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二特意讓蘇遊說了菜的做法,當然,他忍住了問後者“為什麼魚香紫瓜裡沒有魚”這個問題,看著對面的大哥大嫂像是要把舌頭都咬下來的神態,他的內心則獲得了空前的滿足。
蘇遊就像是他手中的玩具,是免不了要向哥哥炫耀的,只是想著要獻給皇祖父的“南海紫瓜”最終卻為了炫耀而被消滅之後,又有些後悔。
“阿孩,不知你這大廚在何處所得?如何稱呼?能否借兄長几天?”楊二一直疏忽了問蘇遊名姓,他的兄長卻看出了蘇遊的好。
楊二此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疏忽,只好把兄長的問題拋給了蘇遊,適時地對後者點了點頭。
對於楊瑓的這個兄長,蘇遊倒也有些印象,當然,這些印象完全來源於前世的記憶。
楊瑓的這個兄長,是歷史上出了名的大胖子,據說他的死因也是因為肥胖,恩,一個死胖子!這個死胖子本名楊昭,死後的諡號則為“元德太子”,他的幾個兒子則分別被李淵王世充等扶成了傀儡皇帝。
元德太子從小就很聰明,他還是兩三歲時看到楊堅夫婦勾肩搭背,竟然就懂得了“非禮勿視”的道理,因為這事,他深得楊堅夫婦的喜愛,由此也常常給他開玩笑,說是要給他娶個漂亮女子坐媳婦兒。
楊昭卻因此而哭了起來,並說道,“我不要娶媳婦兒,娶了媳婦兒就會像漢王那樣要去外地就藩了。”楊堅深感他的孝心,非常喜歡他。
楊廣卻偏偏不愛楊昭,原因則在於他的肥胖,蘇遊想到這楊昭最後因胖而死時,不由得有些躊躇,他也不確定自己這小小的蝴蝶能否改變這未來太子的命運。
“是否要追隨他呢?”
蘇遊思前想後,終於還是否定了自己,如果現在拋棄了楊瑓,這豈非是要打他的臉?那以後在楊昭那受不受重用且單說,但被楊瑓惦記上那簡直是一定的!
想通了此節,蘇遊終於開始向楊昭行禮,並恭敬地說道,“回殿下,在下蘇遊,表字橫波;小人從南海而來,小人一無所長且志氣消沉,但偏好美食,所以才學得了做這紫瓜之法。”
蘇遊報了自己的名字,又想著冒充文人士子,須是有字的;他腦海中突然冒出了“顧橫坡”三個字,便理所當然取了過來,只是他一時有些緊張,卻沒想過這“顧橫坡”原是出自八大名妓。
名與字的含義,先且不說,蘇遊話中的拒絕之意,楊昭兄弟總算是明白的。蘇遊自稱只會做紫瓜,楊昭則是第一次見這紫瓜,他總不會把蘇遊要回去收藏吧?
楊昭微笑以應,楊瑓倒送了口氣,當即賣弄斯文道,“與女遊兮九河,衝風起兮橫波,恩,好字啊好字。”
“好讓殿下知道,小人表字取的是‘逍遙遊’之意,‘智者慮,巧者勞,無能者無所求,泛若不繫之舟。’這橫波之意,大概只是隨遇而安的美好願望罷啦。”蘇遊卻並不領情,反是輕聲為自己才想出的字加了註解。
有趣,哈哈。”楊瑓當即鼓掌以應,他倒不是沒聽出蘇遊的搶白,但想到自己把人家趕入廚房,這搶白又算什麼呢?於是一下就把蘇遊的無禮忍了下去,當即對蘇遊揮了揮手。
蘇遊知道他們是要準備開動了,而餐桌禮節是“食不言寢不語”,隨即一躬身退下堂去。
蘇游下去之後,當然是自己弄吃的了。
酒足飯飽之後,蘇遊才想到今天一下得罪兩個王子的事,但事已至此,此時能埋怨的也只是自己那點讀書人的天真罷了。
蘇遊心中忐忑,卻拿了碳在廚房裡作起畫來,腦子裡全是那楊二的嘴臉,畫做到一半時,卻聽掌聲突然在身後響了起起。
“誰?”蘇遊倒沒想到自己最脆弱的一面都被人看到,急忙喝了一聲。
蘇游回頭時,卻見楊二與尚德進了廚房,兩人正站在自己身後幾步之外,他們指點著自己的作品,口中亦是不吝稱讚,“我就說橫波有大才嘛,可見古人說得好,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蘇遊忙站起來點頭哈腰,心中卻不以為然,“知道咱有大才,就趕咱來廚房為你做飯?”
口中卻虛與委蛇地和他攀談起來,做了一半的畫上只大體有了輪廓,但素描之下的逼真之感,還是讓楊二躍然紙上,畫傳到尚德手上後,也讓他唏噓不已。
“殿下有何吩咐?還請長話短說。”蘇遊不太喜歡這種東拉西扯的聊天方式,也許是現在場合不對,身份不對等,腦海裡的典故亂成了一鍋粥,也不知道哪個可用,哪個典故是這個朝代以後才流行起來的。
“從明日起,橫波就做本王參贊如何?”楊二見到蘇遊對自己大有防備之心,只好開門見山道。
“在下來歷不明,連個貌閱都沒有,人生理想只是周遊世界,春暖花開,不知殿下看上在下哪一點?”蘇遊有些擺譜,更多的則是對於未來生活不確定性的一種恐懼。
“聰慧卻不迂腐,敢於正視自己,處事清醒,能隱忍,都是參贊的好品質。不通軍務?誰又是生下來就什麼都會的?回頭我找幾本兵書給你。”楊二噹噹噹一頓說,簡直讓蘇遊沒有拒絕的餘地,合著他讓自己做飯做題什麼的都是考驗自己啊?
“那麼,殿下對當今之勢又有何看法呢?”蘇遊點點頭問道。
“如今陛下老矣,不久的將來會是我父的天下。而區區,備受父母之寵,鎮豫章,實為南方總管;有了兄長珠玉在前,或許朝堂中無我立足之地,但東海之東更有廣闊的天地任你我馳騁;你我大有為之時,正在今日!”楊二一番話,鼓動了蘇遊,而後者終於也明白了,後世王安石鼓動皇帝改革時所寫的《本朝百年無事札子》中的名句,竟是借鑑自楊二的。
蘇遊不自禁地點了點頭,他想不到自己竟就這樣被人忽悠了,口中想喊聲“主公”爾後納頭便拜,又想著這似乎是三國演義裡的情節,卻不知現在的人是怎麼表忠心的,好像稱之為“明公”倒生分了似的,心裡面想著“讓領導先走!”,卻終於是默默地讓過了路邊,滿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顏色……
楊二臨出門,又返回來拍了拍蘇遊的肩膀,慢慢地道,“橫波,你很不錯。”
楊二說完話,便留下了怔在當地的蘇遊,還有滿地的月光。
“也是,不做無聊之事,何以遣有生之涯?”蘇遊已經坐進了木桶裡,水裡的花瓣讓這熱湯更像是一桶玫瑰花茶,而茶碗裡的茶則因為多了油鹽,而更像是飯後飲用的紫菜湯。
陸羽寫《茶經》差不多要安史之亂了,公元八百年前後,離現在差不多兩百年呢。大概這個時候,歐洲還在煮著水果並把蔬菜生吃吧,哎,至少幾百年後常年不洗澡成了最正點的法蘭西風情,而巴黎則是被糞便包圍的城市。
蘇遊想著想著,竟差點在浴桶裡睡了過去,那晚他還做了一個長長的夢,他夢到了自己進入了繁華無比的長安城。自然少不了鮮衣怒馬,邀影子飲於月下。
有專家曾發表論文說,夢的最長時間不超過四十分鐘,但又有人以為其實人的現實生活本來就在一個夢中,人做夢則屬於四維的平行空間。不管怎麼說,蘇遊沒有自然地從睡夢裡醒來,而是被青荇拍門拍醒的,蘇遊的意識終於回到了現實,——這裡是隋朝,天剛發亮,習慣性一抬手腕,凌晨四點多。
“該死的噩夢,該死的凌晨四點!”蘇遊嘟囔著,還是快速地穿好了衣服。
畢竟,太陽就要升起,新的一天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