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獄吏不屑道:“你嚇唬誰?在我這裡死個人就像死個螞蟻一樣,就怕你不死?怎麼,看什麼看?以為你是誰,你要是個人物,也不坐在囚車裡歸我管了。 這大冷天的,連累爺們跟著你走,連個銀子星都沒有,還耍少爺脾氣,現在不是 你們周國公府神氣的時候了!”
幾個獄卒議論道:“就是,要說你也是好人家的子弟,難道連個朋友都沒有相與一個?就這樣上路寒顫不寒顫?”
武若青滿面含羞,吼道:“放我出去,就是死了也比受你們這起俗人侮辱的好!”
“好!是條漢子!可是你自己說要死的。 哥幾個,給他整一條帶子,帶到那邊破廟裡,由著他自己解決吧。 天要下雨孃要嫁人,他不要活了,我們有什麼辦法?”那獄吏有些興奮的咋呼道。 看來蓄謀已久,等待武若青這句話已經很久了。
獄卒們遲疑著開啟囚車,那個老成點的道:“小夥子,你可想好了,這人死可不能復生。 ”
武若青點點頭:“虎落平原被犬欺,落毛的鳳凰不如雞。 大丈夫活的是一口氣,若是沒有這口氣,活著還不如死了!”說罷,示意那獄卒給自己開啟囚車。
囚車吱紐一聲被打開了,武若青有氣無力的從囚車裡直栽下來。 幾個獄卒烊聲假意的站在一旁,並不過來攙扶。 武若青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接過一個獄卒遞過來的帶子。 捧在手裡。 面朝巴州方向,跪下磕了三個頭:“母親,孩兒不孝,不能奉養您天年,求您原諒孩兒吧。 ”說罷,淚如雨下。
那獄吏斜著眼道:“你那孃親等你死了她好早嫁人呢,你還哭她什麼呢。 趕快去吧。 早死早超生!”
一個獄卒道:“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來,喝碗酒!哥哥給你壯行!”
說著。 從包裹裡取出一瓶酒來,拿出一個大碗,咕咚咕咚倒了滿滿一碗,雙手捧著遞給若青:“你要是條漢子,喝了它!”
武若青看了他一眼,接過大碗,和著清淚。 一飲而盡,轉身往破廟中走去。
這是一座荒廢已久地破廟,門垣已破敗不堪,門前長滿了一人高的衰草,在寒風的襲擊下,發出索索的聲響。 撥開衰草,武若青嘆了口氣,狠下心腸走了進去。
廟裡敬的是觀音大士。 只見她手執淨瓶,面目和祥,似笑非笑的望著座下終生。 只是由於年久失修,身上的彩漆已經剝落,lou出大片大片地泥胚,稍失神像莊嚴。
武若青抬頭看了半晌。 撲身跪倒,道:“菩薩,菩薩,怕你與我一樣,雖是一個神像,卻機遇不好,也被冷置在這破廟之中,不能享受香火獻敬。 也罷,既然我武若青來到此地,亦要結果在此地。 便是與你有緣。 向你磕上幾個頭,表表對你是神的敬意吧。 你若真是神而有靈。 就保佑我母親大有晚福,頤養天年。 葦娘得以逃拖煙花,過上正常夫婦地生活。 ”
祝畢,離開神像,四處去尋能懸掛帶子的大梁。 正是:生人做死算,悽悽哪堪論!
正在內心悽楚,自傷自憐,又無可奈何之即,聽到外邊有人說話:“什麼毛地方!連個歇腳之地都沒有!這個破廟就將就著了!”
說話之間,外邊便進來幾個華服之人。 他們見到武若青,亦是吃了一驚:“你是什麼人,怎麼在此?”
說畢,便拿眼上下打量武若青。 一個看似為頭的人道:“看你遍體鱗傷,有氣無力,手腕之上尚有銬痕,脖子之下亦有傷跡,倒好似個囚車裡放出的囚徒。 唉,可憐可憐!年紀輕輕的為什麼不學好,犯下什麼事來?就至於這麼手鐐腳銬的吃這樣苦頭!要是爹孃見了,不定哭成什麼樣呢。 ”
武若青屈辱的搖搖頭,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我不是壞人,只是命運壞,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無有話說。 請各位大叔,閃一步地去,容我在此地自縊,然後你們再來歇息,如何?”
那些人更是大吃一驚,道:“好好地,朝廷還沒有斷,你怎麼就自尋死路?押解你的官差呢,怎麼就不在身旁?難道他們就不怕擔了干係?”
正在說著,獄吏帶著獄卒們已是過來。 原來他們等候多時,覺得武若青應該已經正果了,前來收屍回報。 見武若青正與幾個行客閒聊,還沒有自縊。 不由怒火三丈,忿氣上升,舉起手中鞭子,朝著武若青,便沒頭沒臉的打下來,口中罵道:“你這該死的囚徒!原來在消遣我們!哄我們給你開了囚車,你好松泛松泛!真是貪生怕死!”
武若青本能的躲閃,卻因為多日不曾好好進餐,身體虛弱,眼前金星直冒,腳步一個趔趄,就昏倒在地。
那些人見了,都氣道:“你這獄吏,沒有一點良心。 都是人生父母養,不是豬狗下崽生來的。 怎麼這麼糟踐人!”那個為頭的命令人抱住武若青,叫掐他的人中,又叫取水來給他泡飯吃。
獄吏打著哈哈道:“你們說地倒輕鬆,知道他是誰麼?這是我們巴州府押解進京的欽犯!你們敢救他?好不好,爺爺連你們一起捆了,押進京去,問一個包庇罪名,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那為首的行客微微笑道:“我們這救囚犯的有罪,你這虐待囚徒,有意逼死的有沒有罪?按大唐律令,押解囚犯不能擅離他十步以外,你們都是老吏了,知道不知道?”
獄吏張口結舌望著他,指著他對獄卒們道:“鐵嘴鋼牙。 與我們朝廷官吏頂嘴,罪加一等,哥幾個,去捆了他!”
那人彈了彈衣服,反而穩穩的坐住了。 他身後地幾個人,也都手往腰間摸去,看來還帶有傢伙。
一時廟內是劍拔弩張。 那獄吏看看左右。 覺得不一定能佔了便宜,又怕跑了武若青。 便自己找臺階下臺道:“哥幾個,我們就先記下這筆賬,押解走這個犯人回來找他們算賬!”
“哈哈,我們等著你們回來!”那人高聲笑道。然後去看武若青的病情。 武若青已是醒轉過來,叫那人不要為自己惹禍上身。 那人制止他,叫他不要說話,命人為他擦拭傷口。 塗抹傷藥。
獄吏湊上來,冷嘲熱諷道:“救治的再好,進京也是個死,哪如在此時就死了,還省的受人侮辱!”
那人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問道:“你怎麼知道他就是個死?萬一不死呢?他犯了殺人的罪?”
獄吏笑道:“殺人的罪倒沒有,他那熊樣,也殺不了人。 只是為了一個妓女去賣家裡東西。 叫我們刺史給逮著了。 你別看這小子現在這樣,祖上可富貴著呢。 他爹是先頭地周國公太后的親侄子武敏之!”
武若青聽他提起父親地名諱,更覺羞恥,閉上眼睛,兩滴清淚從腮上滾落下來。
那人卻大吃一驚,與周圍地人對視一眼。 抓住獄吏道:“你再說一遍,他是誰?是哪個武敏之?”
獄吏掙開他,道:“還有哪個武敏之?太后地親侄子唄。 諾,這個就是他的尿泡種子,獨種武若青,小小年紀就會嫖娼,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 ”
那人沒有理他,迴轉身跪倒武若青身前。 道:“小人剛才不知就是小公爺到了。 禮節不周,請小公爺勿放在心上。 ”說畢。 站起身,對著那獄吏道:“你可知罪麼?”
獄吏奇道:“我奉上司憲命,押解犯人進京,有什麼罪可知?”
“虐待小公爺,就是死罪一條。 來人,把這廝給我填進囚車,咱們把他押解進京。 ”那人冷冷道。
幾個隨從過來,就要動手。
獄吏冷笑道:“你們有幾個膽?就敢這樣抓朝廷官差?”
那人起身道:“原本等到了巴州再宣聖諭地,誰想在這裡就巧遇了你們。 有聖旨,武若青接旨。 ”
武若青驚得半天沒有反應過來,那人笑著溫言撫慰道:“小公爺,你的福分來了。 ”
獄吏懵懵懂懂的跪在地上,道:“接旨。 ”
那人取出一個明黃包裹,站在廟當中,朗聲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武若青乃功臣後裔,太后同宗,豈可久棄邊荒?獲罪本在年幼,長成仁慈有德。 朕躬追思祖宗創業之艱,推想建國諸功臣,特以厚澤功臣之後,共享太平之樂,用以嘉獎激勵諸臣共建皇朝之忠誠。 特赦武若青還京,仍襲祖職,為國至戚,上追祖宗仁厚愛人之德,下慰皇太后慈母之心。 請有司接旨之後,妥善安排,優撫送京。 欽此。 ”
言畢,扶起虛弱地武敏之,笑道:“你可不就是小公爺了?”
武若青被這突然的驚喜打蒙了,一時之間如在夢中一般。 他萬萬沒有想到,在他本以為已經到了人生最低點時,會實現了他和母親私下裡盼望多年的夢想。
獄吏已經被這戲劇般的變化震昏了,他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們老爺已經修書進京,就是廷議也要段時日,不可能這麼快的,不可能這麼快的。 這定是太后還沒有接著奏疏之前就下地旨意,一定是。 如果我們。 。 。 。 。 。 ”
那人喝道:“左右,這廝抗旨不遵,拖出去砍了!”
獄吏磕頭如搗蔥道:“我遵,我遵,我哪敢不遵聖旨!您借我一個狗膽我也不敢啊。 ”
“原來也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這樣,我們既然在此就遇上了小公爺,不如就此服侍小公爺上路進京。 進京之後,再行文巴州,曉諭此事,免得夜長夢多。 ”其他幾個人都說是。
武若青卻面色潮紅,激動的叫道:“不,要先回巴州!我要先回巴州!我還有未完之事要接著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