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潭州城的人們來說,今冬印象最深刻的,除了這鋪天蓋地的大雪,便是那一早一晚,縱馬疾馳在潭州大街上,如冰山一般散發著冷冽氣息的慕小侯爺。
潭州城的人們漸漸都知道,小侯爺自藍霞仙子被寧王帶走,與西狄賊子同歸於盡的訊息傳來以後,便再也未曾笑過,加上他的好友孔郎將神祕失蹤,現在的小侯爺,無人敢靠近他的身邊,就是曾經被人們看成與他是天生一對的聶蕤聶小姐,也只能默默地在遠處看著他。
小侯爺重建了虎翼營,早出晚歸,在城外訓練著新兵,他在較場上的聲音依然洪亮,卻從不說一句多餘的話,他整日冷麵注視著訓練計程車兵,以近乎嚴酷的標準要求著這些從慕家軍各部抽調來的精兵。
誰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麼,誰也不敢去問他什麼,縱是慕王爺和一直纏綿病榻的慕王妃,也只能從每日的晨昏定省中得到他簡單的幾個“好”字而已。
每日和小侯爺最親近的,朝夕相處的,便是他身下那匹駿馬,聽說那馬是藍霞仙子留下來的,小侯爺每日都是騎著這匹馬去軍營,每夜又騎著它回王府,他不準別人碰它一下,就是喂草洗涮等事都是他一手包攬。
這日,慕世琮仍騎著青雲早早出了城,虎翼營的新兵們經過近兩個月的殘酷訓練,也基本能讓他感到滿意,只是,這震天的呼喝聲中,少了那兩個熟悉的身影,眼前就是雄兵百萬,又怎敵得過心中的寂廖與痛苦?
雪夜中,他緩緩策馬回到王府,到父王母妃處請安之後,慢慢向王府後的‘靜廬’走去。自孔瑄留書離去之後,‘靜廬’便由崔放居住,一來不致荒廢,二來也盼著孔瑄若有一日悄悄歸來,這園子能有點生氣。
崔放見慕世琮進來,也不復以前的跳躍,他安靜地接過慕世琮手中的雪氅,到銅壺中倒了熱水,擰了熱巾遞給慕世琮。
慕世琮將熱巾敷於面上,身子如玉柱傾倒,仰面躺於木榻之上,面上溫熱的感覺和心中冰寒的痛楚讓他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忍了許久方悶聲道:“阿放,你先出去吧。”
聽得房門被輕輕帶上,崔放的腳步聲遠去,他緩緩將面上的熱巾取下,用力地攥在手中,水滴自指間滲下,浸溼了他的衣袍,他卻渾然不覺。
濃冽的酒香中,慕世琮將院中石凳之上的積雪用力拂去,不顧那刺骨的冰寒,躺於其上,此刻,他不想再裝作一副冷靜鎮定的樣子,他只想借這烈酒、借這嚴寒來麻醉自己那顆痛楚的心。容兒,你到底還有沒有活在這個世上?如果死了,為什麼寧王的人還在明裡暗裡尋找於你?如果沒死,你又去了哪裡?你說想遊歷江湖,現在的你,到了哪裡?
孔瑄,你到底去了哪裡?你是去救她了嗎?如果一切真是你安排好的,那些西狄人又算怎麼回事?
你們兩個人,是生是死,身在何方,為什麼不給我一句明白話?為什麼要把我一個人丟下?我的身邊若沒有了你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醉意朦朧間,輕柔的腳步聲響起,他莫名的覺得一陣煩燥,猛然坐起身來,也不看向正悽楚望著他的聶蕤,欲大步邁入房去。
聶蕤將他右臂拉住,柔聲道:“侯爺,我有話想和你說。”
慕世琮並不回頭,半晌後輕聲道:“蕤兒,時候不早,你還是回去歇息吧。”聶蕤聞到他身上刺鼻的酒味,眼中閃過絕望的光芒,潔白的貝齒似要將紅脣咬出血來,她遲疑再三,終狠下心來,揚頭恨聲道:“侯爺,你別再想著她了,她已經死了。”
這是三個月來,首次有人敢在慕世琮面前正面提起藍徽容的生死問題,慕世琮猛地將聶蕤的手甩開,轉過頭來,盯著她的如花面容,冷冷道:“她沒死!”
“她若是沒死,為什麼不回來找你?”聶蕤迅速恢復了正常,面上反而露出甜美的微笑:“侯爺,你就面對現實吧,她要麼就是死了,要麼就是已經和阿瑄哥遠走高飛了,總而言之,她是不會再回到你的身邊的。”
慕世琮將手中酒壺捏了又捏,面上卻深沉似水,漆墨似的眸子望向夜空,良久方低聲道:“蕤兒,我已經和母妃說好了,過幾天,她會正式收你為義女,並請求朝廷冊封你為郡主,我的心,沒辦法再給你,不能誤了你。”
聶蕤身子一晃,俏臉慘白,緩緩向後退去,慕世琮眼中閃過一抹愧意,終沒有再看向她,步入房中,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除夕,晨,翠姑峰。
藍徽容數著在柱子上刻下的日痕,興奮地回頭道:“孔瑄,今天是除夕了!”孔瑄正坐於桌前刻著一個木雕,抬頭看了看藍徽容,微微一笑:“以往每年除夕,你是怎麼過的?”
“也就是全族人在一起吃頓飯,我很不喜歡那種喧鬧的場合。只有吃完飯了,和父母回到我們自己的小院子,才能感到過年的溫馨氣氛。”藍徽容在他身邊坐下,探頭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木雕:“你到底在刻什麼?”
孔瑄似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我在刻方校尉勇奪軍旗!”
藍徽容面上一紅,想起幾個月前的軍營生活,恍如隔世,笑道:“那改天我就刻一個孔郎將厚顏偷馬。”話音一落,她想起還在慕王府中的青雲,笑容就沒有那麼燦爛。
孔瑄自是明她心思,道:“你放心,侯爺一定會照顧好青雲的,他本就是愛馬之人,更何況,還是青雲。”
藍徽容撐住下巴,靜靜地看著孔瑄刻著木雕,半晌輕聲道:“孔瑄,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過你。”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事?”藍徽容奇道。
孔瑄放下手中木雕,包住藍徽容的雙手,凝望著她的面容,語氣帶上了幾分感激與疼憐:“容兒,我自幼父母死得早,在葉天鷹的非人訓練下長大,又過著多年的隱晦生活,我真的沒有奢望過,能得到你的傾心。”
“侯爺喜歡你,我都看在眼裡,我也想過,若是你接受了侯爺,是不是比跟著我這個身份不明的人漂泊江湖要好很多。但我也看得清楚,慕王府並不適合你,再說,簡南英一直想向王爺下手,只怕將來會陡起風波,我實在是不想看到你陷入那種風波之中。”
藍徽容隱有憂色:“孔瑄,我有些擔心王爺和侯爺,這心中,總是有些不踏實。”孔瑄嘆了口氣:“只希望王爺能早些準備好退路,該放棄的,希望他能及時放棄才好。”見孔瑄也甚是憂慮,藍徽容忙勸道:“也不用太擔心了,簡南英縱是想對王爺下手,也不是一年半載就能夠籌劃妥當的,明年,我們回安州時,再祕密去一下潭州,勸王爺激流勇退好了。”孔瑄也將擔憂放於一旁,湊到藍徽容面前笑道:“你已經把我這個郎將拐跑了,現在又要勸王爺放棄王位,你是不是天生和王侯將相有仇啊?”
藍徽容右拳捶向他的肩頭,孔瑄大笑著閃開,二人由室內追到屋外,踏起雪浪,搖動雲杉,開心的笑聲中,藍徽容拽住孔瑄的衣襟:“孔瑄,你不用讓我,我想真正抓著你一次。”孔瑄笑道:“我可沒讓你,你是威風凜凜的方校尉,怎麼會要我讓呢?”“那你的輕功可退步了,看來這段時間有些偷懶,得多練練才是。”藍徽容鬆開他的衣襟,笑著向屋內走去。
孔瑄腳步頓住,眼神漸漸暗淡,聽得藍徽容在屋內喚他,嘆了口氣,滿面笑容走了進去。
時光流逝,冬去春來,當翠姑峰頂的積雪慢慢融化,當屋前屋後的雲杉脫掉素裝,山間某些不知名的野花也悄然含苞待放,藍徽容站在屋外,感到迎面撲來的山風都帶上了絲絲春天的氣息。是啊,嚴冬過去,春天已經來了,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好的事情呢?
見孔瑄脫掉灰氅,一身素袍,準備下山去買些米糧,藍徽容忽然閃上一個念頭,奔了過去:“孔瑄,我想和你一起下山!”
“你還是呆在家裡吧,下山路途難走,要買的東西我一個人負得起,不用你再跑這一趟了。”藍徽容神祕一笑:“我想去買些東西,只能由我親自去買。”
孔瑄見她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心一軟:“好吧,不過這是去集市,不是去冰天雪地的霧海,你換上男裝吧。”
翠姑峰下幾十裡外有一個較大的集市,方圓百里的人們每逢五、十便會在此集中進行貨物交易,這一日,集市上人頭攢集,十分熱鬧。
藍徽容一身天青色長袍,帽簷壓得較低,與孔瑄並肩走在集市上,見要買的東西差不多齊了,又實在是有些口渴,二人便尋到一處茶肆,在角落坐了下來。
正低頭飲茶時,一大群人湧入茶肆,見人多眼雜,藍徽容面裡而坐,並不抬頭。數人在二人身邊桌子坐下,其中一人重重的將數包東西頓於桌上,另一人驚道:“老於,你膽子也是包天了,居然敢用官府的告示包東西。”
一個粗豪的聲音滿不在乎:“別的告示倒也罷了,這告示,一貼一個多月,天天換,到處貼,撕下來的滿大街都是,個個都看膩了,管他的呢。”
另一人介面道:“老於說得是,除了這窮鄉僻壤的,整個東朝,誰沒見過這告示。”他壓低聲音道:“唉,你們說,皇上令全東朝都貼上這告示,一天一換,到底是啥意思?第一條我明白,也就是令小侯爺進京為質子,可這第二條,那容州藍氏一族,到底犯了什麼罪,要全族押解進京,還要這般日日昭告於天下?!”
“咚”的一聲,藍徽容面色煞白,手中茶杯跌於桌上,‘咕嚕’滾了幾圈,茶水沿桌面淌下,淋溼了她的青袍。
孔瑄的心也往下沉去,他看著藍徽容失色的面容,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容兒,我們走吧。”藍徽容心亂如麻,良久方搖頭道:“孔瑄,我想看看那告示。”
夜色深深,翠姑峰頂,小屋內。
二人呆坐於桌前,眼神似悲涼似哀傷,望著桌上的那份官府告示。
良久,藍徽容語調滯澀,苦笑道:“孔瑄,簡南英定是查出來我並沒有死,知我借死遠遁,他想將我逼出來。”
“是。”
“他知王爺和侯爺於我有情有義,所以令侯爺入京為質子,引我出來,又可威脅王爺。”“是。”
“簡璟辰知我是容州人,定是已將容州所有人都徹底調查了一遍,找到了藍家。”“是。”
“他們都是我的族人,以前再對我不好,也還是我的親人,是我的伯父、叔父、叔伯兄弟姐妹,縱有不成器的,可罪不至死,何況還有數個年幼的弟妹及侄兒,華容妹妹還有文容弟弟更是純善之人。”
“容兒。”孔瑄見她語調哽咽,心中一陣難過,站起身來,將她的頭擁入胸前:“容兒,不管你如何決定,我們都在一起。”
“我縱是不屑於藍家大多數人的為人,不想呆在那個家裡,可他們還是與我流著一樣的血,都是我的族人,我怎能看著他們因為我的原因,而遭受這滅族之災,如果藍氏滅族,我怎有面目去見九泉下的父親。”藍徽容眼中漸漸落下淚來。
孔瑄一聲長嘆:“是,我們必須走這一趟,侯爺入京為質子,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我們怎能置他於不顧。”
藍徽容緊緊攥住孔瑄的衣襟,失聲痛哭:“可是孔瑄,我捨不得,我真的捨不得這裡,我真的不想離開這翠姑峰,為什麼我還是要去面對那一切,為什麼?!”
孔瑄伸手撫上藍徽容的青絲,感覺到她的身子在劇烈戰慄,一股悲涼之意攫緊著他的心,難道,命運也要開始對她殘酷起來了嗎?為什麼,自己已經願意用一生來換取她的幸福,為什麼老天爺還是這樣的無情?!
藍徽容哭得一陣,悲傷之意漸去,憤恨之情隱生,這一刻,她切齒地痛恨著那個高高皇座上的簡南英,他毀掉了母親的一生,難道,還要毀掉自己的一生嗎?
她收住淚水,掙脫孔瑄的懷抱,只覺心頭似有一股烈火要噴湧而出,她取下壁上長劍,奔出屋外,身軀在那股憤恨之情的驅動下凌空疾舞,劍氣如奔雷閃電,如斧如斫,包著她青色的身影,如一片青雲,夾著暴風雨轟然而至。
一股熾熱的勁力隨著她迴旋之勢從劍尖迸出,‘啪’聲巨響,院中一根枯木斷成數截,藍徽容身形頓住,鬆開手中長劍,右手緩緩淌下血滴。
孔瑄默默走了過來,撕下袍襟,蹲下身子,輕輕替她將震裂的虎口包紮好,握住她的手,仰頭望著她憤然的面容:“容兒,你已經決定好了嗎?”
藍徽容緩緩點頭,決然道:“是,於情於義,我們躲不過這一劫,我們就去會一會那簡南英,看看他到底想要怎樣!”
她眼中忽然閃爍著耀目的光彩,拉起孔瑄,凝望著他俊朗面容,輕咬下脣,彷彿在做著什麼重大的決斷。
孔瑄似感應到她所想,心怦然劇跳,迷濛間,藍徽容撲入他的懷中,緊緊摟住他寬厚的胸膛,輕聲道:“孔瑄,我們成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