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他遇見玄霜,她以冰雪之姿進入自己視野之始,他便在心中發誓,把曾經欠青菡的,全部一起拿來還她。
雖然,她不是青菡。她同青菡一樣柔弱無主,然而,她確確實實不是青菡。柔弱的外表下面藏著一顆不肯安份的心,充滿慾望和主張,勇敢地面對自己命運,甚至勇於探索,和改變。她有著完全不同於青菡的鮮活的生命熱情。可是不知不覺,自己就被那樣的她所吸引,失去青菡以後多少年來的空虛、懊悔、寂寞,慢慢地都被她填實了心房。他不想去究其真正的原因,他只是由衷珍視那生命中的美好。
他為她所做,也象是有成果的。她從恨他、漠視他,漸漸對他綻起微笑,以至於主動喚他“莫大哥”。然而,在他以為可以抓緊那虛幻的幸福之時,幸福又一次偷偷溜走,取而代之竟是難以想象的殘酷。
可是他該怎麼辦?為了不令她傷心,為了不令她對自己那一點好感化為烏有,為了不令她仇視自己,難道就該他紋絲不動,引頸就戮?
“玄霜,玄霜,你說,我該怎麼辦?”
他慢慢地抱住頭,躺倒在街邊的淤泥裡,象被萬年玄冰,重重包裹著。
良久,他慢慢地抬頭。
眼前是一雙精巧華貴的鞋子。其上裙襬下端繡著繁盛而複雜的花紋,燦爛輝煌的明黃色高貴無二。
“姑母?”他眯縫著眼睛,緩緩叫了出來。
莫皇后冷冷道:“起來,別在這大路上被人瞧了笑話去。”
莫瀛搖搖晃晃地立起身來,一言不發回頭走。
“站住!”莫皇后斷喝一聲,氣得發抖,“小畜牲,這就是你對待長輩的態度?”
莫瀛站是站住了,可是並沒有回頭,聲音裡還留有酒意:“姑母有何吩咐?”
莫皇后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袖子,道:“你回頭——”
“又想左右我的意念來了麼?姑母大人。”未等說完,莫瀛淡淡打斷了她,“別忘了我們還有兩年賭約。”
莫皇后咬牙狠罵:“畜牲!我只怕你沒有兩年的命!”
莫瀛輕輕笑起來:“還沒到那個時候,姑母不必急著咒我死。再說我死了,最壞不過莫家沒有後代。——我活著卻也可能一樣結果。”
莫皇后身子劇烈顫抖起來,卻是抓住他袖子不肯放,陡然間,兩行清淚落於胸前,“我就知道,你一直沒忘記那件事,平日裡的尊敬都是敷衍,終究記恨,記得死死的。哪怕我為你操碎了心,哪怕聽說了那個一年死令以後,連夜為你求情,在皇帝宮門外站立大半夜,並無一人理睬。”
莫瀛眉心一跳,默然無語。莫皇后道:“今兒實對你說,我不知道那個女子已經懷了身孕,不然,我就再狠心也不致於玉石俱焚。只是你同我吵,我氣極了才會說不要那賤藉孩子。事實不是你所想,你可信麼?”
怎麼不信?莫皇后就是有著這樣的驕傲,就算錯了亦從不肯認錯,而今把這份驕傲一起撇開,可見得是痛極了,莫瀛道:“我信。”那樣嘶啞絕望的聲音,下半句則不必再說,一切都已無用。
“信我便好,應知我待你無錯。”
“是,姑母一向關愛於我。不過,這是我的事情,請放開手,讓我自己處理吧。”
“我怎能不管?難道坐視你等死不成?”莫皇后哼了聲,“不過你放心,我不是來叫你放手,而是要求你鼓起勇氣。”
莫瀛微微有些意外:“哦?”
莫皇后臉上lou出冷冽而高傲的笑容,冷聲道:“你姑母一輩子走了多少曲折路,從來沒被困難嚇倒過。你呢,這一點小小的驚嚇便徹底打倒你了?畏難而退,醺酒避愁,這不是莫家兒郎的風格!”
莫瀛忍不住轉過臉來,驚疑地問:“姑母?”
莫皇后冷笑道:“看到你這副模樣,我真是失望不已。——特來告知一句話,你那小公主接下來不會有任何毫髮損傷地位也不會動搖。她那裡平安如故,你是不是也該打起精神做你份內的事?我不知兩年賭約結果如何,只知你一味荒唐下去,保不住性命不說,若無相等的成就與她相配,你這尚公主的資格是斷然沒有。”
“姑母?”莫瀛不可思議地盯著她的臉,阻攔、責罵、苦苦勸解,都在思料之中,而她竟是特地來給他打氣,無法不讓他驚異。
姑母兩個對面而立。皇后出宮的半副鑾駕整整列了半條街,這條道上別無他人,只有唰唰的風聲掃動滿地落葉。莫皇后眼底沉澱著一絲別樣意味,莫瀛未加深思,只鄭重打個揖,返身大踏步離去。
莫皇后凝視他背影,眼底那絲別樣意味濃濃的浮起。那是悲哀。
她當然是想來責罵他、阻攔他、苦苦勸解他,然而,在見到風流不羈的男子竟然席地蜷縮,猶如急急忙忙尋找一個可以容他躲藏的硬殼,所有那些意願都流水似退走了。
她只好給他打氣,只好給他一個哪怕是口頭上的虛幻希望。不然,她便等著看她這出色的侄兒,留得殘命,最終也走上太子的老路,世間事,無所執。
皇后眼中燃起烈烈怒意,真是千算萬算不如人算,萬萬沒想到莫瀛在經過數年遊戲感情之後,再次鍾情的物件,竟會較前次更難令她接受。早知如此,還不若當時接受青菡為侍妾,畢竟當時莫瀛還在少年,懵懵懂懂意氣用事,雖然寵愛那官奴,並無對她在名份上有任何承諾。
玄霜就沒那麼簡單了,且不說他有沒有機會尚公主,就是兩家潛伏的那些恩怨,也決不可讓他得償所願。
而玄霜也真是有能耐,在皇帝那樣大動雷霆的情況下,居然還能逃得一死。非但如此,自昨日起陸續又有無數舉足輕重的人物站出來為她討情。這裡麵包括了文尚書、英國公這樣一望即之來路的大臣,竟然還有元帥龍谷涵那般朝廷柱石,最最匪夷所思的是,連預定太子妃的施家,也竟然會為了玄霜求情。皇帝本就意軟了,再加上這麼多人一起求請,玄霜還是做她的皇御國柔嘉公主,轉了個圈子,未有分毫改變,榮寵依然。
有那些舉足輕重的人出面,為來為去,不過是為她的純血統罷了。既是皇帝心中永遠的一根刺,卻同時是最好的護身符——宇王一死,這個招牌無疑將更好用。
失去今次機會,她或許很難再動玄霜。可是侄兒的一片相思,卻未必能有結果。
她愣愣地站著,思慮萬千,直至大太監趨近提醒一句,“娘娘?”
莫皇后醒悟過來:“擺駕。”半副鑾駕浩浩蕩蕩向前,她居然是特地出宮來探望玄霜。
動身那一刻,她決然拿定了主意:
——明的不行,那就暗中來吧!
這一回,定要做得萬分機密,至少是不能讓莫瀛起半點疑心,免得姑侄結仇。這麼做了,將來皇帝未必不疑心,可是相對於這丫頭日益帶給她的禍患而言,這個險還是值得一冒。況且以自己手段,皇帝也很難抓到把柄,就不信這個意氣用事的皇帝,廢了一次後,還會再廢一次。
他也不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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