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的陽光照在寧遠城寬厚的城牆之上,端立在城牆上遠眺的袁崇煥心情複雜,但卻依舊自信滿滿。
這次的大戰雖然他早有預感,卻沒想到剛剛徵完朝鮮的皇太極居然來得如此快,按照他原本的估計,女真大軍至少要到秋收時分才能重新組織起這場大規模的戰爭。
戰前,他派人向毛文龍處派出使者,勸他趁皇太極後方空虛之際突襲敵後。
一向不聽號令的毛文龍居然聽從了他的命令,派出部隊攻襲昌城和遼陽,雖然在女真韃子的防禦之下無功而返,但袁崇煥卻對他的表現很滿足了,更破例為毛文龍向朝廷請功以示鼓勵。
但之後不知何種原因,受到小挫的毛文龍卻不再出擊,龜縮在皮島沒了動靜。
為解錦州之圍,袁崇煥派人送偽信給錦州城中的趙率教,故意稱關內調撥的各路援軍已經將至,讓趙率教緊守城池以待援軍。
這封信被女真兵截獲之後,轉呈到了皇太極的面前,他居然相信信中的內容,在勸降無果後,立刻率領數萬主力轉攻寧遠。
在昨日黎明時分,女真大軍出現在寧遠城北崗,在灰山、窟窿山、首山、連山和南海設下九處營寨,形成對寧遠城的包圍之勢。
袁崇煥將大部士兵撤回城內,安排所有官兵登城固守。
然而從山海關遠道趕來的滿桂卻不願退回城內,在幾天前和皇太極護糧部隊的交戰中,他明顯感到了強悍的女真騎兵士氣已落,有心和皇太極在寧遠城外野戰爭鋒。
對這個一向剛烈的蒙古族總兵,袁崇煥既愛其勇,卻又對他的這番魯莽之舉不以為然。
和自小就在馬背上長大的武官不同,從小便以詩書禮儀為本的南方人袁崇煥,雖然有著天賦的儒帥之才,但卻是在各種兵書中深通謀略的。
之前寧遠城的固守之戰是他的成名之作,依靠著修築成的高牆深壕和火炮矢石,他將百戰百勝的努爾哈赤大軍阻擋在城下,並戰而勝之。
從此以後,他便將利用城邑和火器作戰的戰術當做自己的看家本領。
但一向馳騁在茫茫遼西平遠上的戰將卻和他不同,那些慣於在馬背上和敵人面對面作戰的將官,有著自己的堅持。
對此,袁崇煥也不好當面駁斥,只得讓滿桂和祖大壽等人便宜行事。
滿桂當機立斷,命令副將祖大壽尤世威率軍守在城東面,佈列出成排抵禦騎兵的車營,在車上放置好各種火器,並挖掘深壕等待和皇太極的野戰。
從山海關開拔出來的關寧鐵騎兵強馬壯,依託著城垣擺開陣勢,火器營端著各式火銃、大炮在前,成群的長槍手緊跟在後面,精悍的重甲騎兵埋伏在兩翼,一面面繡有“明”和“滿”字的大旗迎風飄揚在陣中,明晃晃的槍刀鋒口在陽光下閃耀出刺眼的光芒。
對面的女真大軍望之驚懼不已,不敢輕舉妄動。
皇太極策馬來到隊伍前,揮刀命令大軍出擊。
只見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和三貝勒莽古爾泰立刻從陣中策馬而出,代善率先喊道:“大汗,對面的明軍早有準備,士氣正旺,而我們之前屢攻錦州不下,士氣已然低落,此消彼長,現在恐怕並非進攻良機。”
一旁的阿敏也忙說:“大哥說得沒錯,現在敵人依託寧遠城佈下陣勢,城上的火炮對我們的騎兵大隊威脅很大,還是暫緩攻擊吧。”
皇太極怒道:“昔日我父汗力攻寧遠城而不克,最後憂鬱而死,難道你們就不覺得恥辱麼?現在我們攻伐錦州城失利,這滿桂居然還敢公然在野外和我們立陣相對,若我們還是不敢進攻,豈不是辱沒了父汗之下為女真鐵騎立下的不世威名麼?”
三大貝勒皆面有愧色,皇太極在盛怒之下,一揚馬鞭,當先一人向滿桂陣中衝去。
旁邊護衛的阿濟格忙帶著親軍、侍衛和護軍緊跟了上去。
三大貝勒措手不及,也忙率領手下的人馬跟著衝殺起來。
數萬女真騎兵的馬蹄踏在乾涸的大地上,如同夏日雨夜中的悶雷一般懾人心魄。
勇悍的女真騎軍如一片洶湧的黑色洪流一般,將整片青草地瞬間淹沒,整齊的呼喊聲和號角聲響徹天地。
城池上的袁崇煥看得驚心動魄,暗覺這個皇太極的勇悍實不在其父努爾哈赤之下,不禁為城外的滿桂和祖大壽著實捏了一把汗。
明軍的陣型也微微有些混亂,面對著勢如潮湧的女真大軍,眾將士的心裡也不免有些緊張。
一聲炮響,滿桂親自騎著匹馬走到了隊伍前,望著遠遠衝上來的女真大軍,他轉頭大聲喊道:“大家不要害怕!自古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女真韃子也不是三頭六臂,咱們沒必要害怕!”
一旁的尤世威策馬上前請戰道:“請大人讓我當先鋒去打頭陣!”
滿桂點點頭,慨然道:“國家養兵千日,咱們報國一死就在今日!老尤你先行一步,我緊跟著就來!”
尤世威轉頭對著自己的手下大喊道:“弟兄們,今天我們就要跟敵人死磕了。大家都是吃朝廷糧餉,今天正是我們拼死報效朝廷的日子。遼西健兒個個都是鐵骨錚錚的好男兒,寧可戰死沙場,也絕不縮頭縮腦!弟兄們,跟著我衝啊!”
說完,他一鞭子狠狠打在坐騎的屁股上,率著士卒迎著女真大軍撲來的方向奔去。
前方煙塵遮天,待到女真騎兵衝到紅夷大炮的射程內時,袁崇煥立刻對炮手下令:“開炮!”
幾名炮手立刻點燃紅夷大炮後的引線,只聽得幾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寧遠城的城牆猛地晃了晃,一個個大如磨盤的火球從炮口猛地飛射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後,一頭落到了密密麻麻衝上來的女真騎軍之中。
幾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猛地響起,彷彿大地都在搖晃一般。落地爆炸的開花彈放射出無數道火光,爆炸的巨大氣浪將周圍的女真騎兵捲起了老高,重重摔在地上,而在爆炸正中的女真騎兵早被炸得血肉橫飛,斷肢殘骸和血肉飛出老遠。
與此同時,滿桂陣中的弓弩手也一齊發射,千萬支羽箭射上天空,帶著淒厲的嘯聲迎頭向著衝來的女真騎軍墜下,立刻就將衝在前面的數百騎射成了一堆刺蝟。
女真騎軍的先鋒部隊頓時有些混亂,握著長槍和馬刀的關寧鐵騎趁勢衝了上來,剛一接陣,就將敵人打得落花流水。
尤世威也揮舞著寶刀躍馬大呼,不要命般向前衝殺。
明軍士氣大振,人人奮勇爭先,立刻就女真韃子的前鋒殺得大敗,四散奔逃。
尤世威殺得性起,不顧一切地率軍追擊,卻不料從兩側突然衝出兩隊騎兵,為首的正是濟爾哈朗和薩哈廉,他們率軍向左右一分,將尤世威衝進來的人馬放了進來,忽然吹起號角,將尤世威的後路堵得死死,兩翼的騎軍迅速將尤世威的兵馬圍了起來。
滿桂眼見尤世威中了女真韃子的誘敵之計,立刻摔著本部的鐵騎前往救應,力圖打通一條血路,將困在重圍中的尤世威救出來。
兩支騎兵隊在空曠的大地上短兵相接,殺得昏天黑地、血肉橫飛。
女真鐵騎的野戰威力和強悍的小陣列作戰能力漸漸顯示出來,這些馳騁在白山黑水間的彪悍男子雖然不如關寧軍的人高馬大,卻使得一手好弓箭。
他們先是將重圍中的明軍切割成無數個小隊,然後用部分騎兵與之周旋,而另外的人卻立在馬上猛放冷箭。
由於女真兵馬絕大多數都是同族的兄弟親戚,平時一起生活操練,彼此間的默契和配合早就形成了一種天然的本能。
而關寧軍雖然也訓練有素,但士兵的發揮卻有賴於領頭長官的指揮,因此兩相交鋒之下,高下立現,人數相差不多的明軍反而慢慢落了下風,不時有中刀中箭的明軍騎兵慘叫著摔下馬來,起初整齊有致的旗幟也漸漸變得凌亂起來。
女真騎軍的打法也非常狡猾,他們一旦認準了明軍負責指揮的將官,就是毫不客氣地亂箭射去。
因為兩軍纏在一起,寧遠城上的紅夷大炮、木龍虎炮、滅虜炮也不敢再發,只得眼睜睜看著衝出去的人馬被女真騎軍團團圍住。
兩軍相持不下,皇太極親率另一支隊伍來衝明軍的車營,數千騎女真韃子剛一衝到車營的塹壕外,就聽得對面一片“噼裡啪啦”的火器發射聲,數百騎女真騎兵被疾風暴雨般襲來的彈丸射得渾身是洞,連人帶馬栽倒在地。
在發射了第一輪火器之後,車營裡的明軍士卒忙重新裝填起了剛剛發射的火器中的火藥和彈丸,但就在一片硝煙之中,後面的女真騎兵卻悍不畏死地衝了上來,手舞著馬刀將車上的明軍士卒砍得七零八落。
因為沒有兩翼騎兵的衛護,火器營的明軍將士來不及拔刀應戰,被這些女真騎兵殺了個措手不及,聲聲慘叫之後,排列得整整齊齊的車陣已被女真騎兵攻出了兩處缺口,後面的長槍手奮不顧身地舉槍上前封堵,卻被凶悍的女真騎兵砍倒了一片,整個車陣頓時開始混亂了起來。
困在敵軍陣中的尤世威奮力舉刀大喊,力圖將各自為戰的手下士卒重新聚到一起,但早有兩個女真騎兵看到了他,張弓搭箭對著他就射。
尤世威的坐騎身上中了兩箭,劇痛之下兩個前蹄用力在地上一蹬,上半身高高躍起,將全無防備的尤世威掀倒在地,立時有幾個女真騎兵舉著刀向他衝了過來。
就在這危急萬分的時刻,忽然左邊響起了一片響亮的戰鼓聲,一個魁梧強壯的大漢舉著杆大旗衝了上來,後面緊跟著數千名揮舞著長槍馬刀的明軍士卒。
站在城樓上正緊張不已的袁崇煥立刻就看到了大旗上的“王”字,這才慢慢放下心來。
這支突然出現的騎兵如一把利刀般,將重重包圍住尤世威的女真騎陣衝出個大口子,領頭的大栓子用力搖晃著大旗,一時間喊殺聲震天。
王一凡騎著照夜獅子白從這支騎兵中後發先至,取出神臂弓翻身就射,只見正舉著刀,打算趁亂衝上去砍下尤世威首級的一個女真將官喉嚨口中箭,帶著一片鮮血栽下馬來,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
“覺羅拜山大人被明軍射死了!”女真騎兵驚惶地大喊起來,幾個人想衝上去奪回屍體,卻被王一凡帶來的兵馬打退回去。
尤世威掙扎著從地下爬了起來,望著眼前這一隊突然出現的援軍,心裡無比驚訝。
正在他恍惚之間,又是一個女真將官舉著長槍從另一側向他挺槍就刺。
“嗖”地一聲,他只覺得耳旁一陣風響,一支粗長的響箭從他臉側飛了過去,將後面的女真將官當胸射穿,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推下馬來,在地上滾了幾滾,顯然也是活不成了。
“備禦巴希也被敵人射死了!”
女真軍馬大亂,濟爾哈朗、薩哈廉和瓦克達等人見衝上來的明軍銳不可當,人人心中都是驚駭無比。
忽然又聽一聲巨響,卻是寧遠城上一門大炮將八旗軍中的一個大帳打得粉碎,緊接著無數發炮彈也跟著轟向了八旗軍大營。
之前不利的戰況在這一股奇兵的出現之後,發生了大逆轉。
王一凡、尤世威和滿桂的人馬合兵一處,反將女真軍馬團團圍住。
王一凡收起神臂弓,舉著紫陽寶劍和濟爾哈朗、薩哈廉和瓦克達三將戰在一處。
雖然他以一敵三,卻是越戰越勇、不落下風。
而濟爾哈朗等三將因為營寨被轟,早已是無心戀戰,反而被他一人打得落花流水。
王一凡大喊一聲,手中寶劍已將濟爾哈朗手中的彎刀劈斷,鋒銳的劍芒順勢砍破了他肩胛上的重鎧,劍鋒劈開了他肩膀上的皮肉,血出如注,眼見就要將他整個人劈成兩半。
兩邊的薩哈廉和瓦克達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王一凡只得拔出寶劍用力一刺,只聽得一聲慘叫,薩哈廉的小腹已被他一劍刺入。
瓦克達猛地舉起大刀向他當頭劈來,卻被王一凡輕輕一躲,反手一劍刺在他的手腕上。
瓦克達手腕處一陣劇痛,握著的長刀已然落地,這三員驍將一向在女真軍中有悍勇之名,孰料才幾個照面就給王一凡一人打得重傷,看得遠處的皇太極目瞪口呆。
王一凡正要揮劍取他們三人性命,卻不料他們身邊的親兵各自不顧生死地撲了上去,將王一凡擋了下來。
皇太極見交戰不利,只得命令鳴金收兵,女真騎兵如潮水般敗退而去,只留下來不及搶回去的大片屍體、刀槍鎧甲等物資。
獲勝的明軍沒有追擊,舉著長刀呼喊著慶祝勝利,嘹亮的喊聲聲震四野,聽者無不歡欣鼓舞、群情激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