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戶生恭謹的站在武后身旁,低眉順眼的道:“小人本來不該多嘴的,但是太子對您起了殺心,那是以子弒母,小人不能袖手旁觀。大路不平旁人鏟,所以就急急趕來回報皇后娘娘了。“
武后沉吟道:“很好,你很有正義心。我問你,你說當時千金公主也在場?”
趙戶生道:“是,當時,千金公主極力相勸,呵斥太子,叫他不要做這不孝之事。可是太子不聽。”
武后的心一沉,難道,自己和太子的關係真的就到了這一步了嗎?她舉起自己的雙手,對著窗外的陽光照了照,突然覺得自己的這雙手很髒,很殘忍。
趙戶生靜靜的看著她,不明白這個至高無上的女人在這生死關頭怎麼會有閒情對著窗子欣賞起自己的手來。
武后的內心在激烈的掙扎。為了今天的地位,她已經親手扼死過自己的一個孩子了---那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孩子,生下來就會笑,一直對著自己笑。她痛苦的搖了搖頭,再次對著窗子照了照自己的手。弘兒,難道我們之間真的不能調和了嗎?難道你真的是這麼的恨你的母后?甚至不惜殺了她來祭奠一個你剛剛相識不久的女人?
趙戶生輕輕叫道:“皇后娘娘,如果沒有其他的什麼事,戶生就告退了。”
武后沉默了一會兒,叫趙戶生附耳過來,她對著他的耳朵道:“你還回御膳房去,幫助太子料理中午的宴請,我要你在太子的食物裡動一點手腳,你能聽明白嗎?”
趙戶生驚恐的睜大了眼睛,急急告別武后去了。
千金公主見趙戶生從武后宮中出去,便吩咐宮女進去稟告。
武后見她進來,以為她也是過來提醒自己防備的,心底又悲又喜,悲的是兒子尚不如外人,自己白為他操了一世的心,喜的是千金公主不枉知心一場,關鍵時刻還是和自己站在一邊的。
千金公主見她神色不太正常,勸道:“皇后這麼疲倦,不如在宮中安歇,還去太子宮裡做什麼啊。”
武后悽慘的一笑,道:“謝謝你的提醒。我不去太子的計劃怎麼進行啊。我要去的,可笑,一個母親明知道她的兒子恨她,恨不得殺了她,卻還要心痛他,牽掛他。”
千金以為她還在為昨天李弘的頂撞生氣,勸慰她道:“兒大不由娘,太子心痛死去的未婚妻,要為她報仇也是人之常情,你就不要胡思亂想了。再說,這事是武敏之有錯在先,你要不有意偏袒,太子能生這麼大氣嗎?”
武后突然就淚流滿面,道:“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弘兒是我的長子,我一向很愛他的,沒想到他竟這麼恨我,我死也不願相信,他會恨我恨到恨不得殺了我啊。弘兒,弘兒,你是我的兒啊,我的親兒啊,你說,你說,你愛娘,娘會陪著你一輩子的!”她一時像在對千金公主訴說,一時又像對李弘訴說,一時又像對自己訴說,如泣如訴,自怨自艾,哀怨可憐,把個千金公主弄得毛骨悚然。
她堅決的對武后道:“太子宮中的宴請你就不要去了,堅決不能去了。再說今天是皇上、太子陪著二位公主、駙馬閒聊的家宴,恐怕你不去更為合適,不要什麼事情都自己硬撐著。”
武后哭了一陣子,無力的倚著御座,點頭道:“好的,我不去,我不去也好。省的去了看著傷心生氣。由他們去吧。”
猜度武后話中的意思,人精似的千金公主不由驚得魂飛魄散,但是她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李弘畢竟是武后的親生兒子,一個已經長大成人,風華正茂,前程似錦,一向被看做掌上之珍的兒子。她身上一陣一陣的寒冷,囑咐了幾句要皇后注意身體的題外話,就趕快辭了出來,她可不想捲入這場風向不定的漩渦之中。
家宴之上,因武后身體不適不能到場,高宗向二位公主和駙馬致歉,李弘更對母后生出不滿。早朝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一說陪二位姐姐吃飯就生起重病來了,而且一病就病的起不了床,一頓飯都陪不了了呢?
武后在宮中心如刀絞,她一遍又一遍的伸出雙手對著窗戶照著照著,午後的陽光是那麼的燦爛,她的雙手像是變成了能被陽光穿透的透明體,看去如寶似玉一般。
幾次她都想衝出宮去,叫回趙戶生,告訴他不必準備了,她們是誤會太子了,太子其實是個好孩子,其實很孝順的。想起他小時候,每當自己不高興的時候,總是在旁邊故意做些可笑的動作,惹自己發笑。有什麼心愛的東西,都先給自己送來,要母后開心。可是自從長大以後,他卻越來越不把自己這個母親當回事了,他是被那些腐儒教壞了。可是,弘兒,你母親是有自己的苦衷的,你為什麼不能理解呢?
看來一場爭鬥不可避免了,弘兒,你要原諒母親,母親這麼做,是為了我們整體的利益,在我們母子還未站穩腳跟之前,你這麼和母后翻臉,是會毀了我們大家的。我不能要你那樣。我還有賢兒、顯兒、旦兒、平兒四個孩子。如果照你這樣做下去,政敵們一定會趁機而動,我們全都會死無葬身之地。最多在史書上留一句:後及子四人,女一人一日死。
她閉上眼睛,李弘的臉一會近一會遠。一會兒無比清晰,一會兒又模糊起來。她覺得頭痛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