是個讀書人,寬慰的想想呂秋玉便安心承受未來的一切,說什麼也要努力待在這個家裡,盡力做好孫家的媳婦。
孫璟瑜早在爹孃給他張羅媳婦時便沉了心思,美醜胖瘦無所謂,只要孝順父母便好。這會跟著大哥出來,不鹹不淡抬眼去看女孩,頓時怔怔無法動彈。烏黑的髮鬢隨風輕輕搖擺,白皙的臉蛋像煮熟的雞蛋白,又光又滑。雖然她急急低下頭去,然驚鴻一瞥卻難忘,鵝蛋臉,小鼻子小嘴,如畫中嬌俏美人。孫璟瑜還是頭回見到如此姿色的鮮活女子,反應過來這就是他以後的妻子,立即面紅耳赤手足無措,惶惶然將腦袋低垂下去。
李氏一直瞧著兒子的臉色,見狀心中偷笑果然找對了人,就說啊,這麼討喜的媳婦還怕兒子不滿意。那什麼梨花的連她媳婦一根手指頭都不如。
“璟瑜,看清楚了,這就是你媳婦了,呂秋玉,一併喊秋娘就是。這個小娃娃是你小舅弟,他們沒爹沒孃你以後多照應著。”
孫璟瑜悶聲點頭,躊躇了一會上前抱著小舅弟就往後院房裡跑:“我先帶他去熟悉熟悉。”可憐被迫抱走的小舅弟莫名其妙,慌得去看姐姐,只見姐姐臉紅微笑,哪裡顧得了他。
大嫂邱氏掩嘴嗤笑:“二弟這會吃癟了,哈哈哈,我嫁過來半年頭回見他這麼慌,以前簡直像個小老頭。”
“呵呵,都說了,男人娶了媳婦就不一樣,那什麼鐵人也能化成繞指柔。”孫大海呵呵附和,一屋子喜氣洋洋。
李氏見快晌午了,便一整神色,吩咐秋娘:“秋娘,你會燒飯不?去廚房燒中飯給我瞧瞧。”
秋娘忙應聲:“我這就去。”說著便朝廚房走,這般,便是嫁到了孫家。
孫璟瑜才十歲,不通男女之事,暫時不過嘴上夫妻,呂秋玉便是大他三歲的童養媳,在圓房之前,她的身份更貼近丫鬟,寄人籬下這點眼色她還是瞧得清楚。李氏要她做什麼,豈敢偷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