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刻,他們疲憊不堪地回到塘村,成群蒼蠅尾隨而至,嗡嗡聲,黑壓壓。
吉家哭聲四起,直上雲霄;親戚、村民見之,無不垂淚;整個村子籠罩在悲痛之中。
柳坡寺淨智住持親自來悼,吉旺陪著。
劉梅哭死過去,吉貴仁目睹弟弟、弟媳婦和兒子的慘容,悲痛欲絕,嗓子哭啞,怒氣填膺,手指向天,發誓道,我一定要為你們報仇,哪怕傾其所有家產!
湯長林扶著他,哽咽著說,大哥,您要保重身體,報仇、殺日本鬼子要靠您領頭。
吉貴仁抹掉眼淚,說,死者入土為安。時逢亂世,講究不了那麼多,吉家的面子也不要了,後天就草草發喪,然後謀劃打日本鬼子。雲梅、孟星,你們意見呢?
已是淚人的姐弟,齊聲道,我們聽大伯的。
吉貴仁分完工,跛著腿回書房,坐在椅子上,叫湯長林和吉雲梅進來,說,日本鬼子連畜生都不如,把我弟弟、弟媳禍害成那個樣子,我唯一的兒子也為抓日本特務犧牲,這個仇一定要報。長林,你看怎麼辦?
湯長林說,大哥,要報仇打鬼子,必須有一支經過訓練的隊伍,而茶樹林的護林隊只有11人,太少。我有一個想法,在護林隊的基礎上組織塘村抗日自衛隊,長工共有103人,我估計,可以動員30-40人参加。
“大伯,我覺得長林的主意好,組織完隊伍後,就立即進行訓練。”吉雲梅被派到縣城工作的任務之一是發動群眾,組織抗日,她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遇,於是贊同湯長林的主張。
“可是大多數長工不願意摸刀摸槍,他們怕死、怕受傷。”吉貴仁皺著眉毛說,“長林,這事你清楚,我們為防土匪搶茶籽、茶油,要建立護林隊,好說歹說,只有10個人願意參加,加上你,才11個人。”
“大伯,這次情況不一樣。日本侵略者要佔領整個中國,我們面臨亡國的危險。為了不做亡國奴,只有團結起來同日本鬼子戰鬥。我想,只要把這個道理給大家講明白,大多數人會參加抗日自衛隊的。”吉雲梅鼓足勇氣說,“我可以幫長林做這件事。”
吉貴仁看她一眼,心裡暗暗驚訝:這個侄女在外面呆了幾年,居然能說出這番道理,真是不簡單。他說,這件事由長林負責,侄女你在喪事結束後幫幫他。今天你們夠累的,回去歇息歇息。
不僅是吉貴仁,湯長林對吉雲梅的變化也刮目相看,他躺在**,思索:三年前,她隨父母去衡陽,幫父母記賬,又去學堂上課,如今她懂得這麼多道理,已經不是從前時常跟著自己屁股後面玩的小姐了。
第二天上午,吉雲梅戴著白花,執意要陪湯長林做長工的工作。
他招呼十幾個長工圍坐一圈,說,如今日本鬼子打到衡陽了,把二爺、二夫人禍害成什麼樣,大夥看到了,吉孟陽為抓日本特務也被日本人殺害了。我們要成立抗日自衛隊,打日本鬼子,為他們報仇雪恨,你們想不想加入?
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吉長腿嘀咕道:“我們在茶樹林幹活,不去城裡招惹日本人,它們會來塘村打我們?”
“日本在一個島上,我們中國沒去惹它
,但日本人卻派兵侵略我們的東北、北京、上海、南京等等地方,殺害中國同胞。”吉雲梅慷慨地說,“日本狼子野心,它想佔領全中國,把我們變成亡國奴。”
“小姐說得對,無論我們是否去惹日本鬼子,這幫畜生都要打我們,殺害我們;與其坐著等死,我們不如擰成一股繩,跟小日本幹。”湯長林附和著說,“我曾經跟你們說過,日本鬼子和漢奸一定會來我們村,為什麼?因為它們要來搶我們的茶油。我們只有加入自衛隊,才有生路。”
李嗩吶說,我是外鄉人,來塘村做長工,就是想過一段安穩的日子;我是中國人,想打日本鬼子,不怕死,但怕受傷;如果打仗負傷,大老爺給我一點錢讓我走,那我就慘了,往後就生不如死。
大家紛紛點頭:“嗩吶的話說到我們心裡去了。”
吉長腿說,我記得去年打土匪,護林隊的一個隊員受重傷,老爺給他一筆錢讓他走了,據說,他現在成為乞丐了。
吉雲梅低聲問湯長林:“這是真的嗎?”
“有這麼回事。”湯長林提高聲音說,“我不騙你們,打鬼子就會死人、負傷,但如果怕負傷就不去打鬼子,那麼我們還是一個爺們嗎?”
吃過中飯,吉貴仁把湯長林、吉雲梅叫到客廳,問:“我聽說,你們找不少長工聊過?有多少人想加入抗日自衛隊?”
湯長林說,我和雲梅摸了底,事情如你所料,想加入抗日自衛隊的長工不是很多,加起來有20來個,但比上一次好。不過,大夥抗日打鬼子的心是有的,我們不要急,把隊伍訓練好,打幾次勝仗,鼓舞人心,想加入自衛隊的人會增加的。
吉貴仁愁容地說,你們看,什麼原因呢?我自認為對長工是慷慨、寬厚的,在茶樹林蓋了房屋給他們住,僱廚子給他們做飯,有病找郎中醫治。我家三位親人遭日本鬼子殺害,我要組織抗日自衛隊打鬼子報仇,他們就不肯出力?太沒良心了!
“大哥,你對長工們好,大夥記在心裡。你看,大夥幹活沒有偷懶的,沒有要走的,打土匪守茶樹林,大夥也挺賣力的,這說明大夥對你信任,知恩圖報。”
吉雲梅說,據我們瞭解,大夥對成立自衛隊打鬼子是支援的,也不怕死,他們最害怕的是戰場受傷,因為只要負傷不能幹活,就得拿一筆錢走人,那往後這些人的日子會苦不堪言。
“不能幹活的長工不能留,這是慣常的做法,遠遠近近都是這樣,我也不能破例。”吉貴仁站起來,說,“侄女,你在外面見過世面,你有什麼辦法?”
“伯父,我和長林商量,想出一個法子,我說出來怕你生氣。”吉雲梅說完低下頭,不敢看他。
“我說過,只要打鬼子,替你父母和我兒子孟陽報仇,我什麼都不在乎,那怕把所有的家產都耗光。”
“大哥,你想得很清楚。其實,如果日本鬼子佔領了整個中國,別說家產,連命也難以保住,沒有命,要家產有什麼用。”
吉貴仁一拍大腿,說,長林,你說得真對。那你們想出什麼法子,快講出來。
吉雲梅抬起頭,說,還是我來說。伯父,我們家拿出15000畝茶樹林和30畝水
田給塘村抗日自衛隊,用於自衛隊購買槍支彈藥、成員生活,給捐軀者家屬撫卹,更重要的是用於那些受傷不能幹活的抗日隊員養老。
吉貴仁跌落在椅子上,臉色鐵青。吉雲梅和湯長林面面相覷,不知說什麼好。
“雲梅也就這麼一說,你別往心裡去。我相信,抗日打鬼子得人心,只要我們把隊伍拉起來,不斷打勝仗,加入自衛隊的人會越來越多。”
吉貴仁揮揮手,說,你們去忙吧。
晚上,吉貴仁把村裡德高望重的人士、自己家裡的人和長工召集在三位死者的棺木前,大聲說,日本鬼子打到家門口了,我們再不反抗,只有死路一條。我們塘村要成立抗日自衛隊,跟鬼子幹到底。我宣佈,我們家捐獻15000畝茶樹林地和30畝水田給自衛隊,用於自衛隊打日本鬼子,用於給那些為打鬼子而負傷的抗日英雄醫治和養老。
湯長林和吉雲梅發出欣慰的笑,人們掌聲雷動。
吉貴仁接著說,請大家靜一靜。我寫好了捐獻合約,我和我侄子孟星已在合約上簽字和摁手印,有誰願意參加自衛隊打鬼子的,請上來在合約上納手印,請侄女雲梅將名字登記在冊。
李嗩吶第一個走上去,咬破食指,摁上血印,激動地說,吉老爺為打日本鬼子捐出這麼家產,我一個長工,還有什麼可說的,加入自衛隊,跟小日本幹了。
湯長林趁熱打鐵,跑上去,亦咬指摁血印,高聲地說,日本鬼子沒有說得那麼玄乎,孟陽少爺、吉興、丙葉和我在三岔路口打死三個日本鬼子,還活捉一個。只要我們團結起來,加入自衛隊,我們就不怕日本鬼子,我們一定能打勝仗。長工朋友們,還等什麼,快上來按手印。
吉長腿等紛紛排隊摁了血印。
報名結束後,吉貴仁倍感欣慰,有60個長工報名加入自衛隊,說,長林,我知道你有這方面的天賦,訓練、打仗的事,我就交給你,需要什麼,儘管跟我說。
“貴仁哥,既然要打仗,就要有軍隊的形式和軍規。我想把茶樹林的60個長工組成一個隊,請您任隊長,全隊分成4組。吉建新任第一組的組長,隊員全部持大刀,負責近距離的肉搏,18人;我為第二組的組長,負責30米之內的扔手榴彈和打鳥銃,18人;吉興為第三組的組長,負責30米之外的步槍射擊,18人;第四組組長為吉丙葉,負責收集情報,6人。至於隊規,我已想好,我寫好後,請您定奪。”
“長林,我的腿這個樣子,怎麼能任隊長呢!這個隊長你來做。明天我就任命你為隊長,全權負責這支隊伍。人員的安排和紀律,由你說了算。”
次日上午,哀樂四起,全村出動,發喪三位逝者。
緊接著,下午,塘村抗日自衛隊成立。在成立儀式上,族長吉貴仁慷慨陳詞,痛斥日本鬼子,要求自衛隊好好打鬼子、保護鄉親並頒發委任狀。湯長林隊長宣佈自衛隊的隊規,接著第一組作了大刀表演,第二組進行鳥銃試射,第三組扛著步槍進行隊列表演。
這在塘村可是第一次,村民看後,害怕的情緒稍稍安定一些。
夜幕降臨,丁蛋悄無聲息地從後門閃進吉家大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